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FE TALK | 奮力生存之外,我只是想要成為一個平凡的女孩 | 阿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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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3-11
|閱讀時間 ‧ 約 8 分鐘
文字 孫羽柔 / 受訪 阿芒
這次再見到阿芒,她的神情和一年前有些不太一樣。相同的臉龐、變長一些的頭髮,但言談間多了一些對自己的肯定和從容。她說,為了今天的訪談,她做了很大的心理調適和準備。此刻,她覺得她已經準備好說出那些發生在她身上的事情,以及她心中的感受了。

她的不陪伴,是為了讓我先陪伴我自己


採訪前的幾個月,由於工作繁忙,而一再抽不出精力和時間完成每個月至少一次晤談的阿芒,心輔師決定建議停止服務三個月。 雷娜向阿芒表示「即使我非常願意陪伴和傾聽,但要在短短的三個小時內聽完你這三個月的生活點滴、還要能快速理解、給予相應的反饋,對輔導者來說是一件非常殘忍的事情」。理解阿芒個性的雷娜告訴她,一來,因為自己必須在極短的時間,消化阿芒幾個月以來的各種激烈的轉變和心事;二來,這也顯示出阿芒並沒有辦法在現階段的生活裡,騰出心神來好好關注內心修復創傷。
既然如此,不如先暫停陪伴,讓阿芒專心處理自己此刻手上的事務,同時也好好思考長陪這件事情,在生活中所扮演的角色。
採訪那天,阿芒說,暫停陪伴對她來說儼然就是一顆震撼彈。她沒有想到的是,暫停陪伴原來也是一種陪伴的方式。在這些彷彿單打獨鬥的日子之中,她逐漸意識到,原來她的不善待自己,不只是對自己殘忍,也是對她所愛的人殘忍。
過去的她一直覺得,無論什麼狗屁倒灶的事發生,承受那些激烈痛苦的都只有她自己。但在這段失去陪伴關係的日子裡,她忽然發現「即便痛苦發生時她依然獨自一人,但那些關心、支持她的人,原來也用著他們的方式和她共同載浮載沉」。

她是被愛著的,也能夠去愛人的。


當她對自己不好,只是勉強把所有暴力忍受吞下、硬撐渡日,這些事情便會在隨後的生活逐漸擴大,繼而將她整個人吞噬。一旦爆發瓦解,愛她的人和她所愛的人就會共同遇見這個崩潰的她。
長期陪伴的關係,不僅僅是探索興趣志向、確定工作前景、改善伴侶關係或親子溝通等她本來就已經知道的議題,更是幫助她發展新的生命途徑,看見自己這個孤獨的生命,其實不是一個人在面對這些生命的課題。在這個世界上,還有人是真正在乎她,和她同步在面對這趟旅程的。
這份深刻的陪伴,不只是一份工作或經過無痕跡的過客,更像是她這座小島與世界大陸的橋樑,而他們正在一起打造一座信任的橋。

是蜘蛛也是蝴蝶,能夠結網也可以飛


然而,三個月前,之所以會忙到抽不出身來,也和阿芒正在上手的新工作以及母親的車禍有關。
三月十四號情人節,早已被吊銷駕照卻渾然不知的母親騎摩托車時撞上側方來車,造成對方車體損毀,母親則被送進醫院。接到義消電話的阿芒立刻倉皇驚恐的趕到醫院,並在歷經多日奔波籌錢後,才找到一位好心的阿嬤提供金錢讓母親順利開刀,但住院及賠償等費用,依然是一筆從天而降的巨大壓力。
極為無助的她,嘗試向相識多年的長輩求助,沒想到對方卻在漆黑的暗巷強吻她,甚至意圖發生性關係,令她的處境更雪上加霜。
更讓阿芒感到恐懼的是,本來就疑似有失智狀況的母親,在車禍後,一度出現無法對話的情況。「母親會不會永遠都想不起來我是誰?或再也無法閒話家常?」這些恐懼,深深攫住她的情緒。
而在那之前,任職的工作,已是她倍感水深火熱的原因之一。
初次接觸到這種需要大量行政與交涉類型的工作,所有事情對她來說都是一項挑戰,協調學員課程參與的內容、學習細膩的會記帳目及操作系統、與人溝通交涉等,都是過去她少有的經驗。
焦頭爛額之中,同事仗著資深的經驗老用一種築牆高姿態和她相處,拋出不願意做的事比願意指導的事多上更多,主管也常睡過頭、忘東忘西,讓阿芒瞬間有種深陷雲霧遍尋不得一處可踩踏之感。
但對阿芒來說,這可是她的人生中第一次擁有一份不需要違反自己道德感、能夠心安理得賺到薪水的工作,因此,就算有再多焦慮挫折,她依然磕磕碰碰想盡辦法完成各種讓人不著頭緒的任務。
一團混亂之間,沒日沒夜掙扎著要變得更強大、累積更多條件穩定腳步、賺入更多錢的阿芒,成為了一隻在自己的壓力網上的蝴蝶。
問起她工作到現在,有什麼讓她開心的經驗嗎?阿芒興奮起來笑著提到「訂花祝賀理監事畫展順利,因為配色抓得很對,送過去的花成了現場畫展的藝術品,還被對方感謝了」。這份小成就,讓她看見自己的價值,更有動力繼續堅持下去。

歲月靜好的夢,支持著新,面對生命的痛


面對家庭和工作劇變,聊到此刻的感受及未來願景,相較一年前的沉重陰霾,這次,阿芒帶著複雜但稍微歡欣的態度,緩緩說起她的憧憬。
確定暫停長陪後的某個週末,阿芒便因為先前工作過度操勞,進醫住院了三天。母親不在身邊,醫事人員以一種不能理解的口吻,問她怎麼沒有家人照顧;加上肺炎疫情的影響,邀請朋友來探望似乎又不太恰當,這讓阿芒有了「希望能夠建立一段彼此照顧、互相扶持的伴侶關係」的念頭。
另一件令她欣喜的事,則是協會提供的繪畫課。帶領探索的老師,以鑽石為主題,鼓勵她自由自由發揮。
放掉腦袋中對於配色概念的認知,僅僅根據想要畫畫的心情,將喜歡的色調放在一起的阿芒,竟然在隨心所欲作畫之後,獲得了老師認為她很有天分的評價。這讓由於生存劣勢、早已經習慣做任何事都要設想最壞結果的她,品嚐到實踐天賦、單純享受創作的甜美與平靜。
雖然依然不確定究竟還要努力多久,才會走到理想生活樣態的那一天,但現在的阿芒至少可以肯定的是,無論如何,她都想要繼續在心底保持那份對平凡生活的盼望。
懷抱這份領悟的她,此刻雀躍期待著恢復長陪關係那天,繼續完成修建小島與世界大陸的橋樑。

受訪者後記補述


阿芒分享看著採訪文中的「一段是蜘蛛也是蝴蝶,能夠結網也可以飛的形容」,驚嘆的直呼好創意,雖然被強吻的強制猥褻正在司法程序裡,母親車禍後扛起了扶養的重擔,為了維持家計,一樣不眠不休的工作,甚至為了生存,也選擇了停止長陪關係。雖然心中嚮往可以如蜘蛛編織自己的理想之網,也憧憬蝴蝶咨意享受翩翩自由的美好,但阿芒知道,目前的她從她母親身上所承接的一切,是來自好幾代的貧窮,這個貧窮擠壓了幸福的選擇權,是文化,也是一種繼承。
當想要做個整體翻轉,需要相當大的努力。而努力工作這件事,是負債累累的阿芒當下唯一可以做的有希望的事,因而得當一個可靠的支柱,撐住自己也撐住母親,雖然花開花開落自有時,但只要心不枯萎,相信有朝一日,一定可以過著平凡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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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型社福組織,跟脆弱處境青少年一起勇敢,然後期望,不再墜落。 用固執的溫柔,有韌性的陪伴,成為溫暖的力量。 與你分享陪伴時那私密而真誠時刻,也許文字是最適合的表達,真實,加上一些安全,接近那裡,又接近你自己。 願脆弱與勇敢並存,點亮你我的生命。 In Life ,We Are Togeth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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