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城拾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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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暴過後，天地一片狼藉。路邊那棵百年鳳凰木，昔日驕傲如冠冕，今朝卻如遭巨獸啃咬，殘肢斷臂散落泥濘之中，斷枝如骨，碎瓦如鱗，城市在瘡痍裏喘息。雨水浸透的書頁，在泥污裏攤開，字跡暈染模糊，像被命運粗暴塗抹的文明底稿。
身處香港這座奔突不休的巨獸，動感早已如空氣般浸入骨血。天星小輪撥開濁浪，在兩岸高樓倒映的碎影間擺渡。叮叮車老司機肘尖撥開人潮，那汗珠順著臂上蜿蜒的筋絡滾落，竟也如急促鼓點一般。此刻才省悟，所謂動感，並非僅指奔忙的姿勢，而是暗藏於我們血液深處，那不安分的節奏，如影隨形，鞭策著我們不由自主地向前。
稜角是銳利的邊緣，是幾何的叛逆，是異質碰撞後留下的倔強傷痕。稜角之處，便多出幾分鋒芒，多出一種不肯俯首的姿態。在平滑氾濫的世界裏，稜角是最後的不妥協者，是存在的無聲宣示。
「變天」二字，原本是混沌宇宙間氣象的眉目輕顰，是蒼穹深處雲氣浮沉醞釀的一場更替。然而，在這片南隅的港島，此二字卻早早脫去自然的外衣，蛻變為一片靈魂中無時不在、懸而未決的陰翳。
子夜時分，似有千斤鉛塊沉重壓於胸前，四肢如墜冰窟般僵冷，欲掙扎卻動彈無措。口舌彷彿被無形之力牢牢鎖住，只餘下粗重喘息在幽暗中四散遊蕩。空調低沉運轉，尋常的電磁微鳴竟恍若帝國艦隊遠洋的引擎轟鳴，在耳畔轟隆不絕——這便是夢魘驟然降臨的徵兆。黑暗裡，他睜大雙眼，卻只見空無一物的虛妄......
拉斯維加斯，這座鑲嵌在荒漠中的霓虹巨獸，正吞吐著慾望與金錢的蒸騰熱氣。在巨型電視屏幕的中央，一位西裝筆挺的傳教士正奮力揮舞臂膀，向鏡頭前的人們呼號：「信我者得見神蹟！請捐獻吧！」他背後滾動播放著失明者復明、瘸腿者奔跑的畫面，金光閃閃的特效幾乎灼傷了我的眼。
劍橋大學國王學院的石砌拱廊間，曾迴盪凱恩斯那句弔詭箴言：「長遠而言，我們都死了。」半世紀後，這句話竟成了數碼時代最殘酷的預言——當「專、轉、傳」三字被鑄成上海高考的試金石，知識分子恍然驚覺自己正為文明的遺骸填寫死亡證明書。
每個香港人的心，都悄悄豢養著一個桃花源。它如錢包裏常備的止痛藥片，於樓價與樓按的擠逼夾縫中，悄然釋放一絲藥力，以應付靈魂深處偶爾突襲的灼痛。
廚房裡的小蟑螂正謹慎地移動著它的細足。牠剛自黑暗縫隙裡探出頭時，燈光明亮如刺，牠立刻閃退回去，僅在門縫邊留下幾縷倉皇的痕跡。此刻，牠終於摸索著爬行於冰冷瓷磚之上，沿著碗櫃下沿的陰影，隱沒於水槽底下那一小片寂靜的黑暗中。這微渺生命，也只在暗處才敢悄然經營牠那點存在罷了。
城市驟然死去了——沒有宣告，亦無炮火。只是某日清晨，人類莫名盡滅，宛如被一隻無形巨手拂去，所有聲息便在一瞬歸於沉寂。冷清的街道上，風開始自由放肆地奔走，捲起紙屑與落葉，如幽靈般遊蕩於空闊的街頭巷尾，倒似這城市完成了「去人」化，只餘下巨大空曠的軀殼，坦露於蒼穹之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