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記:4.臺北101的高架電車沙海潛行沙海潛行

夢記:4.臺北101的高架電車

沙海潛行
2022-07-05|閱讀時間約 6 分鐘
我小時候常有人說我天資聰穎,長大後必成大器。但是因為家境並不優渥,所以唸到高中夜校畢業,便沒再繼續升學。除了每天晚上回到我的小房間打網路遊戲之外,我沒有任何其他嗜好。 “我將不娶妻,不生子,日以繼夜地在夜半的房間裡偷偷開著螢幕續戰。夜夜如此,至死方休。”雖然不是什麼偉大的志願,但我也有自己的守夜人誓約。除了網路小說和某些大家都在談論的奇幻小說外,我幾乎不讀其他書籍。
所以我的夢裡會出現的事物總是令我意外。我常常在夢裡想:「誒?我從來沒聽過或看過這玩意?」可能我遊戲打太多,而這些事物曾在遊戲裡出現過而我不知道。比如說,我竟然結婚了,我自己也不知道?
夢中,我與妻一起抵達臺北101的36樓。類似於曼谷的空鐵(我從沒去過泰國)一般的捷運,就在樓層外輕巧地懸空靠站。車廂外殻是白色的流線造形,但又呈現半透明的輕巧而光華的態貌,就好像一顆無色的魚肝油一般地懸吊在36樓的對外凹陷處,風很大。
我有一時失神般地望了室外一會兒,就跟妻穿過電動門,走進了室內。
至少我還知道這裡是過百年之後的世界了。這時的大樓早就不是初落成時那閃亮亮的深綠或藍色的反光玻璃塗裝,而是毫無塗裝的混凝土灰加上無色的玻璃帷幕亮岸岸、孤零零地掛在某些樓層(比如說,36樓),呈現出一種既閃亮又素樸的質感。比起來二十一世紀的鋼筋玻璃結構十分地生硬而原始。夢中妻(暫稱,因為我一面在夢中一面讚嘆:「像我這樣的人竟也結婚了」)的腳行動不便,她用混合泰語跟台語的語言對我說著,叫我不要等她,她自己逛就好了。她不像我一樣不愛出外,好不容易到這裡遊歷,想儘量探索儘可能多的地方,她也了解這一點,所以她叫我先行,等下再回到36樓會合。走了兩層電扶梯的樓層之後,我看見原本被安放在大樓內的巨大圓球—做為避震平衡用的阻尼器已經換成好幾顆類似膠囊狀的巨大橢圓形物體,每顆的長度—大概跟我剛來的車廂一樣吧,有十多公尺寬。這兩顆「膠囊」在最寬部分各以一根軸心穿過,軸心帶著球體緩緩繞著垂直的橢圓形軌道行進,行進的速度如同機械般規律,卻帶有一種有機物的節奏,如同星體的運行一般。我來到了四十幾樓,這時整座大樓很空曠幾乎沒有人,我在一片灰撲撲的巨大混凝土間行進,除了左右兩旁的混凝土列柱之外,前後兩邊沒有任何遮蔽。沒有玻璃、沒有陽台,沒有欄杆,什麼都沒有,兩旁就是猝然而止的,水泥地面和天空的交界。在接近路的底端的只有一個人,我看到一位高中女同學抱著一隻小狗,語氣略帶咽嗚著對我說:「你該下去,你要趕快下去,不然被留下來的人就會像我一樣,一直等,一直等。」
我迅速地衝下階梯,回到36樓搭乘空鐵離開。夢中妻不在了。我知道她跟高中女同學不一樣,她被放下時,不會一直在原地等待,而是會去下一個地方,想把她追回來,就要跟著她去下一個地方,這位女同學比較笨,因為她在原處等待。而她的先生為了找她,去了下一個,又下一個,又下一個。他絕不會想到女人可以一直待在那毫無遮蔽,又毫無能阻止人一直往下跳的懸崖樓層。女人,總是比男人想的要堅強,只是堅強有時也會用錯地方……我在白色半透明的空間裡思考著。膠囊狀的空鐵跟高鐵一樣快,須臾,我已到了林口,想在我們共同交會的地方尋找她。那是一間我們去過的,在全家便利商店前的鹹酥雞攤。我看到擺攤的是充滿活力,大嗓門的漂亮女孩V,也是我的前同事(我沒有這前同事,可能是在報紙內看見的明星照片?)。那美貌與鹹酥雞的環境格格不入,但也就是這種不協調帶來了旺盛的人氣。她熱情地招呼我,我卻聽不進去她所說的,我只感覺那與她個性不相稱的美貌,如此突兀地高高地伸出在堅實的岩盤之上,就像一個掛在鼻子上面的肉疣。
拜託,沒有人會把美貌形容成肉疣。可是突兀的原理,就是一種干擾。當與痣上有毛的人講話的時候、跟G罩杯的女孩講話的時候、跟你不想上但長得極美的女孩講話的時候,你都得花很大的力氣去努力不意識到那個重點,就是那個啊,與目的不符的東西、不協調的東西、沒有出現在該出現的地方的東西、白目的東西。
那就是所謂的藝術。「妳真是藝術,」我說,「可是我該走了,美女。」
我搭上了另一班車廂。這是會一直令我想到被稱為「倫敦眼」的摩天輪廂室,因為造型類似,而且這高架非常高。我的行李很多,我背著背包,還有她的行李箱,一只粉色的鍍鉻行李箱,上面有一個令人困惑的飛人喬丹圖案貼紙。剛好我在車上遇到高中同學,剛剛還抱著小狗哭的她如今穿著輕便休閒。據說她在媒體業工作,小有成就。「她跟夢中妻是同星座的」我想著,這也許是個好的兆頭,表示我越來越接近她了。
因為我行李多不方便坐著,所以我就站在她座位的旁邊,跟她聊了起來。
「噢,你確定這一班車是你要去找你太太的嗎?」她這麼問我。
我不太明白她這麼問的含義「什麼意思?」
「因為這班車是要往清泉的。」她答。
「嗄?這麼遠?」我吃了一驚。那不是在台中?
「對啊,我在101附近上班,每天都坐這班回清泉。這電車比高鐵還快。」她答。我不知道,我以為高鐵還快一點,不然票價怎麼會這麼貴?
「清泉快到了,你最好準備下車。」她說。
不知什麼時候,在快下車時我才留意到,原本膠囊型的電車變成舊金山式的有軌電車,在我們聊天當中,這個車廂的「內袋」,也就是被稱為「腱輎」(雖然我不知道為何這麼美的車廂要取一個如此噁心的名字)的內室已經被塞進了新的外殼,就是現在這個電車車體,到站之後,我才知道為什麼。
清泉站是一個海拔一千多公尺的歐式避暑山城。有倫敦式的那種雙層紅色巴士,和生滿綠繡的新藝術(Art Nouveau)風格金屬燈柱。高山的空氣清新,露水幾乎可以直接吸入,遠方的山巒清晰可見,在我還為美景讚嘆時,女同學已經推著我的粉色行李箱走了過來。「別忘記了」她說。我沒有忘記。這是一個我會想和她一起養老的地方。
雖然我知道夢的律法:在目的達成之前,我就會醒覺,但我不能因為夢中追尋必定徒勞無功而停下來,不管怎麼說,要讓世界繼續,我就得繼續。
「追尋」是我為數不多的才能之一。
當然我就醒了。但,「夢中妻」這三個字卻讓我印象深刻。我不記得她的長相了,可不能不記得那種有妻子的美好感覺。我還想到今天是休假日,而我可以玩整天的網路遊戲,所以在一天酣暢淋漓的網路對戰之後,我已經把「夢中妻」這三個字完全忘記。
0
贊助支持創作者,成為他繼續創作的動力吧!
作者介紹
寫作類型為科幻、奇幻、旅遊。另著有旅行文學《行旅,在深邃亞細亞》。
本文發佈於
有人說,夢是日間所見的異象。然而,我的夢都不是我白天所見之事。大概因為造夢的素材非日常所見,故無法隨手可得,於是夢中所見既深且難以忘記如奇幻小說般,直到清晨醒來時,身體依舊疲累不堪。折騰一段時間之後,我決定早晨起身前、依半夢半醒時的意識將其載入手機裡。為前夜心靈的建築工事打好地基,造夢為文,是以為記。
如果要發表留言,請先登入註冊會員
領取見面禮
只要設定追蹤作者,即可享有
48 小時 Premium 閱讀權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