當你邊吃粽子邊看龍舟競賽直播的時候，可能會順道悼念一下2300多年前投江的屈原。
但你知道端午節及其活動原先都與屈原毫無關係嗎?
本文深入探討端午節設立初衷、粽子、龍舟競渡與屈原自沉四者。看完這篇文章，你就會對端午、粽子、龍舟和屈原的四角關係有新的認識喔。那就讓我們一起解開謎團吧!（筆者偷偷說：文長慎看。）
端午起於驅趕蚊蟲、防止疫病
西晉的周處（沒錯，就是周處除三害的周處本人）撰寫了一本《風土記》，記載了西元三世紀時的節慶風俗，其中就有最早的端午來由：
「五月五日，俗稱惡日，百毒出，諸病起。蓄藥可去惡氣，安居可辟邪祟。」（唐《藝文類聚》卷二十七引《風土記》）
周處提到五月五日為惡日，需要用藥草去除惡氣。這個說法在更早之前就有記載了。比如《呂氏春秋·仲夏紀》特別提到五月需禁欲齋戒：
是月也，日長至。陰陽爭，死生分。君子齋戒，處必揜，身欲靜無躁，止聲色，無或進，薄滋味，無致和，退嗜慾，定心氣，百官靜，事無刑。
在白天最長的時候，亦即夏至，在陽氣到達極致時君子需要齋戒。是由於古人認為陽極陰來，陽氣太盛接著陰氣就來了，所以五月被認為是最危險的月份。除了夏至齋戒，還需要在五月五日採藥、浴蘭。如《夏小正》有「此日蓄藥，以蠲除毒氣」的記載，《大戴禮》也提到「五月五日畜蘭為沐浴」。關於端午蓄蘭沐浴，在西元六世紀時，南朝梁的宗懍寫的一本叫《荊楚歲時記》的書也有記載。作者本人頗有田調精神，不僅對端午的來由有十分詳實的看法，更對許多端午活動有詳細紀錄。比如，他提到端午稱為「浴蘭節」，而且浴蘭湯是傳統端午的主要活動：
五月五日，謂之浴蘭節。四民並蹋百草之戲，採艾以為人，懸門戶上，以禳毒氣。以菖蒲或鏤或屑，以泛酒。按《大戴禮》曰：「五月五日，蓄蘭為沐浴。」《楚辭》曰：「浴蘭湯兮，沐芳華。」今謂之浴蘭節，又謂之端午。
上文提到的《楚辭》，內容出自屈原的《九歌．雲中君》，指的是巫師在見神靈之前，要沐浴蘭湯、潔淨身體。浴蘭湯的蘭，指的不是蘭花，而是一種長在江河旁的「佩蘭」，又稱為「蘭草」，是菊科澤蘭屬的植物，具有解暑祛濕等藥用功效。從上文可知在屈原生活的時代，就已經在用佩蘭作為沐浴潔淨的用品了。
此外，艾草也是宗懍提到端午節的重要植物，主要用來懸掛在家門外，或外出時戴在身上，以驅趕惡病：
宗則字文度，常以五月五日雞未鳴時採艾，見似人處，攬而取之，用灸有驗。師曠占曰：「歲多病則病草先生，艾是也。」今人以艾為虎形，或翦綵為小虎，粘艾葉以戴之。
上文則提到有個叫宗則的人，會起早去採艾草，看到長得像人的艾草就採回家，用它們來治療病人都特別有效。古人還認為艾草可作為今年瘟疫、傳染病多不多的指標，如果艾草多則今年瘟疫也會多。宗懍也提到南朝時期的人會將艾草做成虎形戴在身上，早從戰國就認為虎形物品有避災效果，所以南北朝才會特別將艾草做成虎形增加避邪效果，是應該就是端午香包的前身喔!
另外，《荊楚歲時記》的部分佚文也提到，配戴菖蒲、飲菖蒲酒都能預防瘟疫：
端午，刻菖蒲，為小人子。或謂胡蘆形，帶之闢邪。
以菖蒲生山間中一寸九節者，或鏤或屑泛酒，以闢瘟氣。
把艾草、菖蒲剪成小老虎的形狀，或刻上小人或葫蘆的圖案戴在身上，都有避邪效果。刻成小人、葫蘆，前者是以形制煞的概念，後者是收妖、化煞，兼具「護祿」、「福祿」的諧音，兩種避邪圖案都源於道教，比虎形更晚。另外，把菖蒲鑿空或切成薄片泡在酒裡，做成的菖蒲酒也有阻擋瘟疫的效果。
艾草有驅蚊功效，端午節掛上艾草能有效驅趕蚊蟲，預防疾病，也因此被古人視為能夠避邪。
小結
從以上記載不難看出，端午節實際上是古人預防夏季蚊蟲和傳染病發生，而專門設置的節日。
端午丟粽子到江裡是為了祭祀河神（蛟龍）
西晉周處的《風土記》，紀錄了最早的端午吃粽子。周處是東吳陽羨人（今浙江一帶），即戰國時期的吳地，距屈原所居楚地（湖北、河南一帶）頗近。他特別提到粽子原來稱為角黍一事：
《風土記》曰：仲夏端五，烹鶩、角黍，端，始也。謂五月初五日也。又以菰葉裹黏米煮熟，謂之角黍。（引自唐 藝文類聚 卷四 歲時中）
仲夏端五，指的就是五月五日。這天會烹煮䳱肉（水鳥肉）、角黍等食物。
「角黍」這個名稱是指把米飯包裹成牛角的形狀。牛在古代一直是重要的祭祀用物，但除了貴族，一般人不能用，也沒辦法用真的牛祭祀，於是人民改以這種牛角形的米飯，在端午這天做祭祀物。
《風土記》中，角黍是用茭白筍的葉子包成，形狀似牛角。
另外，宋代所引《風土記》還提到一種加了去骨龜肉的角黍，用白色米飯包裹黑色的龜肉，以象陽內陰外，具體化陽極陰來的端午：
《風土記》曰：仲夏端五，端，初也。俗重此日與夏至同。先節一日，又以菰葉裹黏米，以栗棗灰汁煮令熟，節日啖。煮肥龜令極熟，去骨加鹽豉麻蓼，名曰菹龜。黏米一名粳，一曰角黍，蓋取陰尚陽包裹末之象也。龜表肉里，陽內陰外之形，所以贊時也。（宋 太平御覽 時序部十六 五月五日）
由上可知，粽子最開始的造型、設計理念是為了取代祭祀用的牛，還有象徵陰陽轉換的端午。
那麼丟粽子到江裡，最早應該是為了祭祀河神、水神。除了屈原九歌提到的湘夫人、湘君與河伯，在南方也將龍視為水神之象徵。許多書都特別提到粽子和蛟龍與屈原三者的關係：
端午以菰葉裹粘米，謂之角黍。蓋取陰陽包裹之義。或曰亦為屈原恐蛟龍奪之，以五採絲纏飯，投水中。（《荊楚歲時記》佚文引自宋《紀纂淵海》卷二節序部端午）
荊楚之俗，五月五日，民並斷竹筍為筒粽，棟葉插頭，纏五絲縷，江中以為闢水厄。士女或楝葉插頭，五絲纏臂謂長命縷。俗言屈原以此日投水，百姓競以食祭之。漢建武中，長沙人有見人自稱三閭大夫者，謂之曰：「所祭甚善。長苦為蛟龍所竊。蛟龍畏楝葉五色絲。自今見祭。宜以五色絲合楝葉縳之。」所以俗並事之。（《荊楚歲時記》佚文引自宋《爾雅翼》卷九釋木楝）
《續齊諧記》曰：屈原五月五日投汨羅而死，楚人哀之，每至此日，竹筒貯米，投水祭之，漢建武中，長沙歐回，白日忽見一人，自稱三閭大夫。謂曰：「君當見祭甚善，但常所遺，苦蛟龍所竊，今若有惠，可以楝樹葉塞其上，以五采絲縛之，此二物蛟龍所憚也。」固依其言，世人作粽，并帶五色絲及楝葉，皆汨羅之遺風也。（引自唐《藝文類聚》 卷四 歲時中 五月五日）
上面都提到屈原擔心蛟龍奪食，漢代甚至有屈原現身江畔，指導當地人要用五色絲和楝樹的葉子包粽子，蛟龍才不敢食用的超自然紀錄。這些記載說明粽子一開始作為祭祀物，是要讓蛟龍，亦即河神吃的。剛才提到包到粽子裡的龜肉和水鳥肉，也顯然是祭祀河神所用的供品。
只是屈原沉江殉國的事蹟在漢代廣為流傳，人們當然也希望用粽子祭祀他，但又不想讓河神誤會，於是為了區分給河神和給屈原的祭祀物，才透過使用五色絲和楝葉，防止水神蛟龍吃錯。
此外，第二則引文還提到人民將粽子丟江中，是用來闢水厄的。剛才提到端午是要預防傳染病的，南方濕熱多江澤，所以夏天病災更多，古人在端午以祭祀水神作為躲避疾病、災厄的方法自然也不奇怪了。濕熱的南方一直把除溼能力好的黏米、糯米視為避邪用品，所以他們將其做成角黍，再丟到江中，除了祭祀河神，也同時有祛邪防災的作用。
小結
粽子本稱為角黍，是取代牛的祭祀用品。端午除了角黍，還有鶩肉（水鳥肉）、龜肉等供品，可證角黍最初是為祭祀水神而有的食物。是到了漢代以後，才逐漸有用楝葉包裹、用絲線綁成的角黍，以專門祭拜屈原。
龍舟競渡的多種起源
《荊楚歲時記》提到競渡的三種起源：第一，是為拯救沉江的楚人屈原；第二是為了死於吳國的伍子胥；第三則說起源於越王勾踐：
採雜藥。按五月五日競渡，俗為屈原投汨羅日，傷其死所，故並命舟楫以拯之。舸舟取其輕利，謂之飛鳧，一自以為水車，一自以為水馬，州將及土人，悉臨水而觀之。蓋越人以舟為車，以楫為馬也。邯鄲淳《曹娥碑》云：「五月五日。時迎伍君。逆濤而上。為水所淹。」斯又東吳之俗。事在子胥。不關屈平也。《越地傳》云：「起於越王勾踐。」不可詳矣。是日競採雜藥。《夏小正》云：「此日蓄藥以蠲除毒氣。」
根據上文，宗凜認為競渡的起源不可考，最後卻又自己提出第四種說法——競渡起源於採藥，認為端午這天划舟是方便採佩蘭、艾草。可見宗凜自己認為端午就是採藥的節日，因此支持採藥說。
但如果仔細看上文，會發現三個起源說剛好出自南方的楚、吳、越三國，這三國的共同特色就是沼澤、江河很多。舟成為常用的交通工具也是自然，但為何端午要用舟競渡呢?又為何要把舟做成龍的造型呢?
最早的龍舟紀錄在戰國時期的《穆天子傳》中，這本書不只提到龍舟，還講明龍舟出現在楚地：
癸亥，天子乘鳥舟、龍卒浮于大沼。夏庚午，天子飲于洧上，乃遣祭父如圃鄭。（《穆天子傳》卷五）
上文提到周天子乘著龍鳥造型的舟在沼澤。夏天，周穆王在洧水乘舟飲酒，洧水在今天的河南省，就在楚國地域內。《穆天子傳》的文本最早可追溯到西周，最晚成於漢代之後，但不管成書時代如何，都可證明確實有龍鳥造型的船在南方楚地使用，還剛好在夏天。方才也提過龍是水神的象徵，那古人將舟刻為龍鳥形，可能就是希望水神保佑航程順利平安。引申到後來的端午龍舟，也成為祈福、吉祥的象徵。
至於競渡這種比賽性質的活動，可能與戰爭有關，《吳越春秋》這本書就記錄許多船戰，舟在南方又叫「水車」、「水馬」，是南方戰爭時最重要的工具，因此南方三國為在水戰求勝，必定期用競渡來訓練士兵。《越地傳》也提到競渡是類似現代的「搶孤」活動，讓越地少年透過競賽爭奪榮耀：
《越地傳》曰：越人為競渡。有輕薄少年各尚其勇，為鶩沒之戲。有至水底，然後魚躍而出。（引自《太平御覽》 羽族部六 鶩）
上文的競渡沒有特別提及是單純游泳還是划船，但至少可知南方很早就有競渡活動了，最早是部落間的榮譽性活動。至於划舟競渡則大概源於軍事訓練活動。到了漢代後，競渡才逐漸變成端午這天的節慶活動：
《鄱陽記》曰：懷蛟水，一名孝經潭，在縣南二百步，江中流石際有潭，往往有蛟浮出，時傷人焉。每至五月五日，鄉人於此江水以船競渡，俗云為屈原禳災，承前郡守縣懸綵以賞之。刺史張棲貞以人之行莫大於孝，懸《孝經》標竿上賞之，而人知勸，俗號為懷蛟水，或曰孝經潭。（《太平御覽》 地部三十一 潭）
《鄱陽記》是南朝宋，一名叫劉澄之的人所寫，大約是西元五世紀的紀錄。上文提到江潭有蛟龍傷人，又說端午這天當地人會競渡，為屈原驅趕蛟龍、攘除災難。當地刺史將此行稱為孝，與殉國的屈原忠的行為結合，起到提倡忠孝的作用。
如果此習俗在南朝時的說法是為了屈原驅趕傷人的蛟龍，更可見端午競渡起初也是為了去水厄、驅趕傷人的蛟龍，到了南朝才變成紀念屈原的活動。
小結
划龍舟最早可能與祭祀水神、（部落）戰爭訓練有關，變成端午活動後才變成驅水厄、趕惡蛟的活動，到南朝才又變成為屈原驅趕水蛟的說法。
屈原投江日期在五月五日？司馬遷可沒這麼說過
根據現存最早的文獻《史記》的記載，並沒有屈原在五月五日投江的一說。這個說法其實是後人逐漸建立起來的。
約西元前一世紀時，西漢司馬遷的《史記》紀錄了屈原生平，也包括他沉江的事蹟，是可信度最高的文獻，但司馬遷並未提及沉江日期，更沒提過五月五日：
屈原者，名平，楚之同姓也。為楚懷王左徒......王甚任之。上官大夫與之同列，爭寵而心害其能......王怒而疏屈平.......長子頃襄王立，以其弟子蘭為令尹......令尹子蘭聞之大怒，卒使上官大夫短屈原於頃襄王，頃襄王怒而遷之。乃作懷沙之賦......於是懷石遂自（投）［沈］汨羅以死。。（《史記·屈原賈生列傳》）
由上可知，司馬遷對屈原生平紀錄詳實，但連與距離屈原生活年代最近的他也不清楚屈原投江的日期。然而，更奇怪的是，西元六世紀的書《續齊諧記》，卻把五月五日這天和屈原投江連結到一起：
《續齊諧記》曰：屈原五月五日投汨羅而死，楚人哀之，每至此日，竹筒貯米，投水祭之。漢建武中，長沙歐回，白日忽見一人，自稱三閭大夫。謂曰：「君當見祭甚善，但常所遺，苦蛟龍所竊，今若有惠，可以楝樹葉塞其上，以五采絲縛之，此二物蛟龍所憚也。」固依其言，世人作粽，并帶五色絲及楝葉，皆汨羅之遺風也。（唐《藝文類聚》 卷四 歲時中 五月五日）
屈原自沈汨羅，以此日死，楚人哀之。至五月五日，投飯江中以祭之。（《續齊諧記》引自宋《太平御覽》卷三百四十二）
上文提到屈原是在五月五日自沉汨羅，還寫到楚地的人民會在這天把米裝到竹筒內，投到江裡，水祭屈原。還提到漢代後，因為三閭大夫的傳說，楚人開始用楝葉、五色絲包好祭物，避免蛟龍偷走給屈原的供品。
但此書成於晉代，而且是志怪小說，不具正史性，裡面故事多有後人傳說與習俗的敷演。只能說漢代後開始將端午祭水神的儀式，與祭拜屈原的活動結合到一起，所以才會有蛟龍搶食的故事產生。
小結
根據最早的《史記》，我們只能知道屈原沉江而亡的事，卻不能知道確切時間。沉江日期其實是後人自己定在五月五日的。或許由於端午剛好是祭祀水神、驅趕災病的節日，所以他們也選擇在這天水祭沉江的屈原，希望為他驅趕惡蛟。
總結
經過上述考察，在在證明端午以及節慶活動最初都只是為避邪去病、祭祀水神而誕生，至於弔念屈原的說法其實是漢代以後的附會。
至於屈原沉江的確切日期，其實是不可考的。「五月五日」一說最早見於晉代，與史實記載不同，很顯然是參雜了後代傳說與端午習俗，可見雖然屈原沉江並非在五月五日。但後人仍選擇在端午這天紀念屈原，甚至因為他特別發明了用絲線綁成的粽子。在儒家文化中，也用屈原的殉國，與後人悼念他的行動，提倡了忠與孝。
是以，不論是提醒人們注意夏季病蟲害，還是傳遞屈原熱愛鄉土的信念，都說明了端午節的重要性。我們仍應好好吃粽、觀競渡、戴香包，以增加節慶的參與度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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