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中站到了YuchunYuchun

台中站到了

Yuchun
2022-07-04|閱讀時間約 5 分鐘
「台中站到了!各位旅客請準備下車。」火車進站時,響起的廣播,從國語發音、台語發音、客語發音到英語發音,共四種語言告知乘客進站的訊息,每次都令我心裡十味雜陳的,喃喃心語:到家了。
台中站到了,對乘客來說,是回家,也或許是到他鄉的訊息。
拎著大大小小的行李,走下火車,看著每天數萬人次流動的火車站,跟著人潮湧向出口或月台。第二月台上,放置了許多裝置藝術,月台上有時是零星的些許乘客,有時是錯落不齊的眾多旅客。我的眼光穿過月台、越過鐵道,看著那陌生又熟悉的20號倉庫,靜靜的座落在喧囂的火車站後方。
台中站到了,對我來說,是回憶的終點。
每次出遠門,我總愛搭火車到遠方的縣市,沿途的景色,在每個窗格裡連接,不論是陰天、晴天、雨天。夜裡的窗格,連接起的是每個燈火寧靜的城鎮,一城過一城,映著陌生乘客們的睡容與姿態,也串起每個人的心事。今天以前是回憶、是生命,今天以後是未知、是希望,卻也可能是冒險。火車駛離台中車站,開始像梭子一般,在我心底編織、編織、編織……輕輕閉上眼,想小睡一會兒,聽火車在鐵道上的飛馳,宛如織布機運轉的聲音,那是媽媽織衣的畫面,媽媽手中的梭子來來回回,織著一件仍看不出形狀的衣服,她帶著我去工作,弟弟坐在娃娃車上,我推著他轉啊轉,媽媽在織她的毛衣。當時,我們住在台中後火車站。
台中,是我回憶的開始。偶然間,我才意會到。
一團遙遠、模糊的記憶,就像當時我家鄰居的小廟裡,那飄邈的香火,震耳欲聾的挖土機引擎發動聲,突破那陣陣裊裊香煙,震不醒熟睡中的我。貨櫃車廂是我小時候的家,烏漆抹黑的爸爸,嬌小俐落的媽媽,以及黑不溜丟的我與弟弟。後火車站的貨櫃車廂是我小時候的朦朧,貨櫃車廂不是我們的落腳處,存有的印象是黑黝黝的地板。
我出生於台中,這是媽媽告訴我的。不久後,我們離開了台中。
父母為了能多賺點錢,加上身邊有的不多,搬家是不得已的選擇。我們像是漂泊天邊的旅人,到過中壢、台南、台中等地方,只依稀算得出,我們搬了十多處。曾有過無人客廳中傳來陣陣腳步聲,曾經遭遇過一家人睡在三人座的小貨車裡,也曾在冬夜裡,媽媽擁著我與弟弟在騎樓下渡過一夜。
每一次搬家,像是火車過站一般。
也像是玩冒險遊戲。
不懂大人事時,還以為搬家是件新鮮事,對於搬到新家總有說不出的新鮮感與好奇,但是在十歲那年,對於搬家,開始有些茫然了,新鮮感不再,厭煩過著如浮萍一般的生活。然而人生卻也是不斷的旅行。
幾年前,我踏上旅程,搭著火車,到台北、桃園、中壢、新竹、嘉義、民雄、台南、高雄考試。我搭著時間的火車,前往一所所學校。不論我去得多遠,火車進站的廣播「台中站到了」,是旅程的結束,與乘客一同魚貫走出火車,我的眼光總會飄向那早已沒落的台中後火車站。
我是台中人嗎?
在學校裡,逢人問起「妳是哪裡人?」這是個簡單的問題,但我心中卻有三種答案,等著我選擇。台中,只是我的出生地,對它的陌生,不亞於外地人,總是過客一般短暫停留;南投,則是我成長的地方,卻有身在異鄉的失落,那是一種飄浮感;台南,這是身份證上的出生地,我對它不曾熟悉過。
這是個烏龍。當時父親的戶口仍在台南,未遷出,只因台南有個與台中相同的王婦產科,報戶口時,媽媽僅說是在王婦產科接生,致使戶政人員誤解,於是我的身份證字號的開頭是台中代碼D,而出生地卻寫著台南。如今,台南王婦產科還在。
心中的擺錘擺盪在三個地方,擺錘傾向回答台中,想以屬地主義為自己找立足點,一種心裡安適,卻又擔心他人詢問台中有什麼,而自己卻無言以對的窘態。最後……
我只能無奈的選擇回答南投。因為我已找不回我的出生證明。
看著自強號列車進站,我知道車廂裡播放著到站的廣播。我站在月台上,等著我要搭的車次到來。看見月台上許多的裝置藝術,看見平靜的20號倉庫,除了記憶中,有檯高過媽媽的織布機的架子之外,對後火車站的影像早已模糊不清了。搬家後,媽媽的織布機消失了,我已想不起媽媽什麼時候不再織衣服。只留下一件陳舊的駝色毛衣。
我不喜歡穿那件與我同齡的駝色毛衣,如同對新學校的不自在感。
王力宏曾說:在美國,別人認為他是台灣人;在台灣,別人認為他是ABC。或許我的認同只有在我的行李箱吧!
許多人探討認同問題,那我的呢?
台中站是我旅程的起點與終點,與我的生命,是以媽媽織布機上的絲線牽連著。我拎著行李,等著那班車次停下來。初夏的陽光很美,清晰可見的光柱自自強號的子彈形車頭劃過,逬發出閃耀星光。我剎時明白,不論到哪,出生地、書面上的出生地、或是長久落腳的地方,是清晰或是模糊的,父母的身影,一直存在,他們才是我生命的安定處。
我站在月台邊,許多旅客紛紛的拎著行李,向行進中的火車接近,等在月台邊。雖然我一個人遠行,但不再是天邊飄零的旅人,而我未來也將不斷的在火車站裡穿梭,到各地旅行。
火車揚起的風,在我臉上撫過。這班車將帶我到遠方。
(2006年4月11日完成,為第23屆中興湖文學獎得獎作品:書寫大台中組第三名,李詩君是我的舊名,在畢業多年後才改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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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紹
Yuchun
Yuchun
歡迎來到我的部落格~我是一位全職媽媽,自離開校園之後,就戮力想以自己的人生歷練換成故事。不論在職場或是在育兒的現場,乃至於柴米油鹽的生活中,都是我創作的素材。 只因為小時候想成為作家的夢想,想用人生歷練豐富筆下的故事,為平凡的人事物,留下曾經走過這世間的足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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喧囂忙碌的時間與空間裡,以文字記錄下自己在生活裡的足跡。舉凡生活中的小情緒、所見所聞或是一些想法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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