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藏:臺灣文學物語
拾藏:臺灣文學物語
2018-11-03|閱讀時間 ‧ 約 8 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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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文天文臺】熊一蘋:跨越語言的一代,沒有跨過的那些

(藏品/康文榮捐贈,圖/國立臺灣文學館)
【我們為什麼挑選這個藏品】
  在文壇中,陳秀喜的形象經常被描述為充滿母性、樂於照顧所有人的「姑媽」詩人,不只是笠詩社的社長,更像是家長般的存在。他刻苦自學中文,最後成為跨越語言一代少數的女詩人的故事,也讓他成為傳奇性的人物。
  陳秀喜的婚姻帶給他的痛苦,也是被許多人關注的面向。從少女時代被丈夫半拐半騙帶到中國,努力侍奉厭惡自己的婆婆、懷著身孕逃家卻遭到空襲,返臺後又長期面對丈夫的冷淡,留下〈棘鎖〉等控訴婚姻束縛的詩作。
  然而在陳秀喜的晚年,由於踏入了文壇,陳秀喜結識了幾位親密的男性友人,雖有曖昧,卻始終謹守友伴的名分。陳秀喜晚年的這些故事,正反映了跨語一代的孤獨,與渴望心靈撫慰的寂寞。陳秀喜贈蔡瑞洋的無名詩也以友愛為名,內藏的沈重與糾葛,正是把時代的重量壓在人性之上,才能展現出的複雜樣貌。

  1967年4月,東京「枸橘」短歌會在臺北悄悄成立了分會,後來成為笠詩社社長,被眾人稱為「姑媽」的傳奇女詩人陳秀喜也是會員之一。
  這時的陳秀喜沒有作家的名聲,只是一名普通的主婦,兒女們成年後有了工作和歸宿,這時的陳秀喜總算不必堅守母親的職位,但他也已經46歲了。之所以加入短歌會,是他透過大女兒的未婚夫的高校學長,認識了筆名孤蓬萬里的歌人吳建堂。
  透過層層轉述,陳秀喜告訴當時已有文名的吳建堂:「我也是短歌的愛好者,想和你見上一面。」這樣短短的一條訊息,讓陳秀喜的下半生與臺灣文壇結下不解的淵源。
  在亟欲抹去日本殖民痕跡的國民政府統治下,日本文學的愛好者要集結在一起,還是得冒相當大的風險。之後擔任臺北俳句會主持人的黃靈芝曾說,他們就像是在做地下活動,甚至黃靈芝參加俳句會時總是帶著一把短刀,萬一遭到攻擊就能立刻出手。
  雖然是這樣備受壓迫的時局,「枸橘」臺北分會的成立還是讓喜愛日本文學的人們成功碰面了。隔年,歌人們成立了「臺北短歌會」,會員們慣稱為「臺北歌壇」。雖以臺北為名,但臺北歌壇在臺灣南北都有固定的活動。主持人吳建堂說,之所以不取名為「臺灣歌壇」,是害怕讓政府聯想到臺獨思想。
  在密密麻麻的政治雷區中努力保有一席之地,這樣的執著,也反映了歌壇會員們的寂寞。
  在臺北歌壇中,陳秀喜認識了吳瀛濤,應邀加入笠詩社,開始學習創作中文現代詩,成為「跨越語言的一代」的代表性女詩人;在這段期間,她也時常在歌壇的刊物發表短歌,那是曾受過日本教育的她,沒有跨過去的一面。
在密密麻麻的政治雷區中努力保有一席之地,這樣的執著,也反映了歌壇會員們的寂寞。 (藏品/康文榮捐贈,圖/國立臺灣文學館)
陳秀喜詩作〈嫩葉 ──一個母親講給兒女的故事〉 (藏品/康文榮捐贈,圖/國立臺灣文學館)
  公學校畢業後,陳秀喜因故錯過了升學考試,之後因為這份不甘心開始自學,模仿自己喜歡的詩和短歌,開始用日文創作。對同樣經歷過日本教育的人來說,經常被當做公學校教材的短歌是他們童年回憶的一部分。日本時代成為禁忌以後,無論民族的認同為何,短歌成為了遙遠的鄉愁與心靈慰藉,除了陳秀喜,龍瑛宗、巫永福等人都提過類似的心情。
  在晚輩後進不斷加入的笠詩社中,陳秀喜是令人敬重的「姑媽」和社長;但對同為跨越語言一代、甚至失語的文學家來說,陳秀喜是少數理解跨越時代的寂寞,能與自己心靈共鳴的女性。也因為這樣,在陳秀喜的晚年,與經歷過日本時代的男性文人間,留下了幾段深厚的情誼與韻事。
  加入臺北歌壇後,陳秀喜認識了中南分會的會長蔡瑞洋。蔡瑞洋是臺南的醫生,因熱愛文學而結識張文環、楊逵、鐘逸人等人,經常出錢資助文壇活動,自己也從事文學創作。
  透過蔡瑞洋的介紹,陳秀喜、蔡瑞洋和張文環三人成為了知交密友,三人經常在張文環經營的日月潭大飯店碰頭,清晨時在附近散步,聊著詩與山村的寧靜生活。陳秀喜曾隨興往路邊的玫瑰花叢一站,要蔡張兩人各選一朵,看哪一朵最像是他們心中的自己。
  蔡瑞洋和張文環都是喜歡歌詠女性之美的浪漫性格,言語間多少容易牽扯到陳秀喜。陳秀喜也是厲害角色,曾經當著兩人的面隨口做了一首打油詩,抱怨三人明明在美好山色中共宿一晚,卻沒人前來偷香,可見這兩個都算不上是男人。
  當時三人都有各自的家庭,但三人都還是謹守友情的界線。即使如此,婚姻帶給陳秀喜的痛苦,也難免向友人傾訴。在一篇名為〈知己〉的短文中,陳秀喜回憶自己因某個重大挫折決定暫時離開臺北,前往南投探望張文環。談話中,張文環突然告訴陳秀喜,能與他生活的男人,是最幸福的男人。陳秀喜聽了,反問張文環:「那你敢不敢與我共同生活?」
  雖然妻子就在身邊,張文環依然回答:「我是敢。」
  這次見面的三個月後,張文環就因病離世。陳秀喜的悲傷尚未平復,同時又遭到丈夫外遇的打擊,經歷上吊自殺失敗後,終於協議離婚,獨自搬到關子嶺隱居,和同樣在關子嶺有別墅的蔡瑞洋成了鄰居,不時外出散步、閒聊。
  在這段期間,妻子過世的楊逵想找個老伴安慰晚年獨居的寂寞,一度託鍾逸人前去試探。沒想到陳秀喜說,自己早就在等楊逵前來求婚,只是他老人家每次來都只顧著喝酒、講瘋話,害他失望了好幾次。鍾逸人當面碰了釘子,又看陳秀喜這時和蔡瑞洋已漸行漸近,便不再提起這件事。
楊逵與陳秀喜攝於笠園。(藏品/楊建捐贈,圖/國立臺灣文學館)
  然而,陳秀喜和蔡瑞洋的山居時光還不到半年,蔡瑞洋也因病匆匆去世。病發當晚,蔡瑞洋一再挽留陳秀喜待在自家用晚餐、喝咖啡,不斷說著:「現在回去,明天你就孤單了。」
  年近半百才走進文壇,在交遊中重圓少女時代的夢想,好不容易得到兩位知己,卻在短短兩年間先後離自己而去,陳秀喜的悲傷久久難以平復。
  蔡瑞洋沒有安葬在預定的關子嶺公墓,他的妻子也不願將遺稿交給陳秀喜等人。最後蔡瑞洋只有少量作品發表在第90期的《笠》詩刊上,當期封面是一個令人聯想到上吊的繩圈。
  蔡瑞洋最後發表的作品中,有一篇悼念張文環的文章,原先發表在《臺灣文藝》,但發表在《笠》詩刊上的版本多了許多段落。其中一個段落是,蔡瑞洋和張文環在日月潭大飯店的房間裡,激昂的討論起某位女性,兩人一致同意,如果能和那位女性共同生活,那真是死了也甘心。
  政治的壓力、禮教的束縛,種種阻礙都沒有讓跨語一代停止在餘生中追尋倖存的友伴。沒有跨越過來、一直咬在心中的兩個時代的矛盾,也許只能在彼此的共鳴中和解。
  陳秀喜贈送給蔡瑞洋的這首無名的日文詩,是在他剛結束被盛大歡迎的日本之旅,生命正因文學重新閃閃發光的時刻寫成。詩句描述著友愛,語氣既熱情又猶疑。這樣的文字,也許就是背負兩個時代重量的這一代人,情感燃燒得最為燦爛的模樣:
   懷抱友愛光輝之石    富者只顧己    不為人知花朵瓣閉合凋謝    曇花苞中隱含著什麼    感到疑惑的不只是你    還有不知秋空去處而駐足的雲朵    比起天使更受到魔鬼誘惑的人    不是你,所以就吟詠吧
陳秀喜贈蔡瑞洋詩。(藏品/康文榮捐贈,圖/國立臺灣文學館)
(日文詩翻譯:趙誼)

★作家小傳
陳秀喜(1921-1991),新竹人。早期以日文寫作,包括日本傳統詩俳句和短歌,乃至現代詩。其日文短歌集《斗室》出版以後,發現自己的兒女都無法欣賞,因此,又努力使用中文來創作現代詩。陳秀喜的詩創清朗易懂,意象鮮明,情感充沛,大部分主題以自然草木或日常生活為素材,詩句內容則直接表現出作者情感的真摯與民族意識的強烈。
★觀測員簡介:
熊一蘋 臺大臺文所碩士,臺灣樂團愛好者。曾獨立發行《超夢》、《廖鵬傑》等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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