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小說《尋龗手記:有關星辰的祕密》-4

2019/06/22閱讀時間約 7 分鐘
即使沒有什麼時間感,我和星辰的年歲差距,還是確確實實逐漸拉開。
兩次暫時出現在地球,中間相隔多年,他一直都是個彷彿能透光的少年。而塵世中的我,再過不久就要滿二十九歲了。
當我感覺些微氣餒,而去看自己的未來時,我總看到無數的未來之中,自己還在努力。那讓我安心,如果我是個終會放棄這個希望的人,那麼我從所有時間之前的過去,就會開始鄙視自己。
今天下午的太陽非常烈,我到健身房去待了兩個小時,然後回舊家去。我和那些女友都分手以後幾個月,奶奶就過世了。其後,舊家就一直空著。這幾年沒有族人從國外遷回,因此沒有整理淨空的急迫性。我請人每個月去打掃,開窗通通風再關上。
奶奶的過世留給我很大的遺憾。爺爺和我喜愛的歌手張雨生同一天過世,還一樣突然,但奶奶是生病。她從沒責備過我一句,只是一直掛念著,我那麼多女朋友,難道沒有一個真正想娶來當老婆的嗎?全都分手了,那我還能娶誰?
我一點都不氣惱誰讓奶奶知道濫交的事,但很難過自己不能告訴她,這個沒有心的孫子,他的心是被誰帶走的。奶奶康復的未來,隨著時間過去而慢慢消失,最後只剩下離世的那一個,好像她自己決定了一樣。
我預習了太多次她的逝去,真正來到時,一點也沒有任何不能接受。可是那後來卻變成像是一條淡淡的疤,不明顯但永遠都在。
我把客廳架子上的舊相簿拿出來,坐在沙發上翻閱。父母親的容顏永遠停在盛年時候,我記憶力不錯,但對一切喪事的過程回憶模糊。只記得那過後,某天半夜我到星辰家樓下,按電鈴要他下樓,要他和我在一起。
單純而直率的星辰,早前一群同伴一起出去玩的時候,我就常見到他癡癡望著我,像隻小狗一樣。父母過世以後,我覺得自己整個人空虛無力,好像快要渙散掉,變成空氣裡的飛塵。但他不斷來找我,把我從虛幻裡撈回現實來。
當他哭泣,是因為哀傷我父母逝去。但那時他看我的眼神,不像其他人那樣憐憫,而仍然雙眼晶晶亮亮。那給我一個感覺,好像如果他一直都能看著我,我就能一直以我自己的身份存在。我,龔尋龗。不是突然失去父母的可憐小孩,也不是族裡那個顯現預知天賦的小孩。只是我而已。
那年暑假結束時,我吻了他。其實小小年紀,那裡知道吻該是什麼樣子?但是我痛恨把父母過世這件事情,寫在暑假作業,我要製造另外一件事情寫上去。「我印象最深刻的事情」,初吻。
編製暑假作業本的人,大概沒想過有些人的玩伴,暑假裡就意外淹死了。有些人身邊的誰,在暑假裡就突然過世了。他們預設一個充實快樂的暑假,而我們要怎麼把這種事寫出來?
但學校老師看到作業本,馬上覺得不對勁。開學前族人已經告知有關我父母過世的事,而我自己卻隻字不提?我被帶到學校輔導室去,第一次知道原來這個處室有功能。在那裡,我用半真半假的話,把為什麼沒提到父母過世給解釋了一番。
我不介意對老師隱瞞或說謊,反正我並非出於惡意,我只是討厭必須接受同情。除此以外,我也發現我的謊讓老師們心裡覺得好過,不因為需要特別注意我,而感到心理負擔。
家族裡的人倒是對我很誠實,因為不久我就成了族長。在族長面前,他們一句謊言都不能說,甚至也不大質疑我。星辰又更進一層次,他什麼都毫不保留地告訴我。而且我說什麼他都相信,就算假話也信,所以他很好作弄。每當發現我作弄他,他嘀咕嘀咕生個小悶氣,又挨過來對我搖尾巴,簡直天生適合做我的寵物。
進入青少年時期,我對他做盡了健康教育課本上不寫,就算有三言兩語印在上面,老師也會跳過不教的事情。坦白承認,一開始只是因為知道找女同學嘗試性事,學校會出大事。而星辰很聽話,我對他做什麼都行。我沒想到,後來我讓純瀚一番話弄得火大。
那時國三準備高中聯考的苦悶青少年純瀚,說星辰是仙子。說在三年級的教室,早上自習時看他從學校大門口走進來,像是從樹蔭下走進陽光裡成形。放學後輔導課開始前,看他踏著夕陽走出去,好像要順著金光回到仙境裡去。
我得說,如果文學需要具備一種特別的感知與轉述能力,純瀚國三那時候可比十幾年以後強多了。但我很不高興,我不喜歡常一起走的幾個人當中,他只注意星辰,也不喜歡他用欣賞的眼光看星辰。星辰長得漂亮乾淨,國中女孩子們已經開始躲避著汗臭男生,但都很願意和他接近。也許純瀚對星辰只是欣賞一種純粹的美,不帶慾望,但是年少時候的我想不透這層。
我只感到嫉妒,有人不但欣賞星辰的美好,而且毫不害羞的說出來,我生氣。除此以外,我發現星辰在我心裡,不只是我的小寵物。我要他和我玩的那些事情,要是別人想和他玩,我絕對不准。如果他想和別人玩那些,我會立刻把他關起來!
由於族長在族裡的地位絕對優越,權力又大,族長是不能輕易生氣的。我壓著肚子裡的火,沒有對純瀚發脾氣。但是從那天開始,星辰對我來說就和以前不一樣了。
我送他一支特別的筆,來自國外而且昂貴,國中生裡就算有人擁有,也不可能稀鬆平常地拿出來寫。每當我想和他約會,我就去他教室找他借那支筆,晚上我會把筆送到他家去還他。他父母時常到國外工作,而如果他們在,我們就藉口要聊天或寫作業,待在他房裡。那一兩年,我很自私地把他的心思佔滿,這樣就算有人對他示好,他也不會當作一回事。
當我離開國中,那對我們的親密來說是個危機。但另一方面,他面臨聯考的壓力,不用我刻意而為,他什麼雜事都無法想。直到世紀日蝕,那邪惡透頂的世紀日蝕。同一年寒假時,他父母提早跟我報告,夏天要到夏威夷去研究。在要離開辦公室之際,他母親用音調不是太正確的中文,順口說了一句「星辰一定會很開心」。
有關星辰會離開我的未來影像,突然大幅展開鋪滿整個房間。我起先是錯愕,但馬上鄭重說不能讓星辰去。他父母立刻意會,是「預知者」在對他們說話。預知者的原因不用說明、不能說明,於是他們也沒有追問為什麼。
半年之間,每次見面,星辰都會哭喪著臉,說爸媽仍然不准他去夏威夷,因為他要聯考。日蝕的時間和高中聯考非常接近,他爸媽找的理由很適合。但平時柔軟可愛的他,竟然沒有那麼容易放棄。聯考結束當天下午,他就跑來我的辦公室,拜託我想辦法送他去。
我仍然見到他會和那人在一起的未來,明明應該是好幾年以後,可是居然這麼清晰。他和對方那時還互不相識,似乎這和他的意願如何無關,是一種必然命運。如果未來有任何陷阱,他已經踏在裡面,無法逃脫。
我抵抗著這個未來,找理由堅持不答應他的要求與交換方案。當他隔天再度走進辦公室,我覺得自己像要用一句話去抵擋海嘯。他的命運好像在怒吼,搖撼著整個辦公室,但卻只有我感覺到。他離去時愁苦著一張委屈的臉,而我頭一次覺得需要在辦公室的長沙發上,躺著休息一陣子。
我要和生還有另外一個玩伴尹建邦去找星辰,隨便去什麼地方玩,只要能花掉他很多時間和精力都好。但我想星辰完全明白我的意圖,他拒絕了他們,也許他整個下午都待在他爸媽的書房,拼命看日蝕歷史資料吧。
想到他對日蝕的渴望大過對我,我心裡很不是滋味。而努力排拒那個威脅我感情的未來,讓我身體不大舒適。隔天,能確定那個未來真的遠離了,我才逐漸恢復健康。
十六歲的我仍然有很幼稚又霸道的一面,儘管我拒絕他的請求,但是我要求晚上和他約會。我心裡很清楚,自己只是想要透過性愛,來確認他不會拒絕我。但晚上見面時,我卻先被他誠實吐露的難過給軟化了。他把父母和我看得很重要,而我們都拒絕他,他感到自己彷彿沒人愛。
就在那時,我感覺到自認的愛,和實際表現出來的愛有什麼不同。我明明喜歡看他快樂微笑的表情,但是他那時落寞的表情,正是因為我。我沒有多想什麼就向他求婚,很高興看到他因為這件事而快樂起來。
我更高興見到他依然信任我。雖然我們都還只是青少年,也沒聽說過什麼地方有兩個男人結婚,但他沒有把我的求婚當作兒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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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致說來是寫小說、創作音樂,偶爾寫詩。常記得夢所以常寫夢,偶爾也幫自己解夢。也分享些生活與療癒的散文隨筆,偶爾有些神秘學相關的文章。小說《尋龗手記:有關星辰的祕密》 https://reurl.cc/QWmby5 及詩集《冬風》 https://reurl.cc/zroNxV 電子書,歡迎購買。
龔尋龗來自一個古老家族,是現任的族長。這個家族從古至今,持續不懈尋找已不存在的古代神靈。他擁有卓越的預知能力,是用少年時代沉重的教訓,作為動力磨練自己而換來。年少時輕率的行為,造成他的情人駱星辰失蹤,並且改變了另外幾人的人生。尋人的任務,多年來一直沒有進展,直到他遇上一個特別的女人……(已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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