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有疾患又不快樂也可以當無性戀,就像成千上萬有病又憂鬱的異性戀一樣:無性戀概論(中)

2022/06/23閱讀時間約 1 分鐘
Angela Chen在ACE第一部的最後一章,由強制性化(compulsory sexuality)談到白人男性無性戀,他們的經驗卻不一定能與不同性別、種族,面對社會不同期待的無性戀者共享。第二部由不同的無性戀者自身出發,探討更多元的議題,就如章節名「變奏」(Variation on a Theme)一般,在一再反覆的主題上加以變化。
作者本身是一名生活在美國的亞裔女性,在進一步探索無性戀之前,也因一心想在成為進步社會中自由開放的現代女性,而歷經困惑與自我質疑。第二部從白人女性開始,接著自黑人與亞裔無性戀,談及以白人為中心形成的無性戀社群,最後來到為了與疾病汙名劃清界線的健全主義,形同將身心障礙者排除在外。

解開束縛!無性戀女性與性解放

自性論戰以來,性積極女性主義逐漸改變了社會對現代女性的想像,她們大膽、開放且受歡迎,當初對反色情運動無助於受壓抑的女性情慾,反而與之共謀的批評,也隨之變調。在無視種族、階級、認同與經驗的想像之下,性壓抑彷彿成為女性唯一一個不多做點愛的難言之隱,甚至讓個人性生活的不活躍暗示了政治立場的不成熟。譬如籠統地與西方觀點的現代女性相較,一名對性愛不夠開放的穆斯林女性便給人不夠現代、不夠自由的印象,即便這名穆斯林女性可能同時是一名受過高等教育的女性主義提倡者。
真正的問題仍在於強制性化。這些疑慮並不是對性積極女性主義的反駁,而是對社會現況及流行文化的提醒,也是作者對於站在相似的立場上,曾與她同樣心有不安的人的回應。也許大多在性別議題上的倡議者將他們的立場實踐於性愛中,但最激進的立場與私下最保守的性愛實踐並行也不無可能;就如被視為成套的性與愛也可以是彼此獨立的,像無性戀所相信的一般。
性解放所帶來的是不被歧視與羞辱的自由,包括無性戀在內,不積極追求性的人也同樣享有。性積極(sex-positive)女性主義關注的是積極的自由:做愛的自由,享受歡愉的自由,與男性共享而不必在兩性雙標下壓抑的自由。而性消極(sex-negative)方關心消極的自由:不被視為性對象的自由,不需透過性生活來證明自己的價值,也不必相信性對每個人而言都是一樣的好,這些如今也都仍適用。

#ThisIsHowAsexualLooksLike

到此為止的討論最終都會回到過度性化,認同為無性戀本身便是一種反駁;接下來的傷害卻可能來自於無性戀社群之間。
ACE一書的參考文獻部分來自網路文章,無性戀歷史與社群活動也大多在網路上發生。而在網路問卷調查結果中,無性戀社群的平均年齡不超過三十歲,且絕大多數都是白人。由白人所建立,對白人相較友善的社群環境也在後續吸引更多的白人加入,起初聽見的也幾乎只有他們的聲音。無性戀又鮮少於影視中現身,有色人種無性戀更是幾乎沒有,無法完全共感的經驗,讓有著族裔身份背景的無性戀者遲疑於探索與認同。
黑人無性戀社群的代表之一Yasmin Benoit,在去年便因相關緣由要求Sounds Fake But Okay——一個圍繞著無性戀光譜閒談的Podcast喜劇節目——下架了邀請她出席訪談的集數。她的代表性與個性十足的穿著,讓她成為網路上的反無性戀言論最明顯的攻擊目標之一,指稱她打扮招搖還自稱無性戀,只是為了宣傳她的模特兒事業。她也因此發起了#thisishowasexuallookslike的網路串聯,讓各種風格打扮,或不同膚色族裔的無性戀都能在其中看見自己。
黑人在社會中是被過度性化的,黑人無性戀的存在挑戰某些人貧乏的想像。相較之下,亞裔則被視為保守而順從的,對某些生活在美國社會的亞裔無性戀而言,他們的性向彷彿與種族偏見共謀,他們的自我認同也可能被刻板印象所抵銷。作者雖然不曾對性向認同遲疑,卻也曾擔心在華裔女性的身份之上,無性戀會更加威脅她的地位與立場。她不想成為他人眼裡的大和撫子,她不過是個無性戀罷了。

完美無缺的無性戀指南

於是,在一張驕傲的無性戀評分表上,勾選亞裔背景得酌扣一分,因為你不在乎性也許和無性戀無關,可能是因為你的亞裔血統啊。有宗教信仰,或在與世隔絕的修院長大也都要扣分,年長者性慾自然不高,太年輕也可能別有際遇。身有殘疾或心有創傷,也跟與生俱來的性傾向不同,他們可以接受他們應得的幫助,逐步回歸享受性愛的健全社會。
金牌無性戀(gold star asexual,借用自從未與異性發生過性行為的gold star lesbian)是身心健全的20至40歲,順性別、性開放且受歡迎,沒有信仰、沒有自慰習慣或性功能障礙,就算曾嘗試性愛,也從不因而動搖,只有更堅定認同。根據福爾摩斯所說,「排除一切不可能的,剩下的即使再不可能,那也是真相。」這名無可挑剔的無性戀者對於性吸引力的感受,便證實了無性戀的真實性——大可不必如此。
必須證實無性戀的有效與真實性的壓力,同樣來自於每個人都一樣性化(sexual)、一樣渴望欲求的錯誤認知,或許還有與精神醫學上的HSDD(hypoactive sexual desire disorder,性需求障礙)對抗的筋疲力竭。根據最新的精神疾病診斷與統計手冊(DSM-5),HSDD排除了自我認同為無性戀者的對象,簡單來說是你知道你這樣就好,那就沒事請回。相較於你快樂嗎?我很快樂的模糊標準,無性戀與HSDD的分歧更是源自不同脈絡,為不同目的服務,自然會各有解讀。HSDD是由上而下的診斷權威,視偏離平均值為可改善的狀況,而根基於酷兒理論與社會學的無性戀尊重個體差異,也不把低性慾自身視為問題。
若重新審視強制性化,更該進一步質疑金牌無性戀所暗示的:有些人的低性欲是真正的無性戀,有些人的性慾偏差則有被改善的可能——包括但不限於接受治療與等待命中注定的相遇,而自稱「無性戀」只是暫時的過渡期。到了2022年,要是還對無親無故的女同志有盡量跟異性試試看,真的不行再當女同志的發言,應該都要有被炎上的自覺了吧。對無性戀也該如此。
無性戀認同不必是乾淨清白的,錯誤的推論源於強制性化。性在此之下被預設是普遍且正常的,因而沒有人會問東問西,即便沒有什麼普遍與正常不是交織在層層社會因素下。就如在強制異性戀中,沒有人會像找同性戀基因一樣找異性戀基因,也沒有人的異性戀傾向會因為創傷經驗遭受質疑,就算在經歷自我探索後轉變性向認同,異性戀也不會因而被稱作一個階段或過渡期。
強制性化所支持的「正常人」皆性化,也排除了年長者與身心障礙等,他們是去性化的,被認為不具性吸引力,也被假設沒有性慾。金牌無性戀為了與疾患劃清界線,讓兼具身心障礙身分的無性戀者被二度邊緣化;強調並非源自受創經驗,對於非自願地身負創傷的無性戀認同也是另一層傷害。
事實上,身有疾患又不快樂也可以當無性戀,就像成千上萬有病又憂鬱的異性戀一樣。無性戀不只是屬於金牌無性戀的無性戀,無性戀價值也不需仰賴始終如一,且不受任何外在因素影響的真實性;而在於向彼此,向有所需求的人,甚至向社會展現出不同的、多元的可能。各式各樣,出於不同緣由的無性戀者不僅對此大部無害,更是其強韌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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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影樂書平台打雜,專長是幫長頸鹿梳毛。不文也不青,喜歡軟糖和幽靈。
“You can have sex or you can watch Netflix and I'm going to pick Netflix,” said Cara in ACE, written by Angela Ch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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