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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關愛情

2022/05/05閱讀時間約 5 分鐘
每逢與朋友相聚,我都想起柏拉圖的《會飲篇》﹝Symposium﹞:圍在桌邊,一邊喝酒、一邊討論著問題, 企圖尋取世界、以及人存在於世的意義。HT和我,還是精英主義者,堅持相信,可從理性的辯識中,接近真理。然而,人卻有著那許許多多非理性的欲求與妄想。
今個晚上,再次只有我與HT兩個人,吃晚飯、喝酒,這次談的,題目竟然是「甚麼是愛情。」
HT唸哲學,整天埋首在研讀歐洲十八世紀啟蒙時代的思想。
他說,哲學系的「愛情哲學」課,特別受廣大學生歡迎,教授比較東西方的愛情觀,說兩者完全不同。西方的愛情只在乎瞬間的「佔有」,然而東方﹝古代﹞的愛情,從來只有細水長流的情,而沒有激烈的愛。我覺得,這分別,似乎過份粗疏而簡單了。西方的愛情,其正確字源,應該是比LOVE更遠古的希臘字「EROS」吧。在古希臘,Eros是指涉某種瘋狂的心態與行為。那是當一個人受到另一個人的吸引──靈魂被另一個人激盪的時候,人往往會做出超越常規、超乎理性的行為,而這些行為的目的,正正就是要去達到「超越」的快感。
HT笑笑:「不要咬文嚼字了,你所謂的超越,其實是性的快感吧。」
「然而,人的性欲,卻並不是動物欲求交配的直接衝動吧。另一方面,Eros並不包含所謂關懷的愛。其實,人所需要的關懷,可以從父母、好朋友那裏得到,無須從『愛人』那裏獲得。去愛另一個人,就是要超越自己的個體,而與別一個個體相連,溶入另一個身體,回復到潛意識的慾望渴求的境界。」
HT有著最澄明而且冷靜的眼神,他喝一口酒,說:「我相信我的愛是西方的。我並不關心我的愛人。噢!相信你也知道,法國色情文學家薩德候爵﹝Marquis de Sade﹞所說,Bedding a woman is the most prosaic thing in the world ﹝和女人有床上關係是世界上最塵俗的事﹞。」
「說到東方,其實從前的中國人也很懂玩愛情的遊戲,但這遊戲只在特定的遊樂場才可以玩:那就是妓院!清朝民國時期的高級妓女,就是專門和上流社會的達官貴人公子哥兒談戀愛──性服務也只是其次。當時的妓院,簡直是最好玩,最刺激,也最有文化的地方,無論嫖客,或妓女,一言一行都要有規有舉,又要舉止得體,有氣派,這才令所有人都覺得有『面子』──當時,嫖妓簡直是最文明的活動!」
我說到這裏,似乎過份興奮了。
「然而,現今世代,所謂戀愛是最庸俗的…對了,你有沒有看那套Woody Allen的電影:‘Cristina, Vicky, Barcelona’?」
「你想說Vicky這個角色?我贊成你的見解,Vicky和她未婚夫代表的,是極度世俗的愛情觀。或許,那並不應叫作愛情,那是如同保險經紀所推銷的投資計劃吧…男女雙方有相若的經濟背景,兩人結合,就是為要保証一生在經濟方面安全渡過…」
「Vicky連聽結他音樂的微不足道的興趣也要放棄來換取這種安全感,真是可憐。」HT補充說。
「這是一個多麼庸俗而且膽小的世界…連丁點幻想也是惡行啊!」
「也因如此,正常人拒絕色情,拒絕Eros,也曲解中國人的愛情!」HT提高了聲浪,看來,他是有感而發的。
「另外一個主角,Christina的大膽接受新經歷,不是比較有生命力嗎?」
「我也不喜歡Christina,她基本上只是一個平面、沒有深度的人。她的存在,只是依靠著其他人的能量才可以成立她自身的形狀的Juan和他那火爆的前妻Elena,是充滿生命力的人。也因為如此,他們是藝術家吧──其實,Woody Allen 可能借鑒於法國十九世紀著名雕刻家羅丹與情人Camille Claudel的故事來塑造這兩個戀人/夫婦的角色呢?…Christina常說要表達甚麼,但她卻不知道想要表達甚麼…到了後來,由Juan及Elena教她攝影。Woody Allen簡直在暗暗地諷刺那些當今的所謂文化人、藝術家…Elena畫畫時的專注、狂野,以及追求生命的激烈的表達,比起Christina像遊客一樣拿著相機到處拍照的可笑樣子,就知道導演站在甚麼立場講話。Christina以為和藝術家做愛便可以成為藝術家。Elena曾經鄙視地說,Christina只是個美國遊客!」
「Christina參與了Juan與Elena之間的藝術世界,然而,卻又恐懼感情的『穩定』…」
「那只是她的藉口,因為她沒能力去堅持一個充滿激情的生命,也沒有能力去繼續那剛開始的藝術…」
「她回到自己卑微的個體,不敢再尋求超越…」
「是嗎?…HT,那你有沒有恐懼?你恐懼穩定麼?」
談話的內容突然落到HT身上,他顯然感到不自然。
「或許,我就是Christina…我恐懼的,不是穩定,而是,我漸發覺,我是沒有感情的…所以,每次戀愛,我只不過是扮演遊客的角色!」
「你讀得太多色情文學:薩德…或巴塔耶﹝Georges Bataille﹞吧?」
我開玩笑地對他說。
「嗯…那你呢?難道你沒有恐懼嗎?」
這個問題,使我欲語還休。
我為HT倒了一杯酒,也把自己的杯滿滿的注了酒,一口喝盡…
我突然感到一陣暈眩…我定定神,看著HT冷靜澄明的雙瞳,說:「雖然我只懂西方思想,但我漸漸發覺,有某種東方的神秘精神在困惑著我…我恐懼的…是那所謂感情。」
後記:這篇散文應該是很多年前所寫,曾經很談得來的朋友,也已成了陌路人,現今留下的,大概只有文學、電影中的欲望與幻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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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ackie Kw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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