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儀宣佈典禮結束後，道別和道喜的聲音交雜著填滿禮堂。我匆忙地站起身，在環繞四周的看台中搜尋老師的身影。熙熙攘攘的人流將我沖至出口，一併捲走剛才灑滿我全身的喜悅和悲傷，徒留下一身的徬徨。
「明天就要畢業了，你心情怎麼樣？」老師接過我遞給他的稿紙，微笑的向我說著。他右側的虎牙自雙唇的縫隙探出頭，搭配上嘴角輕輕的在雙頰上鑿起的梨渦，和兩年前初見時絲毫沒有區別。
「沒什麼特別的感覺。」我聳了聳肩答道。為讓語氣略顯輕浮，擠出一抹驕傲的笑容，並轉過身去拿起一張紅色的塑膠板凳。
他沒有回答，只是低下頭開始閱讀稿紙上密密麻麻的文章。辦公室內只剩冷氣運作和辦公時敲打鍵盤的喀喀聲。我在離他大約一隻手臂的距離放下板凳，靜靜地坐了下來，觀察他專注的神情。他微微前傾了身體，褐色長髮順著肩膀溜到了胸前，透露出一陣清淡的花香。他伸出那隻白皙纖弱的右手，將調皮的髮絲撩至耳後，再把稿紙翻回了第一頁，細心地提筆寫下可以修改的地方。頃刻間「畢業」一詞迴盪在我的腦海，我深知明日以後如此平凡的場景也將不復存在。然而時間執拗的不會因不捨而怠慢，於是我悄悄地從書包裡掏出手機，企圖剪下這片終將逝去的時光留作珍藏。
片刻後，他挪了挪身子朝我靠近了一些，和我討論起稿紙上的作品。我低頭檢查起文句，和他一來一往的聊著。直至認識老師之前，我是個被禁錮在高塔的少年。我認為與其說出不盡人意的言語，不如以莞爾沈默來應對世事，然而人心格外敏銳，特別容易因波動產生漣漪，千絲萬縷的悲喜總縈繞在心頭難以排解。是溫柔的他在不經意間向我拋來繩索，告訴我能用寫作讓眉頭和心頭的緊鎖得到紓解，讓高塔的少年得以踏上柔軟舒適的草地。我緊抓這一線曙光，逐漸依賴起文字的溫熱和平穩的陪伴。在不知不覺間尊重成長為景仰，甚至突變為依戀。
「好了，差點忘了我還在上班，該去上課了！」鐘聲轉上了工作的發條，迫使老師的齒輪再次動了起來。我終於將目光移開稿紙，看向他，墜入他的雙眸，那雙照進我無盡冬日的日光。我試圖想說些什麼，話語卻又在喉頭夭折，因為深知我只是無數駛過的列車之一，他是流星，只會畫過天際給予人們希望，也只會從指尖流逝。
「恭喜你，畢業快樂。」他抬起手輕拍了我的頭頂，接著又是虎牙和梨渦。他推開門離開了辦公室，而我呆愣在原地，徒留下一身的徬徨。
「謝謝。」我終究沒說出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