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晝》童工們與內戰的故事】8.牲畜夏雨韋夏雨韋

【《極晝》童工們與內戰的故事】8.牲畜

夏雨韋
2022-08-05|閱讀時間約 26 分鐘
  <牲畜>
  門鈴叮噹響起,卡琳娜穿著低調的灰色衣袍走入理髮廳,她背後的豔陽投射在乾淨的落地窗上,烘托出女人高雅的姿態。卡琳娜畫有紫色眼妝、蘋果色的豐唇,她向伊瑪尼致意,兩人進到隔壁沒有窗戶,但燈光明亮的長廊裡剪髮。
  收音機撥放著舒曼的少年曲集。女人舒適地躺在長椅上,伊瑪尼正在替卡琳娜沖洗她烏黑的髮絲。
  「我只是在想,」卡琳娜閉著眼睛笑了,她說:「我今天早上在這附近的商店街逛逛,發現有家店在賣蟹肉,其實說真的,我對螃蟹不怎麼了解,牠身上不是有爪子嗎?還會攻擊人。」
  「是螯啦,很像鉗子的東西啊。」
  「不能叫爪子嗎?」
  「螯啦。」伊瑪尼抬頭大笑了幾聲。
  「那真的是螃蟹做的嗎?幼發拉底河裡面有嗎?」
  「我不知道,如果是四年前,我可能會叫妳放心,但——」
  「時代有發生什麼改變嗎?我錯過了什麼?」卡琳娜依然閉著眼睛,搖頭問道。
  伊瑪尼輕聲地說:「妳管不到這裡是吧?」
  卡琳娜看見了,她噗哧一笑,說:「妳還真是糟糕,妳就是不取笑我就渾身不對勁。」
  「我很抱歉,我就是太愛妳了,妳應該要常來給我修眉,妳讓我笑一次就算妳便宜一次。」
  「嗯,至少聽起來很划算。」
  結束之後,卡琳娜便走上樓去,朝書房敲門。
  「請進。」那是阿巴斯的聲音。
  卡琳娜打開門,並將門輕輕地闔上。她看見老人坐在木桌前,聽著電腦裡某位男人的錄音,一邊書寫。
  「所以,有什麼是我應該要知道的嗎?」阿巴斯問。
  「七月,是你該擔心的一個月份。」卡琳娜坐了下來,遞給阿巴斯隨身碟,語氣緩慢地開口:「應該說,這一切都將發生得很快速,這個月政府已經打算將原教旨激進派從南方封鎖,無論是聯軍還是美國,在這個國家有理由開戰的任何一方勢力都無可避免這場戰爭。原教旨激進派必定要從這片大地上消失的,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
  阿巴斯點點頭,他將隨身碟插入筆電之後,轉身看著卡琳娜,喝了一口茶。
  卡琳娜繼續說:「在那之前,安全局的主委在會議裡提到,政府對於恐怖走廊的控制逐漸喪失。就我們所知,庫德人軍隊依然是北部強大的反對勢力,他們必定會參與幼發拉底河的行動,而事實上……這就是真正意義上的殊死戰。」
  「聯合部隊現在的內部立場呢?打贏的地盤他們打算怎麼瓜分?美國並沒有允諾庫德人軍隊在戰後幫助他們獨立,聯合部隊很有可能會崩潰,被反抗軍併吞或自行消滅。」
  「除了庫德人軍隊以外,不會有人在乎這件事的,況且,這麼說還言之過早。」卡琳娜低頭說:「在圍城之前,從首都北上的政府軍配合俄羅斯空軍,都會把火力集中在卡利尼克省的郊區。唯有擊敗原教旨激進派,才能使西方各國在這塊土地上存在的理由蕩然無存。」
  「嗯……這我曉得。」
  「除此之外,西德納亞也發生了一件大事,國民議會打算以此作為刺激天堂城反對派的導火線……」
  阿巴斯疑惑地盯著卡琳娜。
  「除了我的上級長官──伊德里斯之外,包括我在內的安全局相關人士,都會前往葡萄城參與審判。」
  「什麼審判?」
  「一名國民議會的議員成功從三角監獄裡頭逃了出來,他向外界傳達三角監獄內部的資訊,安全局理所當然地掌握了這整件事。全政府部門都曉得,這是天大的恥辱。伊德里斯接下了亡羊補牢的工作,也就是完成逃脫者的『最後一次移監』。所以今天,我要你轉傳安全局的計畫給其他人,並把三角監獄的屠殺內幕分發給三區內的反對人士。伊德里斯作為移監行動的執行長,他知道國防部沒辦法再撥人力給監獄,於是伊德里斯會負責把計畫交接給當地的民兵組織。當局已經開始處理逃犯的屍體了,我有地點的資料你可以看看,昨天我也奉命傳達給聯合部隊了。」
  「嗯……我從錄音中聽到CIA接收一位當局的受害者,並接受外界媒體的約談,原來是這個。雖然我這邊處於初步認知的狀態,但這件事的確重要。」
  「伊德里斯與聯合部隊的計畫必須同步執行,我會處理安全局的一切證據,而你——」
  「幫助反對派在三區建立接納遺體的管道。對,我看到了,這並不簡單,我得去三區一趟,把資料轉交給當地的夥伴,事情解決完以後我也得提早帶孩子們離開。」阿巴斯盯著電腦裡的文件,猶疑地說:「而且……妳要在葡萄城暴露身分嗎?妳會被追殺的。」
  「我就是整個計畫的人證之一,我會公開坦承安全局作為共犯,幫助三角監獄屠殺人民的事實。」
  「……妳要為了這件事犧牲掉自己?」
  「早就該發生了,阿巴斯,這是伊德里斯的功勞。」卡琳娜似乎早已放下哀傷,她以令人無法理解的冷靜向阿巴斯解釋:「我得完成這一階段的任務,無論國民議會怎麼制裁我,我得作為一種推力,終結政府的暴行。」
  阿巴斯深吸一口氣,他說:「我知道了。」
  卡琳娜女士說:「準備好自己,安拉安排給我們的命運始終都是有意義的。」
  卡琳娜向阿巴斯點頭致意,便不急不徐地離開了。阿巴斯關閉文件,並打開另外一則資料夾,內有一部影片檔。阿巴斯雙擊檔案,隨之而見的,是伯德勒丁蒼老的面孔。

  「……你們都是牛羊!聽好了!這是二哥告訴你我的現實!」
  一名伊斯蘭教教長——薩耶爾德在網路上發表對於現實的控訴。
  「如果你不是天選之人,你會被趕出一區;如果你不是牛羊,你可能會在二區中消失蹤影!在天堂城只有這幾種區別:你不出現在現代主義的高樓下,你出現在人滿為患的工廠裡頭!你每天都擔心自己百密一疏,所以你終於認識何謂『時間成本』,也就是那些斥責你的人最喜歡提的一種字眼。」
  哈迪盯著手機裡頭的影片,一邊向下觀看網友們的留言,部分人已經對世俗化與左派感到失望,他們在網路社群指控這個國家的虛假;政府已經摒棄了天課,因為有錢的人更有錢,然後把窮人通往富足的階梯給打垮。
  「你成為工廠機器一部分的時候,低頭看著打好輪廓的衣料,仔細操作裁剪機,你看見其他師傅在執行這件危險的工作時都沒有任何防護措施,於是這令你有些壓力,畢竟每一塊布料都是成本。你聽說前幾天有人因為沖床而失去手臂,某人事後還一副萬事通的姿態告訴你,在這裡所有的人為疏失都必須是自己承擔,因為這裡並不容許出差錯。所以,她的下場是尖叫,並遭另一位年長的夥伴帶去醫院,沒有然後。這幾乎使你在上工之前深吸一口氣,順便吸入一些棉絮。」
  哈迪看著薩耶爾德炯炯有神的雙眼,對方透過螢幕凝視著自己。哈迪將手機給關閉,躺在沙發上放空……已經不想再管這麼多了,他想,無論如何我們都對彼此失望。但也許就是這樣,他更害怕看到這些,他怕一切到最後都會變得像埃及那樣——你總是快要碰見自由,每次都是。
  這個星期日,他要和艾妲去探望海娜,現在他躺在沙發上,回憶起自己因為蹚了這灘渾水而發生的種種壞事,心想也許去見她是更好的,畢竟她真打算掃射工廠的話,打好關係說不定還能保命。
  但其實說穿了,他也想知道祕密警察的事。
  「聽說那天你還去照顧她呢。」艾妲看著哈迪說。
  「我只是去看她是不是死了。」
  「是嗎?」艾妲瞪著哈迪說:「你知道嗎?她已經好幾天沒來上班了。」
  「……被辭職的吧。」
  「那巴克爾過得還挺舒適的。」
  「俄松的立場呢?」
  「沒人知道,也沒人知道事後俄松處理了什麼。」
  星期日下午,哈迪跟著艾妲走進了三區,一個沾滿沙塵的社區出現在他們眼前。是的,他見過一區的景象,與這裡天差地遠;這裡的人看起來累壞了,他甚至以為自己來到孟加拉。
  他們倆正式走入社區。剛開始,他被這裡的各種吵雜聲給震懾住,有轎車瘋狂的喇叭聲,還有施工所產生的金屬撞擊。
  「這裡到處都是被瓦礫堆給壓爛的車輛。」哈迪說。
  「因為這裡是邊境啊,還記得嗎?其實並沒有很遠。」艾妲回頭向哈迪回答。
  哈迪聽了才感到有些不安,諷刺的是,他看見好幾名孩童就在報廢的坦克車上頭玩耍,升起他們彩色的風箏隨風搖曳。
  「嘿!你們在這裡幹嘛?」海娜的聲音從右方傳來。
  哈迪霎時間回神,他看見了海娜,對方也以不可置信的眼神,像看著瘋子一樣看自己。她在地上洗高麗菜。
  「海娜!」艾妲興奮地揮手。
  「你們沒看到路上有很多士兵嗎?」海娜指著路上的軍隊,然後說:「是不是在二區過得太爽,不忘特地來這裡嘲笑我?」
  「妳現在住在那嗎?」哈迪無視對方的調侃,望向少女背後的小屋。
  「我嗎?不是,在更深處。」海娜看著那條擁擠的防火巷說:「你們得從那裡進去,不過艾妲肯定待不習慣的,建議你們還是別進去。」
  哈迪經過海娜,雙腳踩在因洗菜而潮濕的地面,進入了防火巷。
  「欸!我也要去!」艾妲緊跟在哈迪後面。
  他們從這裡抬頭,天空僅呈一條線,蓋住它的,是生鏽的鐵皮屋簷。他們看見不同的住戶之間,僅差距不到兩坪的面積,幾乎生活在連睡覺都要擠在一起的日子。
  「先生女士,」海娜提著鐵盆,裡頭裝滿生菜,跟在哈迪與艾妲後面。她故作殷勤地問:「你們是來這裡觀光的嗎?」
  哈迪四處張望,一邊說:「幸好妳還有高麗菜可以吃。」
  「可惜,就連高麗菜也不是我的,我在廚房工作,店面就在我剛剛洗菜的地方而已。」
  「那是店喔?」
  「放尊重,你最好看清楚一點,否則你在這裡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艾妲指向前面的房子問:「所以這裡就是了?」
  「是啊,你們看看這可怕的家,還有那可怕的鄰居。」海娜向坐在黑暗角落的大叔揮手:「嗨老比!」
  「嗨!小汪!」老比癡笑地回應。
  他的眼眸在黑暗中是如此閃耀,哈迪一度以為那是兩顆黑暗中的圓滑寶珠,既感到驚恐又覺得好笑。
  艾妲轉過頭來對著海娜說:「嚇死我了!還有,原來妳叫小汪啊。」
  「小汪是一隻死去的貓咪。」海娜語氣陰沉地說:「那流浪貓以前就住在我房間,在我搬進來兩個星期後病死。老比太傷心了,開始叫我小汪,大概是中年危機所產生的幻覺,因為我已經分辨不出他是想逗我笑還是老糊塗了。」
  「哪有人給貓取作小汪的?」艾妲瞇起眼睛盯著老比說:「看來是老糊塗沒錯。」
  「這點倒還好,因為他覺得取個像狗一樣的名字可能會比較乖巧。」海娜呵了一聲,說:「要不是那傢伙願意租可悲的窮人房子,我還要姑且給他認作貓。」
  哈迪若有所思地轉頭望向老比,對方示意自己可以進去,於是他指著房間開口:「他要我們進去欸,所以我可以進去跟他打招呼囉?」
  艾妲拉住哈迪的袖子說:「嘿!你不覺得他很可怕嗎?」
  「妳這樣講也太失禮了吧?」
  海娜在後方咳了一聲說:「好吧,既然你那麼喜歡這裡,那你就替我照顧老比吧,反正那老頭無所事事。」
  一說完人就離開了。
  艾妲看著海娜遠去的背影,回頭又瞥見在黑暗中微笑的老比,艾妲不禁吞下口水,一邊悄悄對著哈迪說:「欸,我覺得我還是去找海娜好了,說不定她需要幫忙,對吧?」
  「嗯,好啊。」
  才說完,就見艾妲拔腿就跑。哈迪深吸一口氣,獨自走進房間裡,與對方打聲招呼,就坐在門口的木椅上(只有門口有良好的光線能讓他安心腳底板踩到的是什麼)。
  在這個距離,老比的臉蛋顯得更加清楚;他的雙眼病變,裹上一層膏似的,但誰也沒想到它們在黑暗中能如此雪亮。老比頂著蓬鬆乾燥的灰色油頭,下巴滿是銀色的鬍渣,看起來約莫五十,若不是面帶微笑,就顯得老氣了。
  「很有趣的地方對不對。」老比笑著對哈迪說。
  「是……」哈迪只能這麼說,如果對方看不見這裡的話。
  「你也是美麗的孩子,母親把你生得很漂亮。」
  「不會,一點也不漂亮。」
  「別這麼說,我喜歡那雙碧綠色的眼睛。」
  哈迪嚇得抬起頭來盯著對方。
  「哈哈,我沒瞎,起碼還沒。」老比抓搔著濃密的灰髮,說:「至少我看得見這個社區的過去與未來,它什麼時候誕生、什麼時候衰落。」
  「您怎麼看見的?」
  「因為這塊地是我的。」
  哈迪的表情似乎很驚訝。
  「我叫比謝爾,很高興認識你。」對方面帶笑容,伸出了手。
  「我叫哈迪。」哈迪回答,並與對方握手。
  「什麼風把你吹來了?來見海娜的嗎?」
  「呵,不是小汪嗎?」
  「哈哈,天哪!我超愛捉弄她的,這樣一來除了每天聽她怨天尤人之外,還能見她像個真正的年輕人。」
  哈迪不禁笑出聲音。
  「我不曉得她還有朋友,我只知道她很在乎她父親,因此在工廠裡頭鬧出不小的事情。」
  「呃……其實我就在巨人工作。」
  「是同事啊……我瞭解了。」
  「那你知道她在工廠裡發生的那些事嗎?」哈迪身體前傾,低聲地問:「像是祕密警察、青年團之類的?」
  「知道的不多,我只知道她被律師整得很慘,至少我能體會,那孩子需要家。」
  哈迪靠在了椅背上,點點頭。
  「所以……你知道她父親的事情嗎?」比謝爾問。
  「都是一些工廠裡無聊的八卦而已。」
  「嗯……」比謝爾撫著下巴,打趣地問:「話說回來,你為什麼需要知道這些呢?你喜歡她嗎?」
  哈迪盯著地板,臉頰有些發紅。過了幾秒鐘以後,他才開口:「她找了我們工廠裡的痞子打架,還一度把對方給撂倒。」
  「呵,這樣不是挺厲害的嗎?難怪巷口那間廚房那麼愛戴她,她確實很拼命。」比謝爾指著門外說:「無論是工作或生活,她對每一件事都生氣,我常笑她太過憤怒,雖然任何人從她的角度中看事情都會這樣。」
  「……我想也是。」
  「正因如此,她正在存錢,她有著計畫去對那律師報仇。」
  哈迪不禁揚起眉頭。
  「嗯……我不曉得該不該對你說,不過你似乎挺在乎她的,那我想也沒關係。」
  哈迪好奇地點頭,說:「嗯,所以呢,是什麼計畫?」
  「哈哈,其實也不是什麼計畫啦,畢竟她——」
  忽然間,門口走來一位婦女,打斷兩人的談話。她對著比謝爾嚷嚷:「老比!別糊塗了!提醒你吃藥的時間到,不要又在那邊躲我!吃完就來隔壁,聽到沒?」
  比謝爾驚慌失措地回答:「嗯!好!我知道!」
  「不要每一次都要我盯,老頭子就別逞強了!」
  一說完,人就回隔壁去了。場面一度安靜,這裡突然只剩下外頭店家的喧嘩,以及車水馬龍的聲音。
  「操……不懂什麼叫做面子嗎?」比謝爾翻著白眼咕噥,隨手從一旁的櫃子裡拿出藥盒,故作滑稽地說:「誰才是老頭子啊,我又不是沒有手機,設定一下鬧鐘就可以啊!你看,我可以騙她我吃了啊(他做出扔擲藥丸的動作),這樣一來她也拿我沒辦法是吧?」
  哈迪有些尷尬,他不曉得該回答什麼,只是回頭望向門外。比謝爾發覺了,並對這玩笑感到洩氣。他望向一旁的小窗戶說:「有時候我就是控制不住顫抖的手掌……他媽的。」
  少年望向比謝爾的側臉,那是他首次放下他的笑容。
  比謝爾將藥盒扔在窗戶旁邊,在窗台上扶著腦袋。此時的少年想起,無論是童工或是老人、健全或是殘缺,大家都在抱怨。
  「至少,你有一塊地,我們沒有的地。」
  比謝爾回頭望向哈迪,不禁揚眉吐氣。他將輪椅移動到了門口,悄悄地對著一旁的哈迪說:「她的計畫就是賺錢買一把槍枝,我有,但她還買不起。」
  哈迪的神情變得嚴肅,他盯著比謝爾顫抖的左手,手裡緊握著一顆彈藥,從包覆的手掌中發出金光。

  「阿扎納圖軍閥割據,成為二十一世紀的圈地運動,但僅僅如此,仍不足以擊敗沙姆復興,他們總是尋找更為近利的辦法。」
  前幾天,臥室裡正播放中央電視台的轉播。
  「聯合國要求,在三區人民無法避難的情況下雙方必須暫停交火,將市民移交至難民署規劃的安全區。不過反抗軍的穆費德指揮官卻聲稱,當他們成功在天堂城與葡萄城邊境建立緩衝區時,政府更不得輕易鎮壓動亂;他提到兩者的力量形成交叉時,天堂城政府將會陷入前所未有的困境,也就是『停火協議困境』所面臨的現狀——」
  「你不想睡嗎?」傑比問。
  哈迪搖頭。
  「你在幹嘛?」
  他沒有回答,只是繼續盯著電視。
  「還有什麼重要的事沒做嗎?」傑比面帶好奇地問。
  「嗯……」哈迪盯著電視開口:「前幾天,我有和阿巴斯提到幫忙分攤生活費的問題,他說包勒爾之前已經有匯一筆錢跟著我們一起過來,並請他替我們保管。看來,他們真的認為這裡夠安全。」
  「應該吧,否則我們應該往西邊搭船離開的。」
  「而且啊,不曉得你有沒有感覺,即使電視上總是在報導著戰爭,在這裡我們卻感覺有辦法平安度日,仔細想起來挺可怕的對吧……」
  「反正有人說會變好,有人說會更糟。」傑比盤坐在床上,突然皺起眉頭,帶著困惑的表情開口:「不過當每個人都各說各話的時候,我們該相信誰呢?」
  哈迪盯著床上的傑比,以低沉的聲音開口:「別相信任何人。」
  傑比愣了一下,回答:「屁啦,最好是。」
  哈迪忍不住笑了,他順手將檯燈給關閉,兩人就這樣一邊談笑一邊各自上床就寢。

  在三區,艾妲在斜坡上觀看眼前的田園風景,海娜和哈迪則在井旁邊,那是當地居民少數能取得水源的地方。海娜在打水,旁邊還有一位老太婆正緊盯著兩人;他們知道,她在做「水源控管」。
  「這幾天天氣很熱,很多動物都中暑死掉了,就連這坑水井也是非法的。」海娜拉起水桶,表情無奈地說。
  「沒辦法,政府不喜歡談水。」哈迪手插著口袋說。
  「所以我們只好自己鑽囉。」海娜抱起水桶,對著哈迪警告說:「這附近有村莊被原教旨激進派給劫掠了,那些恐怖分子也需要水。之前沙烏地阿拉伯的財團在這地帶買下很多地,基本上都是水源比較穩定的地方,因此村莊裡死了幾個沙烏地阿拉伯人。我們這邊近期會有一些政府軍過來駐紮,除了防守原教旨激進派之外,還有抵禦反抗軍的攻勢。」
  「嗯,說到反抗軍……」哈迪轉頭瞥了艾妲的背影,然後回過頭來小聲地問:「妳接下來的『計畫』是什麼?」
  「蛤?」
  「就……妳的『計畫』啊。」
  「什麼『計畫』?」
  「『計畫』呀。」(引號手勢)
  「計畫就是我要殺了他啊,怎麼了嗎?」
  「噢……」哈迪抿起嘴,然後繼續問:「那妳看過他本人嗎?」
  「沒。」
  哈迪點點頭。
  「好了,你問太多了,但什麼事也沒做,幫我提水。」海娜將水桶推到哈迪身上,說:「就跟你說老比有事沒事就愛亂嚇唬人,你少相信為上。」
  「嗯……所以說,妳應該不會掃射我們的,對吧?」
  「掃射?」海娜回過頭來盯著哈迪,好笑地說:「你在說什麼呀?很搞笑耶。」
  「巴克爾說的啊,唉算了。」
  「虧你還真的相信他,他肯定是欺負你們了吧?」
  「早知道就聽妳的話丟下妳了。」
  「不行,做事不能輕易後悔喔。」
  哈迪不禁笑了,他低下頭來,默默從口袋中取出六顆子彈,它們就像太陽一樣反射出溫暖的光芒,同時他的笑容也漸漸收了回去。
  「自從我了解更多過去所發生的事情以後,我經常在想,為什麼那天我在後院,看見的是那些人走得光榮,宛如這一切都很正常似的?」哈迪提出了疑問。
  海娜看著哈迪,對方緊握著拳頭,似乎要她接手他手中的東西。隨著她接住少年所放下的彈藥,她的眼睛就睜得愈大。
「妳自由了。」
  海娜一時間愣住了,她瞥向林蔭下的老太婆,還有斜坡上的艾妲,確定她們都沒看見之後才問:「為……為什麼?比謝爾是認真跟你說這些的嗎?」
  「他似乎希望妳從軍,他說那些聖戰士害怕被女人殺死。」
  海娜低下頭來盯著彈藥,她嘆了一口氣,將子彈收入口袋,神色顯得格外沉重。她轉頭對著艾妲大喊:「艾妲!走,我們去散步。」
  艾妲聽見了,便從那片景緻中回頭,面帶微笑地從坡道上跑過來。
  「你瘋了嗎?」海娜在艾妲接近以前,難以置信地問:「為什麼會有人願意幫一個到處被欺負的庫德人買子彈?你嫌錢太多了嗎?」
  「……其實有一半是艾哈邁德給的,他大概是有一點內疚,於是把這點錢當作一項善事,或是保護費,我不知道。」
  「噢?艾哈邁德?你在跟我開玩笑嗎?」
  「沒,要不是老比算我便宜,我還真不想花錢,因為我知道妳比較想吃子彈而不是吃飯。」
  「唉……」海娜搖頭說:「果然工廠還是比較有搞頭……」
  艾妲跑到了他們身邊,三人漫步在柏油路旁,左手邊隔著車道那端是密集的矮屋群,右手邊則是廣闊的農田與灰濛的工業城。他們停留在一處蜿蜒的公路旁,走累了便席地而坐。三人望向遠方那五座矗立的火力發電塔,聽車子在後方呼嘯過來、呼嘯過去。
  海娜若有所思地凝視前方,然後說:「其實……我的計畫充滿了恐懼。事實上,它根本不是計畫,它只是我內心裡的一種掙扎……我只想知道,這個國家是否還存在著善良與邪惡,會不會它們早就不存在了?」
  艾妲聽了,顯然很困惑,她盯著海娜憂傷的側臉,擔心地問:「海娜……為何這麼說呢?」
  「我想也許,只有你該不該這麼做,因為美國做了什麼?你該做什麼,因為他們抓走了你的父親?」
  哈迪望向遠方的工業城。「妳出教了……」他說。
  海娜只能沉默地盯著地板。
  「我知道……很多像我們這樣年紀的人,已經不相信這種純然的宿命了。即使他們也是穆斯林,或者是什葉派政府……但或許也唯有如此,妳才能給予自己追求天堂的機會,因為妳正在努力嘗試——」
  「對不起……我來自崇尚孔雀天使的社區,把自己埋藏在天堂城。」海娜的手壓在胸膛上,沉重地開口:「那裡永遠處於孤立與恐慌,處於隨時都可能遭到滅頂的氛圍。我知道這些思緒不是與生俱來的,但我只希望自己錯得離譜,如此一來我才能心安理得地活著……」
  哈迪兩眼圓睜地看著她,她所說的那個地方,曾經被原教旨激進派屠村過;他意識到她和自己並不在同一條河流上。
  「只是沒人知道,一位被政策所犧牲的父親,死命地求生與掙扎,直到他支持了國民議會的存在,變得一無所有……我們可以說,這種宿命,幾乎是數個民族的宿命,但任誰也不想變成這樣……」海娜抬起頭來繼續說:「或者就如什葉派所說的,『唯一合法的哈里發已經逝去』,所以這裡的對立總是無法消弭。」
  此時,乾燥的熱風輕拂過來,帶來的塵沙把綠色的田園給染黃。他們所直視的那顆太陽,早已被煙囪上的廢氣所塗抹;那柔和的橙色,將彤雲一分為二,以扇形的形式將暈珥照向彼端的天際。
  「這個地方一直都存在著兩種面向……」海娜看著天空說:「一面欣欣向榮,另一面窮苦潦倒;可蘭經和該死的政治文化;愛……還有錯誤。呵,最後一句就是二哥說的啊,因為他說——」
  「事到如今,我們總得透過錯誤來學習如何愛,對吧?」
  艾妲如此回應海娜,令她五味雜陳。但是,她選擇無奈地笑了。
  「但二哥指的並不是三角監獄,他指的是父親,因為他分裂了這個社會。」
  在那個當下,他們能夠體會,齒輪真正存在,而它們各自代表了一種變因;當油液倒下,經由齒輪所建構出的軌道,相互牽制,導致油液的走向落入設計好的定點。
  「天堂城也許存在著那些面向,但是這裡從來就容納不下兩種正義,如同你我都很清楚的一件事——這個國家本身並不存在著正義,只有現實在說話……告訴我們時間的運作,還有無能為力的憤怒——只有你好好地告訴他們,你根本不該存在於這個世界上,如此一來你才能期望從永無止境的壓迫中解脫。」
  兩人聽海娜冷靜地說這些話,卻能感受到她的內心正奔竄著無比的恨意。
  「但……如果這也是命運的其中一環呢?」
  哈迪的疑問是無庸置疑的。
  海娜想了一下,然後,她知道了,並且笑了。
  「那就像是一頭患有狂犬病的狗,牠只知道自己咬死了一隻兔子。」

  「多麼怡人的天氣,適合在家裡打電動!」
  瓦利對著他的朋友們說,而那些朋友指的是里達、拉丹還有馬蒙。顯然哈迪是沒有告訴他那天晚上的發現。
  「快!拉丹!你不要再耍廢了可以嗎?」馬蒙語氣急促地說。
  「好啦!我知道!」拉丹正操控他手機中的角色向毒圈內奔跑。
  他們在回理髮廳的路途上,一邊玩手機一邊走路。此時的瓦利還記得,阿巴斯曾交代自己,不要趁他不在家的時候胡搞瞎搞。這幾天阿巴斯不在家,為了要參加他兒子的生日聚餐,還有阿凡的畢業典禮,於是,瓦利決定邀請他的朋友們進入理髮廳。
  孩子們奔向白色的落地窗,瓦利用鑰匙將門給打開,其他人便一窩蜂衝上沙發。這就是他們的假日,躺在柔軟的沙發上,先不去思考明天的工作進度什麼的,拋開焦慮,先玩個盡興再說。
  「所以說,到時候我會去車站接阿巴斯。」
  昨天早晨,伊瑪尼依然擔任早餐的料理。在一行人吃完早餐,準備走出家門的時候,伊瑪尼和瓦利說:「因為阿凡他父母的公司遷移了,阿凡之後也應該不會再來理髮廳玩了。他在學校一上完課就得被他爸載回塔崙莎本,因此阿巴斯想要利用阿凡的畢業典禮,恰巧也是馬利克的生日,多和他的家人們相處。」
  瓦利只是點點頭,他沒想到還有那麼多他不知道的事。
  伊瑪尼繼續說:「應該只是短短幾天罷了,但老人家行動沒那麼方便,我還是去接他比較好。」
  「嗯,我知道了。」
  「至於你說要邀請朋友來家裡玩,我那時候應該會在外面買菜,你就帶著他們安分一點,不要把客廳弄亂了,我回去再煮燉飯給你們當晚餐。」
  「哈!不會弄亂啦,我管秩序出名的。」瓦利走出理髮廳,回頭向伊瑪尼揮手,伊瑪尼也以微笑回應他。
  「我上個廁所。」
  戴圓眼鏡、頂平頭的里達說。他上樓借用廁所,這導致其他人也想上去參觀。瓦利不允許,於是其他人只能繼續在樓下玩手機。
  當里達上完廁所之後,不意外地,他就在二樓遊蕩。他走向臥室,有一間擺著上下舖、棉被整齊折疊的床,那應該是瓦利和艾哈邁德的房間。另一間則是兩個單人床。接下來他走到書房門口,木門緊閉著,於是他帶著好奇心去轉動喇叭鎖,他發現門沒鎖上,於是他打開門——那道柔和優美的自然光,透過書房的窗戶映照在里達坑疤的臉上——他看見,許多書都被整齊地放置在深褐色的古董書櫃當中,而那些書他沒看過,但他大致知道。
  「喂!里達!你便秘啊?」那是來自馬蒙的第一次呼叫。
  對於里達而言,當他刻意地翻起書本,那些書的意義,令他意識到某種程度的拉扯;但在那之前,里達只是看,看德國之聲對沙姆復興的批判。
  「你還在廁所嗎?沒事的話就先下來喔!」瓦利在一樓大喊。
  每當他多待一秒鐘,他就像撿起一塊拼圖,逐漸看見圖像真正的樣貌。
  沒人知道,他是因為好奇而開啟書本,還是因為知道這個房間的意義而開啟書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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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雨韋
夏雨韋,2000年生,在十六歲時開始創作第一本長篇小說《極晝》,歷時五年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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