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6號,我媽還在東德|《再見列寧》

2022/04/11閱讀時間約 4 分鐘
蒙在鼓裡的搞笑劇情屢見不鮮,但又有哪部可以如《再見列寧》一般讓人又是無奈的感慨,又是欣慰地莞爾一笑。
《再見列寧》劇照
作為堅信社會主義的黨員克莉絲蒂安,在受黨冊封當晚目睹兒子阿歷山大在遊行中被逮補而心臟病發,隨後陷入昏迷8個月,恰恰錯過最為動盪的時期,先是柏林圍搶倒塌,接著東西兩德合併,當克莉絲蒂安醒來時,為了不讓母親再受到刺激,竭力避免憾事重演的阿歷山大,異想天開的用《楚門的世界》東德版,讓社會主義重現在母親一隅的房間裡,將時間凍結在那個驕傲的黃金年代。
阿歷山大打造一個東德 2.0的過程實在步步為營、如履薄冰,過程中的幽默卻像暴風雨前的寧靜,看似和樂融融,但實則欲蓋彌彰了背後的事實,每每真相幾近昭然若揭,卻都被阿歷山大化險為夷的不停做球給母親東德依舊強盛的錯覺,量身打造的謊言就此誕生。
或許是對德國的刻板印象,但標榜喜劇片的《再見列寧》的確處處都隱藏著德式的幽默,這類幽默不會讓人捧腹大笑,相較起來較為淡定、隱晦,如阿歷山大與醫生對談時,桌上的馬克杯兩面分別印著哭臉與笑臉,這在畫面切換上造成一種衝突感,小小的幽默背後提醒觀眾這齣電影的調性並不完全是喜劇,又或是假新聞中海報突然掉下,雖然冷靜,但依舊讓人嘴角上揚,在看到荒謬過程的我們和看到美好結果的克莉絲蒂安臉上都漾出笑容,甚至當她跨出家門走上街道時,列寧雕像從天晃過,有些超寫實,有些浪漫,也讓母親非常匪夷所思,這在配樂的烘托下,我們雖然不是東德人,也都在笑聲中,萌芽同樣的震撼和驚嚇,處處的幽默卻始終讓人捏了一把冷汗。
為了滿足母親對於外面資訊的好奇,阿歷山大與熱愛拍電影的朋友以極簡、節省的手法重現東德新聞台,充當主播還得身兼記者,做了攝影還得成為企劃與導演,這裡除了是不遺餘力的對母親安排滿天大謊外,也藏著電影愛好者彼此間的默契。從阿歷山大跑下樓梯尋找母親時,在走廊上撞到嬰兒車的橋段,有些《波坦金戰艦》的味道,又或是阿歷山大朋友身上衣服有宛如《駭客任務》中代碼的圖案;在成品試映給朋友母親後,朋友急迫地想知道觀影體驗,無不是身為電影工作者的激情展露,這些小巧思,都讓這些角色在塑造上更為活潑、立體,這不單是展現電影愛好者的熱情,也同時是導演在致敬的路途上天衣無縫的洩露自己的熱情,這又尤以對庫柏力克的尊崇最為明顯。
又有如《發條橘子》中艾力克斯與兩位女孩做愛的畫面般快轉重建母親復古的臥房,也有如 《2001:太空漫遊》拋向天空的骨頭變成太空船的經典橋段,當小電視中出現藍色多瑙河的瞬間,也是與導演心領神會的默契,而身為費里尼愛好者的我,怎麼可能放過直升機吊著列寧雕像飛過城鎮的片段,如《生活的甜蜜》開頭耶穌像飛過半個羅馬城的片段如出一徹,尤其兩 部電影都以這段超寫實的手段帶出電影的母題,關注上流社會與宗教的《生活的甜蜜》是重重 的踩在天主教的地雷,耶穌像飛翔接續的是在樓頂曬日光浴的女人們,上一秒神聖,下一秒淫穢,而《再見列寧》是帶出母親信仰的地基劇烈動搖的時刻,故事整體也聚焦在時代變遷下,信仰崩蹋的人們之間的關懷,電影中的電影在這裡更走出了全新的道路。
《生活的甜蜜》劇照
故事始自父親的缺席,阿歷山大從小以太空人西格蒙德.雅恩作為父親的典範,甚至是東德偉大之所在的縮影,而對身處奉行資本主義的西德的親生父親,想像則是好吃懶做的豬頭廢物,但事實恰恰相反,國民英雄成了計程車司機,父親卻是家庭、事業雙雙成就的勝利組,這種反差帶出了東德人民對於兩德實際狀況的誤解有多麽偏頗,不過最後西格蒙恩成為母親理想世界裡的領導人,讓父親之於家庭與社會主義之於東德的形象巧妙的連結,社會主義,受之父母,不敢毀傷,愛至始也,用盡全力打造幻象,維持母親的理想國,又有誰會舉手反對這最瘋狂,卻最貼心、深沈的愛。
回過頭來,這可能是少數觀眾會願意一起欺騙母親的作品,不過她最後是否知道自己的所處世界的真面目?從女友與她短短的爭吵片段其實我們都明瞭,紙終究包不住火,牆一定擋不住兩德的統一,不過她在震驚、消化消息之餘,卻始終靜靜的看著兒子為她量身打造的新聞片段,不時看向兒子的背影,溫柔的眼神底下是汨汨流動的深情,全片最為動人的片段即在此處,出自保護所撒的謊,雖然並未完美收尾,但從被欺騙的保護者角色,轉變成保護兒子的母親,噙著淚水的雙眼,無不感謝兒子貼心所做的一切,欣慰、甘願地繼續做這場鬧劇的演員,最後安詳的離開,或許才是最好的結果,到頭來思想本身不曾重要,重要的是在大時代動盪下,亙古不變的愛,東德或許不再是東德,但母親始終都是母親。
《再見列寧》不探究冰冷的意識形態或政治思想的唇槍舌戰,而是帶我們看到大環境下,兒子如何呵護親愛的母親,讓這則頑皮的政治寓言,最後洋溢著星光熠熠的火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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