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長篇小說《極晝》】5.徬徨

2022/04/14閱讀時間約 27 分鐘
  〈徬徨
  在一條黑色的巷子裡,上頭掛著幾盞閃爍的電燈,隱約能看見建築的面貌。門外的招牌由霓虹燈所組成,玻璃門上的塗鴉、廣告及海報,四處張貼、雜亂無章。
  那是一間狹小的網咖,燈光昏暗,所有人都坐在電腦前面,讓螢幕光映照自己的雙眼,墜入那個方框所建構的世界。
  某一天傍晚,瓦利、艾哈邁德與卡米爾率先從工廠離開,哈迪與傑比稍晚才能下班,於是瓦利決定帶另外兩人先去網樂。即使他們每天在工廠裡忙得筋疲力竭,但短期之內他們可不能感到睏倦,那是因為他們逃離了阿巴斯的「課」。瓦利拜託卡米爾,今天大家都必須好好玩個夠,畢竟錢是他付的,卡米爾也不好意思推辭,於是他傳訊息給阿巴斯,關於大家都要加班的謊話。
  「不會吧,螢幕換了!」瓦利的雙眼雪亮,因為這次的設備與上一次相比起來優秀一些。他就像打開生日禮物的孩子,激動地大喊:「那些破螢幕終於願意丟了!」
  「呵,我看螢幕是終於舊到壞了。」艾哈邁德沒趣地說:「否則像今年這種情況他們倒閉我都不意外。」
  三人將背包扔在地上,各自坐進舒適的位子裡。卡米爾伸手打開主機的電源,頓時光芒乍現,被如此巨大的螢幕光照射他還真是被嚇著了。
  「開遊戲了,別閒晃!」瓦利的雙腳跺個不停,急躁地說:「時間就是金錢絕對就是在這個時候!」
  卡米爾急忙點頭,他點開了遊戲介面,出現琳瑯滿目的槍枝看也看不完。一旁的瓦利看他遲遲沒在練習,於是出手將他加入至私人的賽局中。
  「他們怎麼那麼久?」瓦利看了一下電子鐘,皺起眉頭問。
  艾哈邁德已經開始在地圖裡面開槍了,一邊回應:「我不知道欸,哈迪不是會帶傑比來嗎?應該快來了吧?」
  說曹操曹操到,兄弟倆從後門偷溜進來,哈迪一手拉著傑比,穿梭在兩排沙發椅之間。他向瓦利道歉,多虧瓦利替他倆先租下了位子,而傑比依舊是嘻皮笑臉的,看其他人對著螢幕大吼大叫的模樣,那個畫面真的很有趣。
  「你們遲到了。」瓦利不悅地說:「我已經先幫你們登入了,你們自己打開螢幕吧。」
  哈迪指著傑比說:「他在工廠裡頭把全身弄得髒兮兮,還要幫他換衣服,有夠麻煩。」
  傑比只是對著瓦利傻笑,坐進座位後笨拙地敲打著鍵盤。卡米爾還在思考為什麼哈迪與傑比有辦法從後門進來,於是他問:「所以說,你們為什麼能從那裡進來啊?」
  哈迪愣了一下,回答:「呃,因為……」
  「因為他們報上了我的名字。」瓦利盯著卡米爾說:「傑比長得太稚氣了,這可不是需要講求高調的活動。」
  「啊,原來高手就在民間啊。」
  哈迪坐了下來,如今他終於能夠好好地喘口氣。他首先喝了一口水,深呼吸後,便按下螢幕開關——原本漆黑的螢幕突然發亮,讓他放大的瞳孔瞬間受到刺激——龐大的資訊量接踵而至,少年被推入了另一處窘境。
  「各位!帶上耳麥!」瓦利大聲號令。
  哈迪急忙戴上耳機。起初,他的雙手就像肢殘一般漫無目的,他正在習慣如何去移動、開槍,把每個按鍵都按過一遍。他在賽局中遭受艾哈邁德無情地虐殺,這令哈迪十分懷疑這裡到底有沒有人能贏得過他。漸漸地,他發覺,一小時根本不夠,於是他們決定再打兩個小時。瓦利微笑了,就跟他計劃的一模一樣,在他們埋首玩樂的過程中,他將起身,到一旁的販賣機買下幾罐能量飲料。兩個小時之間,哈迪開始3D暈,但他忍住嘔吐的感覺,躲在地圖中的某個角落,心跳得很快,直到被其他人給發現,似乎連按下滑鼠的時間都反應不過來,就是橫死街頭。兩個小時過去了,他吞下卡米爾事先準備的暈車藥,這次在艾哈邁德的教導下,學會擊殺更多的人。
  少年不斷地死亡,然後重生;雙眼不停重複地觀看,直到他懂得什麼時候扣下板機。
  「喂!AK怎麼這麼難用啊?」傑比帶著不成比例的大耳機對著周遭的朋友們大喊。
  「唉喲!」瓦利瞪大眼睛指著卡米爾說:「媽的你從頭到尾都在演戲啊?這麼會狙喔?」
  「幹走開啦!」卡米爾扭動身軀一邊喝斥伸手搔癢的瓦利。他正在一對一,對上哈迪的殘局。
  「唉,我剛剛太大意了。」艾哈邁德搖頭苦笑說:「本來想要拿刀背刺傑比,結果卻失敗了,我剛剛應該要繼續靜走的。」
  「還敢瞧不起我啊!」傑比對著艾哈邁德嗆聲。
  哈迪靜默地盯著螢幕,他聚精會神地盯著準心,直到卡米爾從門縫中出現,他瞬間按住滑鼠後控制住後座力——螢幕中的卡米爾被突擊步槍給爆頭,哈迪贏得了這場勝利。
  「讚啦!」瓦利向哈迪擊掌,然後說:「卡米爾除了對我以外的人都在演!就跟我打的時候特別準,我真的不懂。」
  「繼續下一局!快點!」傑比興奮地點擊滑鼠。
  卡米爾指著瓦利叫囂:「要不然這局開場我跟他單挑啦,其他人先在家等。」
  艾哈邁德以不對勁的口吻阻止卡米爾,他說:「不是!這樣你死的話我要一挑三欸。」
  哈迪對著一旁的艾哈邁德調侃:「啊你不是很愛拿刀?這樣就怕了喔?」
  其他人聽了不禁大笑,他們都迫不及待地想要進入下一局,以及下下一局。
  進入深夜以後,少年們的視線開始變得模糊。一個就連艾哈邁德也無法抽身的時刻,卡米爾趁空檔趕緊補一瓶飲料給哈迪喝——他呼嚕呼嚕地灌了下去——背脊又開始發燙,讓他能夠享受這段飛快的時光。當瞳孔再次聚焦,思緒回歸,他們會持續下去,越過深夜,麻醉那些令人窒息的不快,害怕回想起現實,那些會讓他們情緒低落的念頭。
  卡米爾歇斯底里地大叫:「不對啊!你為什麼那麼遠連射還可以這麼準?你開外掛喔?」
  「這個高端操作!」瓦利樂得抬起雙手,臭屁地指著卡米爾大吼:「就跟你說老子是電競選手!出去給我買吃的回來啦!」
  AKA「偉哉卡米爾」投降了,為了填飽他們的肚子,他被安排去街上外帶一份小披薩回來給大家吃。而在這段等待的時間裡,哈迪不小心瞄到了右下角的電子時鐘。
  「下午十一點三十六分」
  那是什麼樣的數字呢?他不想去理解,卻愈是在意,他突然沒心情繼續玩下去,卻又不曉得該不該就這麼離開這裡。他已經開始想像阿巴斯有多麼操心了(如果他揭穿了謊言呢?)。就在哈迪停下動作的時刻,他看著一旁渾然不覺的朋友們,是真的渾然不覺,還是心不在焉?
  「你不覺得我們應該在回到家之前做點什麼打算嗎?」哈迪拿下耳機,對著艾哈邁德說;對方仍在查詢攻略,宛如他也想成為電競選手一般。其實,在哈迪說出這句話之前,他十分猶豫,因為這實在是太殺氣氛了。
  「還好吧。」艾哈邁德聳肩回應。
  對於這件重大的疑慮竟然只是簡單三個字帶過。哈迪著實難以想像,難道他們倆能夠在工廠裡頭待那麼久還生龍活虎,是因為他們沒有羞恥心?傑比早就睡死了,他還在想等等該怎麼把他扛回家,或許演得辛苦一些,阿巴斯就比較不會起疑心?
  「嘿!嘿!你過來看這個。」瓦利一邊竊笑一邊對著哈迪揮手。
  哈迪看見瓦利的螢幕裡頭,出現一群表情嚴峻的鎮暴警察在地下道裡頭自拍;他們說,他們會為了沙姆復興奉獻生命,像一場派對、感人肺腑的宣傳。他們對著鏡頭說:我們會平安回家。
  哈迪沒趣地回應:「這個新聞你沒有聽阿巴斯說過嗎?他不是還很生氣的指責他們嗎?」
  「呵,我知道啊,老人家就是沒什麼幽默感嘛,你看下面留言區根本可以把阿巴斯給淹死。沙姆復興有一堆迷因可以笑,無傷大雅嘛。」瓦利說完,又轉頭瞥了哈迪一眼,發覺對方似乎不以為意,於是他意興闌珊地說:「你別那麼認真啊,對不對,我知道阿巴斯說的話都很有意義啊,但我們已經夠累了幹嘛還要去推翻政府?這個世界上太多仇恨,太少愛了,你懂嗎?」
  「嗯,但他們不是抓走達拉勒了嗎?」
  「唉呦,這你也知道啊?」瓦利驚訝地笑了,然後低聲地回應:「沒辦法啊,總理先生都說了,傾聽日還沒到。」
  「呵,或許吧。」
  「而且那傢伙疑似喝酒鬧事耶,他可能以為這個國家有辦聖誕節就能胡搞瞎搞吧?」瓦利轉過頭去盯著螢幕,繼續說:「不過批評政府什麼的,你還是在家聽阿巴斯講講就好,畢竟你在路上亂講話是真的會被抓去剪雞雞。」
  「確實。」哈迪扶著下巴說。
  「這個世界上的重要決策根本不需要透過我們的同意就可以執行了,所以呢?我們能有什麼辦法?壞事他們也有責任解決才是,你說對吧?」
  「你是邏輯天才?」
  「那當然。」
  哈迪瞥了瓦利一眼,他意識到瓦利從沒理解過那些迷因的內容,因為那裡根本就沒有什麼「鎮暴」警察,只有一群烏漆麻黑的人圍繞著沒有武裝的「暴民」毆打,讓他們頭破血流。那些五顏六色的光輝噴灑在瓦利粉潤的臉頰上——催淚彈、蕈狀雲,度過一段思緒湮滅的時光——哈迪想著,也許對方是悲慘的過去,所以他想要用諷刺的角度去看待悲慘本身?
  隨著時間分分秒秒過去,瓦利時不時就煩躁地瞥電子時鐘一眼,而他們心裡都很清楚,待得越久就越難向阿巴斯交代。當他們再也等不及卡米爾的時候,他們會再次打開遊戲,朝著彼此開槍……
  砰——
  在門口進行採訪的戰地記者,瞥見了網咖內的景象;她看見孩子們,即使身處在這個時辰、這種年代,卻依然沉迷於那些遊戲,令她十分擔憂。
  砰——
「少年們從戰爭中逃竄,卻依舊困在殺人的遊戲。」
  如此記下了這句話。
  但事實上,槍聲只埋沒了他們對於時間的看法。
  厭惡現實中的每一段環節,讓他們能夠短暫地逃離現實。
  然後再一次面對,那些他們再也不想面對的事。關於工廠、鄉愁,以及失落感……
  「砰!」
  一陣響亮的碰撞聲傳出,艾哈邁德的臉瞬間被一隻精壯的手臂給壓在了鍵盤上;此時傑比的座位也被人給踢歪了,整個人嚇得魂飛魄散。接著,就在哈迪來不及反應的時刻,一個巴掌揮到了他的臉上。瓦利戴著耳機盯著他的螢幕,只見說話沒人回應,便轉過頭去望向他的同伴——忽然間,耳機遭人抽起,有人站在他的後方,俯視著他。
  是巴克爾。
  瓦利抬起頭來,那張熟悉而疏離的臉龐使他不寒而慄。他必須一副獻殷勤的樣子,問:「嘿……巴克爾老兄,你在這兒幹什麼?」
  「B班上完了,然後聽拉丹說你們都在這裡,所以來找你們玩啦。」巴克爾的臉色帶著一絲惡趣味,他和他的走狗們都在一旁排成一列。
  「拉丹?那傢伙?啊,他一定是睡眠不足亂說些什麼了,我們很快就要離開了,這位子舒服,馬上讓給你們!」
  「幹嘛這樣呢?坐著啊,讓我看你們幾位選手怎麼為國爭光。」
  「不用了!巴克爾老兄!我沒那個實力!」
  「是啊!你肯定沒那個實力,要不我示範一次給你看?你再幫我頂三個小時?」
  「呃……等等!我的錢好像快花完了……」
  艾哈邁德的臉皺成一團,臉蛋疼得要命,還聽見後方的人們正在嘲笑他;傑比則是因為過度驚嚇而僵住,雙眼睜得好大,好似他很害怕眼睛會眨那麼一下。
  「尤其是你們兩個,還敢接近那傢伙啊?你們不知道她爸是個罪犯嗎?」巴克爾帶著威脅的眼神指著哈迪與艾哈邁德;哈迪手摀著臉,雙眼怒視著巴克爾。巴克爾看了,則輕浮地笑了,他轉過頭去朝瓦利的耳邊低語:「我記得今早肥鵝賞了你耳光是吧?嘖嘖……我知道工廠很吵啊,我知道,聽不清楚也不是你的錯對吧?不過我想既然早上臉能夠熱騰騰的,晚上我怎麼捨得讓它冷掉呢?」
  巴克爾舉起他的手掌。
  「是,我們知道錯了,我們會注意的!」
  「瓦利,也要叫你的朋友們小心一點喔,她會來掃射你們的,如果你們離她太近的話……」
  瓦利用力抿著嘴,一邊點點頭。巴克爾看這孩子不敢抬頭的模樣,心裡更是有趣,他拍打瓦利的臉頰,一邊戲謔地說:「而且時間這麼晚了,你們這群未成年竟然還敢出現在網咖,阿巴斯肯定很生氣吧?哈哈!那個老人終於要發火啦!哈哈哈!」
  這讓瓦利極其羞愧,對方居然提起了阿巴斯。
  「跑啊!小夥子跑啊!躲回家找你的老人哭泣吧!看是要修理你還是陪你哭?跑!哈哈!」
  瓦利拉住一旁的哈迪,緊咬著牙說:「你們不該去蹚那渾水的……」
  在哈迪的眼裡,對方臉皮下的血色就像岩漿一樣滾燙;他不曉得自己竟因為這種事而麻煩上身。他們只好逃出座位,撞開每一個嘲笑他們的人,狼狽地逃命。同時,哈迪也無意間看見,在人群後方一名穿著灰色帽T、東遮西掩的傢伙,就是拉丹。他和他對上眼,對方則立馬低下頭,將臉龐沒入黑暗。那意思就是這都不是他的錯,對吧?
  他們付錢之後便從後門離開,卡米爾兩手提著披薩才正要進門,就看見朋友們模樣驚恐地跑出這棟建築。他完全不知所措,即使向瓦利提問,對方還是低著頭悶不吭聲。為了跟上他們快速的步伐,手中的塑膠袋甚至就要散落在地。
  「到底怎麼了?」卡米爾皺眉喪氣地問。他獨自一人在後方蹣跚行走,隱約能聽見前方的瓦利正暗自啜泣著。
  他們行走於燈光閃爍的夜晚,路邊的深夜餐館將擺設裝潢得很華麗,溫暖的燈火在他們身後照映著。這一路上,少年們的腳步從沒緩下,也沒有人說話,只是期盼投入家的懷抱,即便結果會是挨罵,他們也等不及。
  外頭粗糙的塵風,就像是要奪人性命,一座失去溫暖的城市,空氣看來也是如此無情。如果有一天他們累了,可以的話,他們想要犯錯,一個不是多麼嚴重的錯誤,然後被原諒,這樣一來,內心也能感受得到一絲絲的愛。當哈迪抱膝蜷縮在床上時,他就是這麼想的。隔壁阿巴斯氣急敗壞地責罵,責罵卡米爾竟敢欺騙他,讓老人獨自在工廠門口苦等,卻遲遲問不到孩子們的下落。那些聲音讓哈迪無法躺下,傑比也是;傑比坐在書桌前,即使眼皮十分沉重,他也完全沒有要去就寢的樣子。
  「我不該硬拉你進來的。」哈迪愧疚地開口。
  「不。」傑比的語氣疲憊,他搖頭回答:「我也想去的,我想跟你們一起玩。」
  「可是害你遭殃了。」
  「對,但是……我都在工廠工作了,這不算什麼吧?」
  哈迪默默地點頭。
  「你要知道,這不是你的錯……」傑比的眼睛就快要閉上了,但他仍有話要說:「這不是你的錯……是我想要打電動……」
  他倒下了,倒在書桌上,再也撐不下去。哈迪坐到了床邊,將毛毯蓋在傑比身上,然後他就靜坐在那,將額頭埋入手中,緊閉著雙眼。

  隔天早晨,就在同樣的餐桌前,哈迪雙眼無神地盯著昨天卡米爾買的那片披薩,在淨白的瓷盤上閃閃發光。事實上,他從頭到尾都沒有挨罵,似乎是阿巴斯對兩兄弟仍保有客套,只是對方也未曾向他提過任何一件往事,那件事就這樣結束了。即使天氣很好,他還是疲憊不堪。
  阿巴斯從來沒有如此堅持要他們跟著自己出門過。既然昨天他們選擇待在黑暗裡頭,今天阿巴斯會將他們拖進陽光底下——孩子們像吸血的羔羊般,受陽光刺激渾身難耐——肉眼的操勞已到了極限,光是盯著路面就感覺自己快要瞎掉。
  透過雲層間能量的爆發,地面上的人影變得銳利,哈迪還是不禁回過頭望向光芒真實的面貌——它緩緩升起,一股顯赫的力量使他哽咽,似乎只有面向天空才不令他感到內疚——在那片廣闊的蒼穹裡,恆久的耀芒使男孩的雙眼泛起一點水色……
  既然身處於世俗繁忙的國家,阿巴斯會饒過他鞍馬勞頓的孩子,為了讓他們學著怎麼養活自己,因此讀書與禮拜的事是可以通融的。但怎麼說呢,他無法接受自己教不會這些小孩,要是哪一天賈米拉再次拜訪,他該如何向她解釋?一切都必須在清真寺做個了斷。
  他們走進那座古蹟,巨大的咖啡色木門環繞在廣場周遭,米色的牆面覆上一層黃土,淨白的大理石地板平坦寬闊,而他們從藍天走入另一片藍天——那個以古老教條、祂所創造的美延伸下來的視象所創造——這個地方是充滿著神聖與光輝,他們要在這裡待到晡禮結束為止。
  孩子們迷失的面容,在這棟金碧輝煌的建築裡顯得無地自容。除了包覆在釉彩玻璃的穹頂之下,還有人們祈禱時的聲音,都不禁讓哈迪情緒緊繃。男孩不記得自己曾來過這個地方,卻感覺好熟悉,感覺自己曾經蒞臨過。或許,是和艾朱拉尼亞圖的清真寺有些類似;藍色磁磚牆上畫有許多長得相似的金色香柏樹,它們實際在山頂上矗立、在牆上矗立、在腦海中矗立……無論刮風或下雪。
  他們穿越昏暗的室內通道,那裡有人圍坐在地上,也有人睡在角落,這種畫面,他原本應該是很熟悉的,如今卻感到有些疏遠——因為現在,他們已經不會睡在清真寺了,但是會睡在長滿塵蟎的地下室裡頭。
  此時,他們精神恍惚地行走在阿巴斯的身後,心靈就像扭曲了一般,噤若寒蟬。
  「你們瘋了嗎?」
  哈迪的腦袋發出昨晚隔壁的怒罵聲。那個聲音不斷重複,甚至在柱廊間產生迴響。
  「你們辛辛苦苦賺來的錢,為的是存下來,哪一天你就算要逃,你也沒錢逃出去!」
  阿巴斯對他們的欺詐行為感到極為憤怒。全都讓他失望了。那些話語,對哈迪而言仍然窮追猛打。都是一樣的,不管那些話是對誰說的,自己離黑暗又更近了一步。
  「你們應該感到羞恥!我和伊瑪尼每天願意煮飯給你們吃,給你們床睡,你們甚至不用繳電費!你們膽敢有臉花光你們的錢!這該怎麼向你們的家人交代?」
  令人掙扎的是,在我們賺足了錢之後呢?我們有辦法保住它們嗎?如果哪一天,停火協議結束了,那些錢在我死去之後還有意義嗎?
  「你們怎麼捨得騙我們?難道我跟伊瑪尼對你們不夠好嗎?還是我們太過嘮叨?寧願在外頭待這麼晚,也不願意回來和我們吃頓飯。」
  安拉原諒我,我希望能被任何人原諒。即使是母親,她也應該憎恨我……
  「你出去吧。」
  我出去了。如果有一天,妳再次回來見我一面,也許我會徹底分裂;另一個世界的思緒與焦慮,就像罪過般糾纏,然後分離。我要再次看見人性的光輝,在我的腦海中獲得全然的平靜,於是我最終能夠好好安眠,不再有可怕的惡夢出現。
  「祈禱帶給我們平靜。」哈迪的心中有著念頭:「此時,我能體會,這是最接近祢的時刻……我的頭放落在地,雙膝彎曲,我的狂野早該消失了。我內心之中的徬徨,自恃甚高的思維,我無能為力的憤怒!我該怎麼做,才能體會得到自在?即使我閉嘴,聽耳鳴與禱告聲同時淹沒我的耳朵,我要怎麼停下這些憂鬱?疏理那些令我無法停下的噪音,帶我回歸艾朱拉尼亞圖般的歲月,那個無人知曉的社區,在梅德雷斯的日子裡,我將變得單純、幼稚,成為我自認為是的『人』,完整的人。」
  披薩冷掉了,這是早上讓哈迪唯一有感覺的事物。他原本以為芝心披薩應該是很美味的,只因為他的發愣而讓它冷掉了,食之乏味。
  一直到禮拜之前,他的靈魂不存在悸動;視野所掃過的一切,都只是過往雲煙。是的,他深深體會過,沐浴在資訊量奔騰的昨天,咖啡因放大了他的焦躁與不安,從深夜直到現在,那種焦慮的感覺仍未消逝。就算他和朋友們就近在咫尺,彼此也無話可說。有顆沉重的石頭落在男孩的胸膛,壓抑呼吸——如此穿越一道又一道拱門,最終哈迪,一個對未知感到惶恐的少年,終於找到一個管道能獻出毫無保留的自我,就像那些梅德雷斯的師長期望他能做到的,是帶著敬畏與謹慎的心態去膜拜祂;但是,他卻在這塊編織優美的波斯地毯上找回了情緒波動——那些綻放的花卉是如此美麗而燦爛——而他的心,是時候回歸原始的虔誠了。面對無形崇高的意志,任何繁雜的意念,是褻瀆了這整個儀式。是的,他執行過小淨了,卻無法洗去狂亂;它潛伏於磁磚、埋藏在禱告室裡,甚至封印在深層模糊的記憶之中。
  現在!它赤裸地顯現在上帝面前,揭露出自己內在的混沌……但事實是,他好不快樂,他期望能改變生活中任何一段可憎的環節,一個他希望能夠逃離的世界;一個苦惱的住所,一個憂慮與悲傷的地方。
  「偽信者,的確想欺騙真主,他將以他們的欺騙回報他們。當他們站起來去禮拜的時候,他們懶洋洋地站起來,他們沽名釣譽,他們只稍稍記念真主。」
  他試著控制自己的呼吸。對於自己該怎麼做,他很害怕。
  「有些人說:『我們已信真主和末日了。』其實,他們絕不是信士。他們想欺瞞真主和信士,其實,他們只是自欺,卻不覺悟。」
  真主確是全知心事的。是,我知道。
  「有人對他們說:『你們應當像眾人那樣信道。』他們就說:『我們能像愚人那樣輕信嗎?』真的,他們確是愚人,但他們不知道。他們遇見信士們就說:『我們已信道了。』他們回去見了自己的惡魔,就說:『我確是你們的同黨,我們不過是愚弄他們罷了。』真主將用他們的愚弄還報他們,將任隨他們徬徨於悖逆之中。」
  安拉,請原諒我,我試著擺脫充滿迷誤與可恨的想法;求祢去除掉我眼上的翳膜以示真相,無論是何種刑罰。

  他們走出清真寺,在輕盈的空氣中呼吸。熱血隨著緩和的風冷卻,天空不再燃燒,僅剩不多的假日時光又消逝一些了。
  阿巴斯帶他們步入校門,這個學校在假日的時段會開放外人進入,成為一個公共的休憩場所。誰知道,原來阿凡就在裡頭踢球,老人希望他們能加入學生之間的比賽,其他人都參與了,只剩下哈迪與阿巴斯坐在淨空的講台上望向操場。
  今天,阿巴斯完全沒有跟哈迪說過任何一句話;他其實是束手無策,便不敢命令他去踢球,也不知如何向他搭話。
  不過與此同時,哈迪終於開口:
  「為什麼她要拋下我們?」
  哈迪提出了疑問,雙眼依然無神地看著前方。
  阿巴斯一時間沒有開口,他不曉得這孩子到今天為何還有那種疑問,於是他思考了一下,然後回答:「我們不是說過了嗎?因為她希望你們能夠賺——」
  「騙人,他們的眼神告訴我不是這樣的。」
  哈迪宛如畢露原形。那個存在於背後的真相,他必須知道,那是大人們欠他的。
  「你母親希望你們兄弟倆可以生存,在這個年代讀書的價值已經被壓縮得難以置信,甚至在清真寺裡頭,你能想像有多少人已經沒有心思去對抗原教旨激進派對於聖戰的偏見了嗎?對,賺錢要緊,否則就會死,這是二哥告訴我們的,這是整個社會體制所告誡我們的訊息,所以你們來了,事實就是這樣。」
  「她不是我母親。」
  「哈迪,為何這麼說?」
  「難道母親應該要將自己的孩子逐出門外,到現在還不願意聯絡我們嗎?」
  阿巴斯的眼神顯然很掙扎。
  「你們就說啊,就說我們一點也不重要,我們跟金錢相比,就是不如的東西,甚至去自己想去的地方也不必了,反正我是可以被裁縫機給取代的,我是可以被母親所遺棄的!這些心思……在上帝面前又是無比慚愧。你,阿巴斯告訴我,我們在這裡的原因不是因為她愛我們。」
  「不,我們都愛你,只是我們也無法選擇。天堂城的未來與我們的命運到底會變得如何,我們只是在瀕臨毀滅的時刻空轉,就好像多做一些,未來就能有更多的擔保,而你們,絕對比金錢更加重要,這是無庸置疑的,我們一直都愛著你們。」
  「我不想要證明……我不在乎我的價值是什麼,無論是童工,還是沒有尊嚴的牲畜……我都沒有意見。但現在,我所要的僅僅是一個答案……」
  哈迪的瞳孔宛如一雙可怕的惡魔,在憤怒與平靜的臨界間徘徊。少年再度提出了疑問,他開口:「為什麼,她要拋下我們?」
  為什麼?
  「我並不全然清楚……但據我所知,是因為你父母親吵架——」
  「然後呢?」
  「但我不希望你因此恨你父親。」
  「你最好說清楚。」
  「唉,孩子,你待在艾朱拉尼亞圖的日子裡,你父親在外似乎有其它的……家人,包勒爾她,起初並不知道這件事,所以之後她才會這麼生氣。但即便如此,我和伊瑪尼還是選擇在背後支持她,她內心的壓力太過龐大,太過辛苦了。」
  哈迪似乎對老人所說的話感到詫異;他的瞳孔縮小,眼神凝結地瞪著阿巴斯。
  阿巴斯的表情顯得很失落,他只是口吃地說:「事實上,我們只知道你母親很憤怒,她認為自己遭受背叛。但我們這些旁人對包勒爾的事還只是粗淺的理解……在事實揭露以前,我不希望你們小孩是如此看待你們的父母。」
  哈迪突然笑了。
  阿巴斯皺起眉頭。
  「意思是你們就這樣成功瞞著我多年,就這樣?」
  「我們沒有必要瞞著你,而這件事提出來也只是傷害人罷了。」
  「他告訴我他是去其他地方工作的!你是在告訴我他說謊嗎?」
  接下來的話幾乎使阿巴斯難以說出口,於是阿巴斯轉移了焦點,但控制不住雙唇的顫抖,他說:「我不希望你站在任何一邊想事情,我只希望你能夠放下過去,好好正視自己的未來。」
  「呵……什麼叫做我父親在外有其他……什麼叫做『我不希望你因此討厭你父親』?為什麼他們要丟下我們......」
  父親似乎沒有留下電話給孩子們,就像大人的事唯有大人知道。為此男孩曾透過手機撥號給包勒爾,但結果卻是什麼也沒有。他印象深刻的是,那個曾經溫柔的母親,在某一段時刻出現了斷層。男孩記得,她曾願意牽著自己的手,走遍艾朱拉尼亞圖的每一個角落。只是某一天,男孩意識到自己長高了,足以去觸碰到她的手,她卻將自己的手給甩開,推得老遠……他看見,慈祥的嘴角依舊,只是這次,她帶著失意的眼神與門外的空氣對話,一個他所看不見的影子,嘗試將她從男孩的身邊帶走。她消失了,在那之前她把父親給趕走、把孩子丟在天堂城。
  阿巴斯咬著牙說:「穆薩的離開,讓包勒爾辛辛苦苦擔起責任……」
  忽然間,他懂了,如果一切照老人所說的串聯起來,或許都能想通。
  「哈迪,將你們送入城裡並不影響她對你們的愛,是因為她無力擔保你們兩人,她希望你們長大,而——」
  「其實我們就是籌碼……」哈迪神色憂傷地說:「我終於能夠理解了......」
  「什麼?」阿巴斯不可置信地說:「不!哈迪,不許有那種想法——」
  他們爭吵的籌碼,我說對了嗎?
  他把我們丟給母親,所以母親丟掉了我們……
  「你很幸運能在這裡生活!想想其它地區的孩童!連餬口飯吃都有困難——」
  根本就沒有愛。
  根本就不是什麼無力擔保的理由。
  「哈迪,你根本就不是我們的最愛,在這場戰爭中好好學著養活自己吧。」
  哈迪躺在講台上,像輕臥雲層之上,而身邊有他的家人,他能感覺得到......他將手臂靠在雙眼面前,緊閉著,感受寒冷的微風重新吹來——孩童嘻笑的聲音、球鞋踢中足球的撞擊聲、青草與青草之間摩擦的聲音——他嘗試在父母身邊得到一股完全的寧靜,感受記憶中任何值得回憶的細節……那些畫面,將轉化為一種最為純粹的能量,一股風暴。他相信,他會毀掉他所認知的世界。
  毀掉那個充滿悲傷的地方。
「有時他淌著眼淚、帶著燃燒的身體,期盼得到真摯的愛。為他澆熄這般寒冷。」

  「但無論如何我很抱歉……阿巴斯,這是我的過錯,我被沖昏頭了;但是現在,我只想跑。」而阿巴斯答應了。
  直到烈陽過去,氣溫隨之下降,停留在一個相對舒適的溫度,男孩奔出這塊熟悉的工業區,即是從校園、二區離開,沿著哈賽爾路奔跑,而他就在柏油路上奔馳。柏油路與籬笆之外剩下的都是農田,那來自遠方平地的微風帶來青草的生氣,細柔的橄欖枝葉隨風飄動,掠過了他的汗水,男孩從工業城奔進市中心,而那裡幾乎是由四種顏色所組成的,就是紅、白、黑還有綠色,無論是店家的鐵捲門、籃球場、商店街的地磚,眼睛所能見到的,沒有例外。
  傍晚時分,空中巨大的廣告看牌開啟了電燈,上頭有著二哥潔淨的臉龐。
  他獨自行走在沙漠色的圓環廣場裡,人潮開始洶湧,同時視野也變得愈來愈繁雜——他身處於城堡遺骸下的時代舊址,卻在新世界的景象中遭受圍剿——那些政治人物肖像、玻璃帷幕還有繽紛的燈火,正吞噬著視界的一切。
  然而,他知道自己再沒多久就得返家了,但他忍不住往市中心跑,愈跑愈快,直到周遭的燈光變成延展的線條,像曲速飛行——嫣紅色、金黃色、天藍色——他的雙眼再也容納不下任何完整的物件,過程中只有模糊。
  但在那之前,他該投向廣場上那桿國旗的懷抱,還是經過它、遠離它?雙眼直視著燈火輝煌、高樓大廈,也許那才是他要的,一個成年人應該追求的。
  追求他所受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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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雨韋
夏雨韋
夏雨韋,2000年生,在十六歲時開始創作第一本長篇小說《極晝》,歷時五年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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