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緘默的反擊──大塚茱麗《天皇蒙塵》

2022/08/25閱讀時間約 3 分鐘
春山出版的《天皇蒙塵》。這應該是臺灣人相對陌生的歷史:日本襲擊珍珠港後,1942年羅斯福總統下達第9066號行政命令,授權陸軍部長能夠建立「日裔美國人」的集中營,且可以任意對太平洋沿岸的日本移民扣留、轉移甚至監禁。戰爭結束後集中營才陸續解散,但直到1988年雷根總統才代表美國政府,對當時的事件道歉並進行賠償。
大塚茱麗的祖父母與母親正是這段歷史的受難者。她以歷史資料與田野訪談寫成的非虛構作品《閣樓裡的佛》,便曾處理過這代日裔美國人面臨的困境,而《天皇蒙塵》則以小說筆法勾勒出傷害的面貌。
《天皇蒙塵》的開頭相當吸引人,故事鏡頭先來到一張布告前,一名女子「從沒如此認真仔細地」看著告示,一遍又一遍,然後她轉身離去。一如往常跟商家交談,但商家婉拒她的付款,讀者至此,大概能知道商家是體恤女子的經濟困難。
女子回到家中,開始一連串的暴烈:她喚來一耳中聽的家中老狗,隨即在庭院挖坑後,迅速打死老狗並就地掩埋。掩埋過後,她起身到家中,將籠中的鸚鵡放出。鸚鵡總學習她丈夫的聲音喚她,女子靜靜地聽聽最後一次鸚鵡學丈夫的聲音,感覺離開的人就在身邊,然後將鸚鵡放飛天空,等待子女回家。
大塚茱麗的書寫迅速攫住好奇與目光,那堅決而撼動的女子,作為母親會如何保護孩子?第一章末尾,女子只是向孩子們說,明天之後他們要動身,去一個很遠的地方。我們很快就會讀到,他們將在集中營度過漫漫長路,被要求精神服從,並且學會隱藏自己。
詩意而殘酷,是閱讀《天皇蒙塵》的起初印象,而這瀰漫的沈默與煙硝,一路鬼祟尾隨,主角一行人回家,已面目全非,往來的街坊鄰居,只是將他們當作「幽靈」。彷彿曾經發生過的,都不存在。沈默的幫兇,最終都能視若無睹,安然度日。
但到了小說將盡,最後一章又再次翻轉。大塚茱麗顯然是有意顛覆傳統的敘事,重新創造屬於自己的美學,當一切塵埃落定,全家回歸之際,她翻出被美國政府視為間諜的丈夫的供詞,直指這種無的放矢的指控,是如何摧殘國民與國家的信任——
我說。我承認。我撒謊。你們一直都是對的。是我。是我幹的。我在你們的蓄水池裡下毒。我對你們的食物噴殺蟲劑。我把大量含有砒霜的豆子和馬鈴薯送去市場。我沿著你們的鐵路放置柱狀炸藥。我對你們的油井縱火。我在你們的港區佈下地雷。我暗中調查你們的機場。我暗中調查你們的海軍造船廠。我暗中調查你們的鄰居。我暗中調查你——你六點起床,喜歡吃培根蛋,熱愛棒球,喝咖啡要加奶油⋯⋯
是懷疑使人三頭六臂、無所不能,而屈辱的招供換來的只是越辯越明的謊言。大塚茱麗寫被逼供者的癲狂,那麼沈痛而哀苦,美而慘烈,那是被懷疑的國民,唯一能將恐懼視為報復的籌碼的一刻——
我是樹上的鳳眼狙擊手。
我是矮樹叢中的破壞者。
我是大門口的陌生人。
我是你家後院裡的叛徒。
我是你的僕人。
我是你的廚子。
我是你的園丁。⋯⋯
被逼供者可以是所有捏造與幻想的產物,也可以是所有不存在的事物。大塚茱麗的文字使我顫動,隔著紙彷彿仍能聽見控訴,一個字一個字不疾不徐、時而加快速度的朗誦,環繞音響般震動世界。
最後以不厭其煩對美國政府提出訴訟的是松豐三郎的話來總結:
「根據(聯邦)最高法院對我的判決,當個美國人還不夠你得看起來像個美國人,否則他們會說,我們分不清楚忠誠和不忠誠的美國人的差別。
在那悲劇之中,有人蒙受著滿身沙塵,然後挺立過來。熱烈推薦春山總編莊瑞琳所寫〈見證的詩意——如何書寫集中營〉一篇,裡頭提到:
必須讓緘默發出聲響,或許正是政治受難相關書寫經常具有詩意的原因。⋯⋯他們的詩性起源不是來自文學系譜,而是對緘默的反擊。
鏗鏘有力,擲地有聲。望周知。
──本文原發表於2021.9.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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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年生,雙子座,蘆洲人。政大中文系、臺大臺文所碩士。喜歡寫字。
內容精選於個人經營之instagram帳號「如常發行」,包含電影影評、書籍書評,皆為個人閱讀心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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