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六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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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催著油門的手反覆收緊再放鬆,路兩旁一整排的洋紫荊陰沈的杵在山坡翳影下,羊蹄形狀的葉片末端掛著紅棕色的花苞,垂到機車道。他小心且恐懼的閃躲,因為他並不想要背負破壞往後美好景緻的罪行。況且如果被樹枝打到,在後面的人看來一定很好笑。之後他瞥見右手邊不遠有一簇的艷粉色。「好像開得太早了吧。」他想:「這樣子過年前一定就落光了。」他騎得出神。失焦的雙眼看到了安全帽罩上黏著的幾隻因高速衝撞而變形的蟲,他傾身往下看他機車的燈,看到雪花,看到火燼,蟲子閃起白光,然後或被撞死,或藉著機車的風壓被往後拋。他覺得噁心。
  前方上坡的最高處有一叢巨大的竹林,最靠近路旁的幾枝竹子長彎了開始往路上傾倒,頭尾兩端拱成半圓形,有著彩虹般的魔力,讓人無來由地相信如果從下面通行而過,人生的什麼就會被改變。這片竹林就像剛剛的紅綠燈,也是他小時候拿來辨別到家還要多少時間的路標。接著他驚訝的發覺,從來就不是他自己先去認識這條路,而是它在他尚未發展知覺時就開始了它的支配,他記憶所未能及的古老偉大的哺育;那些左搖右晃,那些上下震動,還有那猶如孵化箱里母親般的黃色路燈。
  他確定了他迷蹤的十月藏在這裡,並對此深信不疑。
  當颯爽的晚風透進他的衣領,背後舞動翹起的衣襬搔癢他的背,他決心記得這一刻。他二十八歲的十月夜晚。他的思緒再也沒有更加清晰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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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想像有個比所有人都聰明的東西存在,那個東西以孟浪玩笑的惡意掌控著某種開關。他寧願,或者想要相信,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因為有開關至少意味著有要或不要的選擇。僅管要或不要並不是他可以決定的,但是總比認為所有事都如一坨爛泥或一場地震那樣不能掌控要來得好。但是他卻一直不承認他所想的那個東西可能就是別人所稱的神。他覺得神這個字一旦說出口,在別人耳裡聽起來會顯得很笨。他其實知道這種卑劣的想法關乎的唯獨尊嚴。儘管瞭解對迷信或神靈持保持意見而產出的罪責感是不必要的事,他的尊嚴臉面卻還是不允許。事實上,正是尊嚴使他成為現在的他。如果沒有尊嚴,他大不必讀大學,可以隨便找個工作,一生儉樸的過。現在他穿襯衫皮鞋,上班打卡下班打卡,坐在辦公室裡吹冷氣做著不太複雜的工作,最困難的也只是推銷個信用卡,上班無聊甚至可以上網買東西,聽鄰居阿姨叫她的小孩要以他為榜樣準備考試,在同學會時假裝謙虛的說自己在公股銀行上班真的沒什麼,考試很簡單,聽到混得比較差的人開始挖苦他的工作內容空洞不耗腦時,他再說幾句話把焦點轉移到混得比他更好的人身上。
「垃圾!臭人渣!」每天他都這樣咒罵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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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想知道她回覆了沒。全身的燥熱,洗完澡後久久未散。他隨手抓件短褲T恤,踩進許久未洗的布鞋就要出門。
  十月正中午的陽光依舊熾熱,安全帽裡已經淤積了一池水,加上肚子開始因空虛而鼓譟,他決定去便利商店塞個三明治飯糰和咖啡再繼續騎車。座位區的桌椅看起來黏黏的似乎很久沒清了,鄉下地方的便利商店就是這樣,充滿蒼蠅。在考慮要不要順便吃個布丁時,發現冰箱底部也死了好幾隻。除了茶葉蛋、關東煮和熱狗,每樣商品都被完美密封的這種地方,下蛋長蛆是不可能的,它們不可能在這出生,卻有可能在這裡窮盡一生,然後死在原本用於保鮮的、冰冷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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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突然發現附近好多蝴蝶。他想要閃躲,心臟再次滑行,他按下煞車,卻還是來不及撞了上去。當蝴蝶在他黑色的T恤上留下粉印,他沒回頭看。他想像,蝶翅飛散於他身後,飄搖落寞的在地上掙扎。人們說的蝴蝶屍體,總單單指謂著它們的翅膀,他為他們感到不值。但他的心不搖不動,眼睛裡此時就只有前方眩目白燦的道路。他想起那棵過早開花的洋紫荊,希望它早早謝光了花。

  他可以安心的跟蝴蝶們說,跟牠們保證,不會痛的,真的不會痛的。

截自:在下小的本人我 2020林榮三文學獎 落選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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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酪梨油膩噁心,人肉鹹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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