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死劫》三部曲可看作一部隱藏的宗教電影

2019/02/03閱讀時間約 7 分鐘
奈沙馬蘭的《不死劫》三部曲,是個評價兩極的電影宇宙,我是站在喜歡的那邊。在超級英雄電影方興未艾的時代,《不死劫/驚心動魄》(Unbreakable, 2000)就解構這個genre,相當神秀。然後我們經歷了美漫英雄電影的大流行,千帆過盡之後《異能仨/異裂》(Glass, 2019)上映,似乎在隱然回應了一個年代。當中也不無嘲笑,例如「高搭正反派大決戰」的懸念故意落空,不知是否講英雄片那種起承轉合再大決戰的萬年公式。
《不死劫》現在看來就充滿後設味道。保安員大衛在玻璃先生的引導下,開始發現並相信自己擁有不死異能。奈沙馬蘭其實是武戲文拍,圍繞著「漫畫中的超凡英雄是否真實」展開了一輪一輪的辯證。玻璃先生是從一而終的正方,他認為世上一定有「超人」,因為他要解釋患軟骨症的自己「不是一個錯誤」;大衛本來是反方,他並不知情,也不相信,但後來可說是受玻璃先生說服而相信,反而「發現」了自己的能力。
奈沙馬蘭也在不斷跟觀眾玩這個「究竟是不是真」的不斷反轉遊戲。續集《思.裂》(Split, 2016)和《異能仨》其實萬變不離其宗。凱文是精神生病,還是進化路上更高的存在,是一樣的懸念;第三集就是大辯論,將三個角色綑在一起,接受大社會、病院體制和精神病學的質問,令「英雄」自我質疑,也拆解觀眾對既有設定的定見。他用了整部電影來講「大衛是超級英雄」,在很多年之後卻將其拋入精神病院,加上病理學家的銳利詞鋒,嘗試令觀眾改信之前兩部戲創造的「英雄」,只是心理有問題,是病人。
這種不給觀眾安全感的敘事,自然是令一些人無所適從,比起沒有爆破、特技,這也許才是《不死劫》三部曲反應一向兩極的原因。等於暈車浪,將你拋上拋下,令你不舒服,令你不能慣常地坐在安全的界線後面旁觀。如果是超級英雄,你會尊崇他;如果是自大狂卻自以為英雄,你會覺得他可笑和可憐。但《不死劫》宇宙中的三巨頭,性質非常曖昧,電影也沒真正點明他們「是」或「不是」,於是觀眾也五味雜陳,不知怎麼寄情和移悄。
漫畫出現在劇情之中,劇情也尤如置身於漫畫之中。《不死劫》三部曲的好看之處,不是在於簽名式的劇情翻轉,而是它對「超凡」這件事的曖昧處理,是一種東方式的含蓄和留白。大衛的打不死異能是天生,又是人造的。是玻璃先生找上他,說服他,才促成「覺醒」。他先相信自己,才有異能,便有點像「萬法唯心造」。
大衛「發現」了自己的異能,但另一個角度而言,他是在玻璃先生協助下,「發明」了自己的異能。
這一切都是因為信念,甚至是狂信。
大衛的弱點是水,其實也是信念產生,無中生有。凱文產生殺傷力巨大的「野獸人格」,客觀解釋是因為童年創傷而精神分裂,但精神分裂同時能改變肉體,便是十分有禪意的科幻詮釋。推到極致,就是你認為自己超凡,你就會擁有超凡能力。
這類事情在宗教體驗裡十分常見。狂信的耶教徒沉迷於《聖經》故事,肉體會自然生出類似耶穌釘十字架的傷痕,是如此;尼泊爾西藏印度一帶的佛教、印度教徒,能以精神力啟動體內的「拙火」,發揮出保暖、長時期挨餓的「異能」,也是如此。據說一些深山修行者,可以令身體發熱到冒煙。
一般電影中的超級英雄擁有天生異能,即使他自己不相信或逃避,這還是客觀事實;但《不死劫》宇宙卻是唯心的。真與假、有與無,並不是恆久不變和對立。電影呈現大衛發現異能的過程,不是描述他能打倒多少人、長出甚麼探測能力,而是描述他「由信到不信」的認識過程。
電影也沒有三巨頭完全脫離物理規律的鏡頭,頂多只是兩個「力大無窮」的人。他們是本身真固力大無窮,還是因為他們相信自己力大無窮,令人聯想浮翩。印度神話中,物質世界是梵天一夢;在《Matrix》宇宙中,人在「母體」的能力在於他有多「出離」、有多「覺醒」、是否不再受「母體」支配。如果是,他在「母體」中就能擁有不同程度的超能力。
這些設定都有很古老的神話來源:開悟之後又回來塵世普渡眾生的,叫再來人,或者菩薩,他們擁有各種神通,因為塵世只是一道不穩定的水中月影,所以從更高更實在的世界伸來一支棍,就能被輕易攪動。《不死劫》三部曲的世界,也是個不穩定的月影世界。當有人狂信,就能創造實在的超凡事物。
玻璃先生的狂信製造了「野獸」和「守望俠」,他們真能以一敵十、真能打爛病院鋼門,是「實」的異能,但同時又是以至「虛」的信念誘發。這個宇宙中的英雄,是信念的英雄,所有的文戲和橋段就是信念之戰,重點從來不是血氣的肉搏。例如《思.裂》的「野獸」其實是其中兩個領導人格Dennis和Patricia用來欺騙其他人格,用來取得領導權威的「想像造物」,但最後竟然真的產生了「野獸」。
《異能仨》的表面是清算異能者之間的恩怨情仇,但他們被更大的陰影包圍。包括《飛越瘋人院》式的病院體制,最外面還有一個以「三葉草」為記號的秘密組織,要抹除異能人的存在。「超凡」對凡人是威脅,並不是新命題,從《X Men》到《超人》甚至Juno的《復仇者之死》(2010)都在講,但《異能仨》那些穿西裝的人卻不是用暴力,而是用「言語」和「論述」解構異能人,令他們相信自己只是腦袋和精神生病。
比起打仗、暗殺、歧視、種族清洗,這個看來「和平」、「包容」而實際上更陰險的進路,顯得更加「後現代」。有甚麼比起令英雄自己否定自己,更能抹殺英雄的存在?死反而令英雄長存,令他們相信自己是一個正常人並且「正常」的活下去,那才是真正的維穩。「論述」和「觀念」可以令你目睹了超凡的事物之後,用一套說辭解釋和說服自己,便如同真的消除了「超凡」。
用三葉草來做記號,當然也是很有趣味的小處。四葉草是特殊的身份認同,三葉草為了應對偶爾出現的四葉草,自己也結成了另一個身份認同。雖然統治集團反對「互相激化」,即異能人相繼覺醒和活動,但他們以「守護平凡的幸福」結集和活動,已經成為製造衝突的一份子,最終引來玻璃先生用更高的智力破壞其維穩大計。
突然想到幾個月前跟社會學家Liah Greenfeld有過一席話,她談到國族主義是來自一些人的「尊嚴覺醒」;而國族主義會擴散,是因為其他人會忌妒,於是圈外人模仿並結成另一個後進的國族集團。她好像提過這件事最先的模式,是一神教的發明,有一群人開始認為自己是上帝的選民。但一個神只配一群選民,猶太人內部獨佔著選民的資格。於是對猶太人的忌妒就此植根於「西方文化」之中,一直到現在不止息。因為希臘人、羅馬帝國以及後來的西方人,都模仿猶太人這個集團。大家用猶太教的教義,打造自己的宗派,令自己也能變成上帝的獨一選民,得到自尊、權威、組織方法甚至君王政治上的合法性。
宗教、國族主義在人類歷史上的作用,其實跟狂信與超級英雄的關係一模一樣,只是作用於群體或個體的分別。當你認為自己得到了神諭,不管神是否真實、神諭是否在你手,人都能據此做出很多神奇的事。不管是以小敵多、超凡的勇氣、大規模的殺戮,或者令人類的道德或文明意識突然進入一個新階段,這跟打爆鋼門一樣,都是不可思議也不可能的事情。
「超凡」是由自我肯定開始,善或惡的評斷是彼岸和後來的事情。這三部曲,沒有爆炸、死光、飛天或者被斬斷四肢後能快速長回來,他告訴你人真正的異能和不可思議之處,是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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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斯達,筆名,香港人,一九九O年出生。病態的寫作和閱讀者。比較多人認識是作為政治評論者,本科是歷史系,興趣是前現代的日本。近距離觀察香港本土派和獨派的形成。某程度的存在主義者。
已獨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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