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記 7. :回到過去的前陸戰隊員(上)

2022/08/09閱讀時間約 4 分鐘
在現實中:我開始留意客戶家中的物件。
說是留意,但手上工作絲毫未停。說留意,也不過是一瞥的程度,以我們的工作倫理而言,也會避免去留意令人尷尬的物件,比如說,色情光碟。
不過像這類令人尷尬的東西很少被我看見。畢竟客戶讓我進門,某種程度來說,也已經將不希望被看見的東西藏起,剩下的都是可以見人的。而我所留意到的東西,也就只是客戶願意讓我們看到的。然而,不管多麼無關緊要,他們沒發現在那之中透露了比想像多得多的個人資訊:
最多的是相框內的全家合照——我經常從其中看到歲月和養兒育女的片段,而照片對比於本人,可以對照出生活是如何緩慢而明確地磨損曾經嶄新的靈魂;或者,各式的小玩偶跟遊戲(桌上型和電腦都有)——這顯示了這個人還保留多少的童心,然而身不由己地從玻璃櫃中累積的灰塵和霉斑,顯示出客戶有多久沒有關照過它們,自己的童心;獎牌——包含國際標準舞、高爾夫球和大多為運動類的,呈現出客戶對戶外活動的熱衷,但一樣從灰塵中,我可以看得出那種豐盈的生活或許已經消失很久了⋯⋯
從或許微不足道的一個清潔工眼中觀察到的是:夢的殘餘如何以被灰塵覆蓋的骨架呈現在室內。客戶居住的空間便是夢想的具現,或說是夢的殘骸,而我們都以為那是現實!
我突然有了這樣的想法。
但雖然這麼說,那我那幽暗髒亂的小房間又是什麼?我現實中的房間遠比夢中無趣,而且因無暇整理而髒亂、沈鬱。「我該好好整理房間了。」我喃喃自語。
至少在我遁入夢鄉之前,把我的現實整理好。
夢中:清晨,一隊人馬在夜路中行進。隨著黎明將破曉,避免引人注目的小隊也散開,就像蟻群分頭尋覓散落各地的甜食那樣地散開。我又來到夢中,現在,作為小隊的一員,隨著其他成員在散開後沿著蜿蜒的山道迂迴而上。山道的坡度並不陡,因此我還有餘裕以S型利用山道周圍的樹木做為掩護,在確保安全的前提之下緩步漸次上昇。
通常,像我們這樣處於前線的偵查人員,並不會被告知任務內容,而只是去「看」,然後,想辦法活著回來,並將看到的訊息回報。所以在出勤以前,需熟記暗號、口令、隊員之間在路上相互溝通的識別方式:如將樹枝並排以表安全(石頭很久以前就不用了,太容易被認出)、將蟲子的屍體上拔去一隻腳的方向代表會合方向、做出燒焦的痕跡等……我們太習慣在荒野中行進,或者,在文明的影響力較小的高山、森林,或沙漠中,這些缺乏意義的領域中前進。其中的符號,是我們在其中判別賴以為生的船錨。找尋符號及判讀符號的能力,是偵查者賴以為生的能力,是生存與死亡的界限。事實上,若不以生死為賭注,這些記號對我們而言根本就不存在判讀的價值。這也是為什麼當我們回歸家庭,在妻女眼中的形象,是個鎮日啤酒不離手,窩在沙發上看電視吃炸雞的遲鈍笨重馬鈴薯。因為除了生與死的信號,我們已經不太在乎由其他頻道傳來的信息了。
但這次不同。沒有任何口令、暗號、符號、會合的指示。在散開前的這段時間,也從未見到任何隊友交談、表示意見、疑惑,或者,除了出勤前那種刻意維持鎮靜的緊張外的任何表情。除了上車及散開的時間以外,我們未被告知與出勤有關的任何資訊。小隊中偶爾會有成員會被當作誘餌犧牲的棄子,而他們在出勤前,有可能會被告知少一些的資訊。但這次在全隊未被告知任何資訊的前提之下,很難不想到這次的任務,或許是要我們全隊犧牲。因為在這麼一個以情報判讀為生存標竿的部隊而言,越少的情報意味著越多死亡的可能。在理解到這點的同時,若是對此隨意的質疑或不自然的外在表現,對我們而言,亦可能是加添了死亡機率的誘因。在沒有足夠資訊的時候輕舉妄動,比需要行動的時候做錯決定還糟。我們只在必須選擇的時候選擇,行動勝於選擇是戰鬥部隊的信條,不是我們的。對我們來說,選擇重於一切。所有的準備都只是為了做出對的選擇,正如同我們存在的意義是為了讓上級做出正確的選擇一般。就算上級的意思是讓我們全隊犧牲,作為能夠做出正確選擇的個人,我們也寧願相信一定有「同時達成任務與存活下來」兼顧的方法。因為依現況的判讀,若只要我一人犧牲的話,周圍的氣氛也許會顯得輕鬆點,讓氛圍來影響我已做好心理準備想方法抗命的可能。但是若不是非要一人犧牲而是可能全隊犧牲的話,那麼只要確認那個令全隊必須犧牲的核心目的的話,我就有機會同時達成目的而又不需要犧牲我自己,而我確信所有人都有和我一樣的想法,因此身處在其中的空氣不由得變得凝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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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作類型為科幻、奇幻、旅遊。另著有旅行文學《行旅,在深邃亞細亞》。
有人說,夢是日間所見的異象。然而,我的夢都不是我白天所見之事。大概因為造夢的素材非日常所見,故無法隨手可得,於是夢中所見既深且難以忘記如奇幻小說般,直到清晨醒來時,身體依舊疲累不堪。折騰一段時間之後,我決定早晨起身前、依半夢半醒時的意識將其載入手機裡。為前夜心靈的建築工事打好地基,造夢為文,是以為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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