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長篇小說《極晝》】6.西德納亞夏雨韋夏雨韋

【原創長篇小說《極晝》】6.西德納亞

夏雨韋
2022-05-21|閱讀時間約 13 分鐘
  〈西德納亞
  一個人應該追求的……
  日光燈,從線條轉換成圓點,接著放大,直到不同的圓點交錯在一塊,焦距回歸,將視線落在紅色的人影上。
  因為長期的凌虐,這位男人的容貌長得很像咕嚕。
  「我已經很久沒有看見陽光了,因為在移監的時候,多半是在夜晚,其餘的,我的雙眼則是遭到蒙蔽。那是一間漆黑的牢房,空氣也死了,因為沒有通風口。悶臭、燥熱,那些『人彘』覆蓋了整個牢房地面。有人奄奄一息、有人痛苦地呻吟,還有人因為精神崩潰而胡言亂語。我們被困在輪胎裡頭遭受凌遲……」
  他看著自己的妻子,那個穿著紅色、不見皮膚的罩袍,紋風不動。雙方在靜謐的探視間裡對談,只是中間隔了一大片玻璃牆面。
  「別放棄希望。」女人說。
  「啊,我只剩下我們美麗的女兒,其他的一無所有。」
  「你的朋友們都很擔心你……他們還在等待你何時能跟他們碰面,他們可不曉得那一天何時到來。」
  男人感覺眼花撩亂。那個紅色的身影,變成兩個、三個、無數個。
  「你們是如此親密,你也從沒和我提過那些事。」
  男人抬頭面向燈光,刺眼的白光令他的瞳孔難以承受,他再度低下頭,那個恐怖的暈眩感令他噁心。
  「費達呢?自從你進來以後,我就再也沒有見到他了。他還好嗎?」
  男人的腦袋就快炸開了,他抱著頭說:「一切都夠了......都他媽的夠了!我們愈試著接近自由,我們就失去該死的自由!」
  在這個私人的探視間裡,男人的情緒變得膨脹,直到寧靜的噪音令他耳鳴,他開始無法分辨現實。
  「噢,達拉勒……」女人以憐憫的口吻說:「也許我能代替你去探望他,你知道他在哪裡嗎?」
  也許是想起了過去,令達拉勒忍不住痛哭。達拉勒緊抓著臉,凝視著動也不動的妻子說:「能讓我看看妳的臉嗎?妳就像銅像那樣。」
  女人愣了一下。她輕輕地翻開面紗,當他看見了她的臉,便又蓋了回去。
  達拉勒語氣和緩地說:「能再一次見到妳,實在太好了……」
  「嗯......我也是。」
  「幫我跟他說我很安全,一切都不用擔心……」男人說,他無力地盯著地板,卻隱約顯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
  那天晚上,幾名以頭巾蒙面的男人正往一間咖啡館走去。那裡人不多,冷清的巷子,大家都緊閉著門窗,在自家享用晚餐。費達坐在一樓外面抽菸,看著天空,腦袋中不斷浮現出近期瘋狂的經歷……
  費達有著禿頭,且一臉衰氣,他還在替達拉勒操心,於是他每一晚都到這裡來,宛如能夠回到從前的時光。只是這次,那些人出現在費達面前,令傴僂的他吃力抬頭。
  費逹的瞳孔烏黑,反映出星光與煙月……那對無瑕的雙眼裡有著白色的點點、淚水,以及蒙面的人群。
  「他肯定會平安無事的,你也會平安無事……」女人說。
  他們持鐵棍毆打費達,將其拖至暗巷間殘忍虐待。頭顱碎得滿地都是,沒人看見,也不被看見。
  達拉勒深吸一口氣,吐氣,然後說:「不要忘記我們在這裡,發生的一切。」
  男人的會面結束了。獄警將他的雙手銬上鐐銬,並帶他離開這個區域。女人仍坐在原位,沒有移動;不過你能聽見,罩袍底下的哭泣聲,是如此抑鬱與無助。
  她用費達換取了海娜,並延長了達拉勒短暫的壽命。
  「下一位。」來自高層的廣播聲所帶來的命令。
  然後,下一個命運崎嶇的男人進來了。
  在經過這次的「審訊」之後,又一批人即將被吊死;他們的下場是被蓋住眼睛,拇指沾上墨汁,在切結書上蓋下指印。達拉勒回到牢房,裡面那些意識不清的人們,開始他們內心的恐慌。
  「糟糕……費達肯定是死了!沒救了!」一名因示威遊行而遭逮捕的年輕人驚恐地說。
  另一位孤苦無助、白髮稀疏的老人激動地駁斥:「別亂說!你我都知道,他不會背叛任何人的。我相信他的意志力,他一定撐過了那段殘酷的時刻。」
  他們見達拉勒跪倒在地,對著角落的桶子嘔吐。
  「兄弟!你還好嗎?」老人擔心地問。
  他的頭殼脹紅、血管緊繃,雙眼像顆熟透的櫻桃,接著便失去意識。
  過了幾個小時,上午七點鐘,這裡依舊一片漆黑,外頭的陽光應該正閃耀著。達拉勒醒了過來,距離「心臟衰竭」的日子,還剩一天又一個下午,他得動起那飽受摧殘的腦袋,想想他能在這個無能為力的地方做些什麼才好。除了每天被綁在柱子上受藤條鞭打,還有將近一星期的絕食,他幾乎失去想像力了……剩下的都只是幻象。
  「原來我還是無法放下她……」達拉勒雙眼空洞地說。
  老人一直在一旁陪伴達拉勒。他抱著兩腿前後搖晃,一邊回答:「我們在這,太孤單了,所以我們都能理解,即使你們分開,今天你們仍必須為自己的孩子奮鬥,那都是能被諒解的……至今,我還沒崩潰的原因,是因為我們還在同一條船上,而那條船還沒沉。」
  達拉勒的淚水不斷溢出。無論是一旁扭動的人體,或是鐵門旁發臭的屍體——噢!那屍體,根本沒人清理!一個完全可以醫治的孩子,可能過了幾個小時以後,下一個意識模糊的人,即將變成那具屍體。
  「男孩的手臂焦黑,全身腫得像豬一樣;他的陰莖遭到切除,胸腔與大腿之間佈滿了彈孔。」
  「伯德勒丁……告訴我!當我說出我內心真正擔憂的事,我想要該死的總統先生停止這場戰爭!為什麼接下來我便出現在這裡?我不是罪犯!我甚至不是酒鬼!去他的……」
  伯德勒丁苦笑,下意識地搖晃著身體。他告訴達拉勒:「你怎不是酒鬼了?哈哈,如果你不是酒鬼,你也許真能擺脫她,但你不行,所以你會在這,和我一樣,下場淒慘。」
  達拉勒搖頭說:「噢!我可跟你不同!」
  伯德勒丁的臉,顯得像慈祥的師輩;從苦澀,變得溫暖。他帶著微笑說:「你是個英雄。也許NGO無法將你的故事傳達給世人,但很顯然,你我,都超越了那樣的存在。」
  達拉勒眉頭一皺。
  「儘管放心抽著菸斗吧……道德淪喪者,他們可不曉得,他們困不住我們的,哈哈!」伯德勒丁大笑,充滿莫名的自信。
  「該死的伯德勒丁!你說什麼狗屁倒灶?」達拉勒想要躺在地上,他吆喝,忍住肋骨斷裂的傷痛,最後倚靠在另一名奄奄一息的獄友身上,把他當椅背。
  「我說,我們真正堅持的,就像我們當初在街頭上所宣揚的理念(悄悄地說):『我們要政府垮台。』」伯德勒丁好似吃了什麼迷幻藥,自顧自地浸淫在自己的世界中,像指揮家那樣比手畫腳:「前幾天我幾乎發現了一個,連我都不敢相信的奇蹟……我找到鑰匙了,通往自由的鑰匙,在我的內褲裡面。」
  達拉勒以不可思議的表情盯著伯德勒丁。
  「我沒有在胡扯,是真的。」伯德勒丁粗魯地翻攪他的內褲,在鼠蹊部抓了幾下,那讓達拉勒懷疑他只想趁機為生殖器抓癢而已。
  「別再那麼做了好嗎?」
  伯德勒丁從臀部翻出一片形狀怪異的尖銳物,泛黃且沾滿污垢。
  「這就是鑰匙。」伯德勒丁自豪地說。
  真噁心……不過是的,那的確可以一試,而那東西是從哪來的?
  「你不會連在這裡也有內應吧?」
  「蛤?什麼?噢不,當然沒有,這裡可是三角監獄!」伯德勒丁揮揮手,然後指向鐵門旁那具年輕屍體說:「那是在他皮膚底下挖到的。」
  達拉勒整個人傻住了。
  「你挖了他的身體!?」
  「我夢到我變成了他媽的兔子。」
  「幹!伯德勒丁,你會遭天譴!」
  伯德勒丁嘆了一口氣,無奈地回應:「我沒在開玩笑,這是我們逃離死亡的唯一機會。這個,和男孩的死,讓我們有機會離開這裡,他會進入天堂的。」
  達拉勒彷彿快吐了出來:「我簡直不敢置信!」
  伯德勒丁自顧自地講著:「為此,我們向上帝禱告,原諒我們魯莽的行徑,而我們不會讓他白白犧牲。」
  這極其荒謬的事件令達拉勒的思緒一片空白,他支吾其詞地回答:「所以……你試過了?鐐銬?」
  「你們在說什麼?你們在準備兜風嗎?」一旁頭髮捲短、體無完膚的青年醒來了,他用手臂搓揉眼睛,聲音沙啞地問。
  「當然了,穆尼爾,這次是長途的。」
  其他昏睡的人也漸漸醒來,聽見伯德勒丁與穆尼爾的談話;絕望的人聽見了,他們靠了過來,踏過那些人彘、遺骸,那些令他們感染病症的沼澤,現在成了他們的利器。即使皮膚變得破爛、腦袋開始發燒,他們盯著伯德勒丁舉起那最後的希望——一把不知名的鑰匙,聽他說說這把鑰匙可以做些什麼。
  「你幫我完成這件事了,嘔!幸好當下我是昏睡的。」穆尼爾隨即扶著下巴說:「但顯然是太小了,看看是否找得到另一塊更大的……」
  「嘿!嘿!」達拉勒喝斥,要穆尼爾止步,他不允許那種事情在他眼前上演。
  「等等。」伯德勒丁拉住達拉勒說:「他們在那男孩的身體裡扎進了一些東西,我們可以將就利用。」
  「什麼?」達拉勒顯得很驚慌。
  「記住……相信自己,沒有什麼是辦不到的。」伯德勒丁眼神堅定地盯著達拉勒說:「辦不到的話,就只能讓你女兒幫你洗身體了。」
  達拉勒搖頭問:「然後呢?你們打算怎麼做?」
  伯德勒丁點頭,他將要告訴他一項瘋狂的計劃。

  在最後一次移監以前,獄卒忽然聽見牢房裡眾人嘶吼的聲音,他趕緊跑過去,竟發現有人在裡頭鬥毆。穆尼爾在門邊大聲求救,獄卒便向他們大喊肅靜,但沒有人聽在耳裡。這時獄卒仔細一看,發現有一名還未被刑求的男子遭到其他人用力鎖喉,臉色發紫。警衛見狀不對,他拔出電擊棒,打開牢房準備要朝著作亂者電擊,在他打開門之後,躲在一旁的伯德勒丁用銳器抵住了他的脖子,並劃破了他的咽喉。其他人趕緊逃竄,外頭的其他獄卒還沒轉過頭來,就被囚犯以電擊棒壓制在地,他們痛打獄卒,使其昏厥,達拉勒和穆尼爾則將那兩名獄卒拖進牢房裡面。
  過沒多久,警報器響起。
  「伯德勒丁人呢?他跟著其他人先跑了嗎?」達拉勒一邊脫下獄卒的制服,一邊著急地問。
  「別管他了!」穆尼爾穿上獄卒的制服後,一邊向外奔去。
  在通道上,伯德勒丁遭一名警衛給抓住,被迅速地套上頭套。警衛對著他的耳邊低語,此時伯德勒丁就像認命似地放棄掙扎。兩人在混亂的人煙中移動,警衛將伯德勒丁帶到樓下的公務員男廁,將他的鐐銬解鎖,脫去他的頭套,讓他從通風口爬出,往正在施工的球場奔去。
  十五分鐘的時間,當直升機的運轉系統建立,它們飛上天空,帶上槍手,追逐著漏網之魚;剩下的警力則通報鎮暴部隊請求支援,他們正在圍剿監獄裡的囚犯,阻止動亂規模擴大。
  「穆尼爾!你確定我們沒走錯路吧?」達拉勒一邊奔跑一邊大喊。他們穿越車道,往樹林的方向移動。
  「當然!我們沒——」
  子彈從天而降,藍天正在下雨;後方的逃犯應聲倒地。
  「別回頭!」穆尼爾的腳步飛快,宛如長跑選手。他憤怒地咆哮:「那些人跟著我們跑!害我們穿幫了!想辦法自救!」
  子彈像蜜蜂一樣飛來飛去,銳利地劃破每一處空氣。它們打穿樹幹,扎入土壤,有的貫穿肉體,屍首就倒在枯枝上。
  一方面,伯德勒丁氣喘吁吁地在工地上徒手掘土,並將上頭的泥土與鐵皮移開,看見裡頭有兩名男子在下方接應他。伯德勒丁跳入隧道後,兩名男子再將鐵皮歸回原處。
  「啊啊啊!」
  達拉勒的耳邊傳來一陣哀嚎——是穆尼爾,子彈捉到了他——來自大腿後方的粉碎性創傷,讓他跪在石頭旁掙扎。
  「穆尼爾!」達拉勒對著青年吶喊,但絲毫沒有停下腳步;直升機現在就在穆尼爾頭上。這股龐大的恐懼正在鞭笞著他,只好落得無情,拋下穆尼爾。
  穆尼爾變得愈來愈小,成了一顆黑點,最後消失於樹林之中。
  伯德勒丁與另外兩名護衛從一棟馬廄裡頭爬出,然後在門口進入一輛銀色的轎車。伯德勒丁進入副駕駛座之後,從前方的櫃子裡頭取出電動刮鬍刀,將大鬍子給剃短,並戴上一副黑框眼鏡與一頂棒球帽。他伸手拍掉身上的鬍鬚,並且滿意地看了一下後照鏡。轎車駛入街頭,西德納亞的大街上滿是抗議的人潮,國民議會的旗幟懸掛在每一棟建築上。
  「還真是激烈,對吧?」伯德勒丁望著窗外笑說。
  駕駛沒有回應,只是將轎車開往人潮稀少的地方,駛離了西德納亞。
  此時,達拉勒奮力地奔跑,最後卻因為傷勢而緩了下來。
  「喔……不……」
  達拉勒開始出現耳鳴,幾乎是因為缺乏營養與酷刑所產生的後遺症;他知道自己的內臟正在淌血,肌肉明顯地萎縮,經歷長時間的折磨與苦難,他只是強忍傷痛。他能感覺得到,骨頭的碎片掉落在缺少油脂的臟器之間,摩擦他的傷口。諷刺的是,雙眼確實重拾自由,它們卻因為貧血而無法看清道路——從灰色,變成銀色的;從顆粒狀變成一片慘白——當腦袋停止運轉,好像有人在他的視覺與大腦之間放下冰塊。
  「啊,我快不行了,救命——」
  達拉勒感到呼吸困難,藍色的襯衫暈染血色,為死亡倒數。這裡沒有人聽得見他在說什麼,於是他跪倒在林蔭底下,大口喘氣著……
  這次,是樹葉捉到他了。
  那些巨大、纖細的樹木,落下零碎的陰影,是一片一片的,沒有希望;但達拉勒看透了它們,因為他的視線停留在天空——那片白色的天空,是天堂?還是他的眼睛失明了?
  呼吸逐漸薄弱,太陽從他的眼前飛了過去,再從地球的另一端翻山越嶺,再次與他碰面。
  下一次見到太陽又是什麼時候呢?他們才剛重逢不久,何時能再見到它呢?
  「何時能再見到她呢?自從追尋太陽的那天起,我僅能從記憶觸碰到她的一點身影。」
  幾天後,獄方找到了達拉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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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雨韋
夏雨韋,2000年生,在十六歲時開始創作第一本長篇小說《極晝》,歷時五年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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