寺山修司《我這個謎》書評:真實不存在於過往,而存在於對「過往」的重構

藍玉雍
藍玉雍
本文發佈於 文學的實驗室
16
2019-12-20
|閱讀時間 ‧ 約 8 分鐘
《我這個謎》,截自博客來官網。
「所謂書籍,是寫下他的人所創造的虛假的現世、現世的屍骸……但如果有人讀,那句屍骸就會復活。藉由解讀文字這個符咒、念誦語言這個咒文,只屬於那個人的現世,就會以鬼魅的形式出現在閱讀它的人的內在,確確實實地現身眼前。那……就是書。」— — 京極夏彥《書樓弔堂 — — 破曉》
或許這個世界上大概沒有什麼比自傳,更適合拿來討論「虛構是什麼」的體裁了。因為自傳,就像京極夏彥所說的那本 — — 讀了就像看見一具屍骸復活的書一樣 — — 讓我們看見一個死去的作者、前人在虛構的文字中復活。
寺山修司的《我這個謎》表面上好像是在寫他的成長、往事、經歷,但對讀者而言,這部「自傳」 — — 哪怕他多麽迷人、真實 — — 卻不應該被人當作作者真實的自傳來閱讀、研究。因為寺山修司要揭示的,並非自己的往事,而是要說:所謂的「我」 本身就是一場讓人目眩神迷的虛構。

「虛構」是為了隱藏自己

直接來說的話,《我這個謎》是一本探討虛構(自傳、記憶)的虛構。對寺山修司而言,創作並不是像許多藝術家所主張的,是要表現自己。相反地,他認為創作是為了隱藏。
無論是在詩歌,或在其他創作中,我都極度討厭「告白」。我認為我不是為了「表露自己的內心實情」而寫,而是為了「隱藏自己的內心實情」而寫……
隱藏並不是說,要把什麼東西、自己做過的虧心事藏起來,而是讓自己希望發生 — — 但實際上沒有發生的事 — — 在虛構中變成彷彿在實際上發生了。
這個過程 — — 虛構 — — 就和記憶一樣。根據許多心理學的研究,我們對往事的記憶其實常常不符合當時實際發生的樣貌,因為人類儲存記憶的方式,並不像電腦直接照著內容存檔,而是每次叫喚的時候都會再重新建立一次,所以每次記憶的內容都會因為情感、思緒而產生程度不一的變化。甚至為了某些理由,人們會捏造假的回憶,並使自己真的相信,因為那是他們希望發生的。
記憶,未必是作者過去實際發生的事情,而是作者希望過去實際發生的事情。
對寺山修司而言,「自傳」中的往事,不完全是自己實際上的過往,而更多的是自己希望發生的過往。就像書中不時提到的鏡子一樣,鏡子的目的不是單純為了反映實際上的自己,他更多的,就像白雪公主裡的王后,是想要在其中看到,比實際上的自己,還要更加像「自己」的模樣。鏡子由此不是單純的反映自己,而是要在其中反映自己心中的渴慕。
寺山修司因此說:「鏡子潛藏著墜落的誘惑。」同樣地,虛構也是。他們都讓人想要探尋內心深層、不可見的慾望。像是暴力、像是性。

匱乏作為虛構的欲望

創作、虛構反映的是內心無法被滿足的匱乏。從書中來看,寺山修司最開始的匱乏或許來自他和家人的疏離。父親早逝,母親為了經濟而無法陪伴,加上目睹母親在父親出征那天出軌的纏綿現場,讓寺山修司從此對「家」感到一種深層、無法發洩的失落和恨意。
我在詩裡堅持到底,殺了心中的家母。但是在現實中,卻只想到自己逃走。
他對母親既愛又恨,因為他發現母親是唯一照顧自己長大的家人,且在這過程,為了謀生,母親做了不少犧牲。然而,他又恨母親在成長中對自己冷漠。特別當母親年華老去,希望兒子陪陪在家寂寞的自己,可兒子剛好是想要獨立打拚的時期。
他只好以一種「扭曲的方式」去孝順母親。雖然住在一起,但常常製造藉口很晚回家。不得已留在家中時,也只會敷衍家母的言談,僅僅維持一些表面的禮節。
確實,「家」喪失了他原本的功能。教育、娛樂、保護的功能由社會代理,宗教、性別的功能則由個人實現。『家』只剩下親人的關愛功能,但是他變成最強大的桎梏。到哪……都得背負著「家」。
我想寺山修司寫的,不是只是自己的悲劇,其實也是整個時代的悲歌。隨著社會的紛雜越來越多、巨大,生活的壓力也漸漸壓垮人與人之間的支持,甚至危害到家庭的功能。很多時候,家不再是個支持人的所在,而是新的焦慮、壓迫來源。
沒有美滿的成長、得不到愛的匱乏、生活遭遇的殘酷,使得人覺自己像是千瘡百孔、沒有生命而空洞的身軀。只有透過創作、虛構來重組自己對過往的各種「記憶」,自己的生命才能重新煥發、重新獲得真實。因為真實不存在於過往,而存在於對「過往」的虛構。以及重構過後,得到的反思與新的感受。

死作為生的虛構

我不認為生命結束之後,死亡才展開。我認為死亡不過是活人創造的虛構罷了,所以生命結束,死亡也結束了……我清楚明白到「死亡會在一天之中,來來去去」……這世上沒有生與死,而是有死和另一種死。我心想,死亡說不定潛藏於所有的言語之中。
前面說死亡是一種虛構,後面卻說世界上只有死和另一種死。這樣子來來回回的死與生究竟是什麼?
對寺山修司來說,死亡與死掉,是不同的。死掉是失去生命的狀態。但死亡單純是一種感覺,偶爾就像人的影子一樣,突然地被發現就在身旁。因為很多事情儘管不會讓我們死掉,卻會令我們感受到死亡。或者不如說,其實活並不是死的對立,而正是一個死亡的過程,擁有不同的時期。
這種虛構很重要,就像海德格所說的,人是為死而生、為死而活的。沒有對死亡的感受、想像與洞察,人不會珍惜自己的生命。或者說,死亡就像自己虛構的另外一個自己,透過對死亡狀態的想像,死亡中的自己成了另一面鏡子,照射著自己、凝視著自己,甚至窺視著自己。

虛構作為「我」這個謎

縱然我想要和自己的影子切割,他也緊緊跟隨。搞不好人生就是一場「逃離自己影子」的遊戲。
有人窺視著正在偷窺的自己。這個沒完沒了的重複,讓他處於半吊子的狀態……
有時候,創作好像是一種對自己的窺視。因為虛構中的自己不是單純的幻想或想像,而是對現實中自己身上被壓抑、不能展現的部分的注視。
沒完沒了的重複是虛構,也是不停徘徊的記憶。在這種重複裡,兩者總是互相凝視,並透過書寫、回憶進行重組、對話,使被壓抑的事物也重新組織,最後到底書中的角色們哪個是「我」,哪些話又是「我」真實的想法與情緒,也難以分清了……他們成了「我這個謎」的由來。
我們總把過往當成一面鏡子,並試圖在其中投射未來的目光,找尋屬於自己的真實。但人們往往會遇到寺山修司提到的困境:
「從前存在的自己;現在存在的自己;未來存在的自己;真正的自己,在哪裡?」
真正的自己 — — 「我」,並不存在。只有存在著對「我」在未來中的想像,還有對「我」在過往中的重構。這些通通都是虛構,但只有在這種不停變化的虛構中,人才發現、感受到存在的真實性,因為他可以在迷離失所的過往,以及不知所措的未來中,重新取回自己被各種遭遇分割的連續。甚至可以說,虛構讓人進入了不同的時間。在那裡,過往、現在、未來呼應著彼此,就像小說的劇情。人們撿拾變成碎片的時間,把破碎的自己連接成一個完整的故事。
所謂的「我」,或許從來不是一個個體吧?他只是一個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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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紹
藍玉雍
藍玉雍
畢業於中正大學心理和哲學系,現就讀陽明交通大學社會與文化研究所以及在關鍵評論網擔任專欄作者。文章主要投稿、刊登於 香港 微批paratext 或 虛詞.無形網站,多為文學、哲學類性質。另也有動漫評論發表於U-ACG。 信箱:[email protect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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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知道自己掌握不住自己靈魂的人,才是真正的落伍者。」 — — 坂口安吾〈何去何從〉(收錄於《白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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