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米居服員的隨筆週記:《愛的照護》米小爾米小爾

米米居服員的隨筆週記:《愛的照護》

米小爾
2022-08-06|閱讀時間約 14 分鐘
《愛的照顧》
「自不量力。」
「別理他,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為什麼都有藥盒和紙條提醒了,還是會忘記吃藥?」
「他啊,就是愛面子。以為自己還做得到以前能做到的事情。」
「不需要跟他說,反正他明天就會忘記。」
我常常在想照顧者的壓力真的很大。
以前也曾是照顧者的我,有段時間真的好討厭好討厭擔責任,就算只是去打工我也不想做任何需要擔責任的職位,訂貨系統什麼的都不想學,旁人看來就是不思進取吧。
那時我也覺得我好糟糕、很消極,怎麼那麼不求上進,只想安穩度日。
直到從事居服員和探望獨居老人的工作,進入許多家庭,看到許多情況,才發現那時的我並非偷懶,而是心理方面真的無法再負擔更多的責任。
剛畢業的我,因著父親需要有人幫忙弄三餐,所以平日在便利商店上晚上五點到十一點的晚班。
提前加熱好父親的晚餐後就會匆匆出門,直到十一點多下班後,吃個消夜 就睡了,因為隔天早上還要弄早餐,接下來就是在中午的時候買便當時提前也買好晚餐。
這樣講起來真的不算什麼,那時父親還能自由行走,只是膝蓋退化嚴重無法下樓而已,既不需要協助沐浴也不需要翻身拍背。
可是父親有心理方面的疾病,平日愛看書的父親,總是在客廳拿著報紙或書,配上一杯老人茶就這樣過一天。
當我要上班時就會提醒騎車小心,路上平安等等,就像一般人的父親那樣。
一旦發作,平日溫文和藹的父親就會變了個人,突然暴怒的大罵:「妳就是不管我的死活,還是要上班嗎?」「反正我在家裡死了也沒人知道。」「妳去啊!不怕我死在家裡就去啊!」
每次出門壓力都很大。
如果是出門和朋友走走,午餐什麼的都提前弄好了,也告知一定會在晚餐前回來,父親笑咪咪的送我出門,出遊的路上腦子裡想的都是父親,會不會跌倒?會不會發作?好不想回家但一定要回家。
回到火車站準備搭車回家時,一定會買父親喜歡吃的綠豆糕,回家後,看到他笑咪咪地用濃茶配綠豆糕吃,這才會放心下來。
半夜起來上廁所時,總會小心翼翼的走到父親房門側,偷偷聽他的打呼聲,確定一切安好,我便能放心地回床上繼續睡覺。
這樣的日子從國中一路到父親在我二十三歲的那年,浴室跌倒中風送加護病房,不到一個月便過世後結束。
照顧人真的很消磨心智體力。
所以當我聽到照顧者對被照顧者說:「妳安靜一點啦。」或是「不用問我爸。」「他不知道他生病了。」
我看到的都是心理交瘁的照顧者。
以及因為自己的想法和需要不被尊重,而露出寂寞和忍耐的表情的被照顧者。
最近看《失智症的我想告訴你們的事》,作者本身為2005年被確認為早發性的阿茲海默型失智症。他詳細記錄了自己如何面對、處理、應付因罹患失智症而造成的各種問題和困難。
像是他鼓勵失智症者要多出門,不要因為害怕迷路而把自己困居家裡,就算只是去樓下走走或坐一坐,對腦部的活化都很重要。
以及他也鼓勵失智症者盡早學習使用手機和平板,一方面學習可以活化腦力,另一方面手機和平板可以做到很有效的提醒功能。
像是Google日曆的提醒音效、就比只是單純寫在筆記本上或月曆上,更能提醒失智者記得赴約或處理待辦事務。
以及盡量簡化家具和物品、免得找不到重要物品時,增加找尋的困難而打擊信心。
作者說,因為一定會忘記、一定會找不到重要的東西,所以要提前做好各種準備好在發作時,能更加順利平安的想起來或是找到該物品。
書中也列出了許多失智症者的想法和心聲。
像是「就算生病了,也希望能為家人做事。」「不想被過度保護。」「希望能繼續和朋友聚會,但一次請一個人說話就好,同時多人開口,會聽不處大家在說什麼」,以及「我不是忘記了,而是找不到開啟那個抽屜的鑰匙。」許多許多只有患者本人才會有的心聲。
看到這裡,雖然父親不是罹患失智症,但他也是一名被照顧者。只要把「失智症」和「精神疾病」兩個名詞替換,許多照護方面的資訊和技巧都能符合。
我真的很希望自己能在父親尚未過世前,就能多了解關於這方面的訊息。
就更能體諒父親的心情,也能夠同理自己為何如此消極無力。
或許就不會在受不了的時候、在父親發作的時候,說出那些「爸、你坐著不要動,我來就好。」「我也是人,我也會想出去玩啊!」「搬去一樓就好了嘛!爸你就可以出門了啊,為什麼不要搬家?」
如果那時就有長照2.0就好了、如果那時候有網路就好了。
思及此,我忍不住自問,如果真的有長照2.0,我會願意打1966嗎?
會不會有罪惡感?只是幫忙加熱飯菜而已也想申請服務?
會不會讓爸爸覺得寂寞,覺得被兒女拋下了?
深思後發現,這些想法是一定會有的。
而這正是我們需要調適的。
父親需要認清他需要幫助;我也必須認清壓力已經超過負荷,需要幫助。
原來求助比想像中的還要難,而這都奠基於當時在這方面的訊息和知識不足。無論是父親或我,都不曉得自己的身心狀況已經到了需要看醫生並且求助的地步。
我很難過、無助,覺得沒有好好照顧到父親。也沒有心思在更努力的去照顧他,甚至也出現逃避的行為,光是聽到需要陪同住院就覺得窒息無法呼吸。
這麼理所當然卻做不到的自己,深感罪惡。
我就是一個不孝女。
長大後,看了許多這方面的書和演講,才知道,這些難過、後悔、無助、逃避都是源於愛。
那時的我好想更善待父親,拿出更多的時間聽他說話,陪他看他喜歡的《百戰天龍》和》《銀河飛龍》。
也希望能像護理師那樣更溫柔、細緻和有技巧的照護中風的父親。
可是就是做不到。
我是那麼的笨拙無力又懦弱,光是為了不讓父親在我離開病房去上廁所時拔管,只能把他的手綁在病床的護欄上,然後放聲大哭。
到底什麼是「對父親好的照護」,真的已經搞不懂了。
為什麼會這麼難?
為什麼會這麼心力交瘁?
為什麼好想逃避?
需要照護的不是別人,是自己親愛的父親啊!
父親過世已經超過二十年了,我還是沒有找到答案。
最近在張曼娟老師於今年五月的臉書粉絲頁上,看到她寫到:「必須求援,必須向人傾訴, 善用社會福利與措施, 不要自己承擔一切, 這就是照護者優先的生存之道。」
所以,說出來吧。
在我們即將忍不住對被照護者發脾氣、忽略他的自主意見,做出種種讓自己後悔,也讓被照顧者感到不被尊重的決定和行為時,我們先說出來吧。
「讓我放假。就算只有兩小時也好。」
「好想去上班。」
「想要一覺到天亮。」
不耐煩、發脾氣、厭倦、壓力大、憤怒、無力、枯竭,都是因為你愛他,你正在努力不要逃避,並試著找到自己和被照顧者之間的平衡。
這些情緒沒有錯,你對他的愛更是這其中最寶貴的中心。
所以,請把這些都說出口,尋找各種資源來幫助自己吧。
不要覺得丟臉可恥,照顧者的身心狀態是平衡的,與被照護者的關係便也能平穩和諧。
若有餘裕了,請去看看照護方面的演講、書和課程吧。
很多時候我們之所以難以用正面積極的態度去照護被照護者,是因為我們不了解失智、不懂得照護的技巧。
好比自己生了一個莫名其妙的病,卻不去看醫生,不尋求專業的協助,不吃藥也不學習如何與這個病共處。
放著不管以為病情會自行好轉,甚至覺得都這個病的錯,害我現在做什麼都綁手綁腳的。
然後病情就如蛀牙一般,越來越深、越來越深。
殊不知,現在在這方面的知識與訊息都非常豐富。政府也設有求助的1966的專線,能給予你專屬的協助。
照護需要學習。
照護需要調整心態。
照護需要休息。
照護也是一段過程。
親眼看著原本能行動自如、大吃大喝、大笑的父親,漸漸變成一個行動不便需要照護,連我是誰都想不起來的人。
任誰都會感到難過、悲傷、一時之間難以接受現實,包括被照顧者也是。
《失智症的我想告訴你們的事》的作者在書中提到,他們也需要重新接受、認識並學習現在的自己。
因著失智,放棄掉以前那些自己喜歡的事情,接受自己就是會忘記,就是連怎麼走去超市買東西都想不起來。
試想,若是有一天,我們自己去到便利商店,看著店員卻想不起來手機號碼末三碼,會有怎樣的心情?這些失智者天天都在面對同樣的情況。
這是一段無法逆轉的過程,也是一個人人生最後最重要的階段。
記得,父親過世的那年,姊姊結婚了。
我們被當地的召會接待住宿,當晚一起在召會聚會時,一位年長的弟兄問起我為何信主耶穌。
我說:「那時候我爸剛中風,我姊在澎湖、弟弟在當兵、爸媽很早就離婚了,只有我能照顧我爸,覺得壓力很大。我媽說,信主後,就會有許多弟兄姊妹來幫忙,為你爸也為妳禱告。我就受浸了。而弟兄姊妹也真的如我媽所說的,天天打電話給我,時時去醫院看爸爸,陪他禱告又唱詩歌給他聽。我很高興,因為我家沒有親戚,這是我第一次感覺到,原來有親戚的幫助這麼好啊。」
「感謝主。我們在神家都是親人。」弟兄說。
我點點頭,咬住下唇,忍著不要哭出來。
或許弟兄察覺到我的神情不太對,他繼續說:「姊妹,妳很幸運。陪著你爸走過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段。很多人都沒有這種祝福。」
我驚訝地抬頭看著弟兄,說不出話來。
我心想:「原來我很幸運嗎?」
然後仔細回想,的確,那時父親病危,我和母親趕到醫院時,父親一直掙扎著想和我說話,但因為中風說不出來,他很著急。
直到醫生決定給父親做氣切,護理師請我們離開,她伸出手,用力把布簾拉上,父親在布簾後發出陣陣掙扎和痛呼。
我的心碎了。
之後的記憶既鮮明又模糊。
記得父親的遺囑寫著想葬在國軍公墓,但是當年已經沒有墓位了,還是召會的弟兄,晚上下班後開廂型車,載我們全家去殯儀館問,問到榮總的殯儀館。負責人說的確沒位置了,但正在開新的區域,應該不到一個月就能下葬了。
母親很開心,說這樣父親就不用冰很久了。
我不記得自己回答了什麼,那時候一切都好恍惚,腦中想的都是如果那時候有怎樣怎樣善待父親就好了、如果有趁他腳力還可以時,跟他出去走走就好了。
想的都是這些已經無法改變和挽回的事情。
挑選棺材時,召會的弟兄暗暗的提醒我記得殺價,我才知道自己呆到被當冤大頭都不知道。
接下來的出殯、安葬,都是召會陪著我們全家一起。
姊姊和弟弟都很難過,我呆呆地看著他們悲傷的神情,忽然明白到一件事。
對啊,只有我見到父親的最後一面。
父親用他的最後一程,教我「後悔」這個功課有多痛、多深。
直到現在,想起父親依舊哽咽、覺得不孝。
或許就是這份「祝福」,讓我開始去了解什麼是創傷(是的,發病時的父親,和離異的雙親,以及鄰居和同學們的歧視,的確造成了我的童年創傷)、什麼是照護,試著解開心中的疑惑,彌補心中的缺憾,學著修復自己,也藉著禱告獲得平靜,召會中的弟兄姊妹的關心和互動,也增加社會參與感。
我不再是那位因照顧父親而被學校和社會遺落的那個人。
回顧過來,現在決定嘗試居服員這份工作,想來也是過去導致的必然。
關於居服員這份工作,我還在學習。
之前曾提到的六級失智爺爺,上週因確診,暫停服務。
殊不知他老人家因著我沒去就沒吃藥了。
家屬和親人實在拿他沒轍,七天過去,驗快篩依舊陽性,於是便拜託我看能不能打視訊電話勸爺爺吃藥。
我當然很樂意啊!
而且也能趁機關心一下爺爺。
所以,不是只有老師和醫生有線上服務,居服員也有線上服務呢!
不過,這招我用或許有效,其他人未必,同時我也無法保證每次都有效。
我只是想在自己可以接受的範圍內,盡心盡力。
好減少將來可能發生的遺憾。
只是後來他那位輕微弱智的女兒打電話來,希望我能勸他爸不要喝高粱,我當場拒絕。
父女間的吵架,請自行解決吧。
我是居服員,並非你的家人。
父親過世後約莫半年,有一天凌晨,我夢見自己又回到父親病危的床前,他想跟我說話,而我在趴在父親的床邊大哭,一直道歉,難以自拔。
父親掙扎了半天,終於摸到我的頭,並說:「不要哭了。」
哭著醒來後,我恍然大悟。
或許,父親想要的就只是這樣,讓他的女兒不要哭了,停下悲傷。
或許,被照顧者所求的也僅於此,讓他的孩子不會因自己而太過受累,所以他們仍嘗試著處理自己的生活,儘管做一團糟,還不如照顧者自己來做還比較快,但這就是被照顧者的真實心聲。
請不要忽略照顧者的心意,他們愛你,他們仍想付出關愛,就像走路不穩的孩子,拿著橘子想給媽媽吃一樣,失智的父親說他可以自己去看醫生,催你去上班,都是想照顧你,並且不希望自己成為孩子的負擔。
儘管真的已經是負擔了,也請別忘記這些舉動背後都出於愛。
那天,失智六級爺爺又在和他輕微弱智的女兒吵架。
這次吵得也是老話題,要不要繼續訂愛心餐。
女兒說爸爸老是自己煮東西吃,愛心餐都不吃,為什麼還要繼續訂?爺爺很不高興,罵女兒浪費鬼,生活過太好,不懂珍惜。
好不容易兩方都排解完畢,女兒終於願意回二樓休息,只剩我和爺爺在一樓。
我問道:「爺爺,為什麼你都不吃愛心餐?」
一開始爺爺的藉口很多,一下子說愛心餐的青菜太少,我就回答我每天都有另外煮青菜給你加菜啊。一下子又講政府疼惜老人家,免費的愛心餐當然要拿。
「既然你決定要拿,為什麼不吃?」
爺爺終於發現沒辦法乎弄我,彆扭的囁嚅道:「還不是那個二樓的浪費鬼,一直不去上班,哪裡來的錢買飯吃。」語畢,爺爺點菸,沒說話。
「原來你在擔心你女兒啊。」
爺爺不看我,吐菸的嘴巴噘起來。
「你女兒說她會自己弄東西吃。你有吃飽吃的健康才最重要啊。」
爺爺轉頭,繼續碎念他女兒是浪費鬼,懶惰鬼,都不去上班。
或許長輩失智了,不懂怎樣正確付出對的關心,也只會說那些討厭的話。一點都不老實更可以說是傲嬌彆扭的難以好好相處。
但在背後都發於愛也出於愛。
可以吵架、可以生氣、可以冷戰、憤怒的奪門而出也沒問題。
但請別忘記,本質都是因為他愛你,而你也愛他。
所以在這裡互相搓磨、拌嘴,很好啊,這也是一種陪伴。
也請不要忽略自己的心聲。
累了,厭了,煩了,你真的已經非常努力了,照護本就是一個人難以承受的重擔,所以請求助吧。若不想和親友說,撥打1966、1925都可以。
或許你會覺得不可能有人真的了解自己的處境,甚至認定自身的痛苦沒有人知道,沒有人能幫我。嘴巴講講誰不會,真正下去做的只有我一個人。
可是,幫助一個人不需要全盤了解;傾聽一位認真努力面對困境的人的故事,也不需要認識你是誰。
單單願意說出來這一舉動,即表示你不再忽略壓抑自己的真心,隨之便能減緩壓力,心得以放鬆,身體也不再那麼僵硬,隨之而來的便能重拾活力。
好比現在正在看這篇文章的你們,光是知道你們正在讀這篇文章,我心裡的後悔和遺憾已經減輕稍許,甚至感覺到我已經不是二十幾年前那個笨拙的我了,我已成長,也更願意去學習和面對照護這件事情,就是這麼簡單。
在這段被照顧者和照顧者來說,都是人生最重要的一段日子,一起互相學習,磨合並了解。漸漸的,就會找到彼此合適的作法。
這就是有溫度的照護。
也是有愛的照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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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米小爾
    學習重新開始的一年,更加認識什麼適合自己的一年,重拾寫作靈感的一年,希望變得更加柔軟的一年,現正從事居服員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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