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妳,我留在第九百八十四關──楊双子《我家住在張日興隔壁》

2022/08/29閱讀時間約 6 分鐘
是沒辦法一口氣看完《我家住在張日興隔壁》的。
楊双子《我家住在張日興隔壁》平面書封,引文出自〈真的不說了,晚安囉〉。
楊双子筆名的由來,大家應該都知道了,但還是不厭其煩地重述一次。双子即日文「雙胞胎」的涵義,2014年新台灣和平基金會宣布舉辦歷史小說獎,出身臺灣文學的姊姊若慈,與讀歷史的妹妹若暉各自發揮所長,決定共同創作長篇《花開時節》,未料書才寫到一半,2009年發病的若暉,還是於2015年6月19日癌逝。隔年,楊若慈終於用「楊双子」作為筆名(之前兩人的筆名分別是「淺色貓」與「半成品」),出版了百合小說《撈月之人》
理解這些,只是雙胞胎生命的前沿。在《我家住在張日興隔壁》,楊双子不厭其煩地述說兩人的生命史,從父母離異、贅婿之家,到飢餓發愁、高職夜校打工、同遊日本......《我家住在張日興隔壁》誠如2021 Openbook年度好書獎評審陳佩甄的評語:
這一本悼亡之書,也是一部續命之作......生命共同體與倖存的經歷。
〔延伸閱讀:OB年度好書獎介紹〕
在〈我要煮飯給我妹妹吃〉一篇的開頭,有人舉手詢問:
「如果你妹妹復活一天,那你們會怎麼度過那一天?」
2016年一場通識課堂講座上,楊双子面對了這樣假設性的提問,陷入思索,並且在往後不斷進入迴旋:「此後曾經有過許多時刻,我也這樣問自己,如果若暉復活一天──?」她想起兩人青春期共同經歷的飢餓,失衡的家沒有了父親,兩人的生存方式並不是哀求大人,而是默默覓食,也不追討悔恨:
不追問爸為什麼這麼做,因為不知道答案更能維持心理健康。追求不可得的事物,創傷心靈最甚,比飢餓危險。
但生命沒有如果,此後是長長的追憶逝水年華,死亡的陰影與恐懼仍然糾纏著。若暉曾因碩士論文口考,一同與若慈到北海道查找資料;後來為了感謝北海道大學對若暉碩士論文的協助,若慈將蓋有楊双子印章的專書,送了一本進圖書館。後來她再次前往故地,第三趟旅程面對滿桌海鮮,楊双子體認到自己終於懂得如何吃魚,卻因此落淚潛逃:
美味裡咬到堅實的悲傷,我半途就獨自從餐桌上負傷逃走。
又或者〈不吃花生倒吃花生皮〉,寫醫師囑咐花生皮因「有助強化骨髓造血功能,增益血小板數量提升」,姊妹開始以花生薄膜,向上天祈禱的過程。楊双子不免想到過去一同挨餓,因而胡亂吞食的生命,最後卻只能仰賴如花生衣這般細微之物,嚴格管控飲食。而妹妹最終仍然離去,已經可以飽嚐美食的姊姊忽然發現:
我是現在才知道,世上也存在著吃穿都有,卻無法望穿的巨大的悲傷。
然而她並沒有因為死亡而被擊倒,2017年鏡週刊請陳又津採訪尚未出版《花開時節》的楊双子,有段影像令人過目難忘,那是妹妹若暉戴著製氧機面罩,含著眼淚對姊姊若慈說:
「妳要幫我,走到更遠的地方,看到更遠的風景。不要放棄,妳堅持要活下去。」
妹妹過世五年多,有的東西原地不動,例如〈雙胞胎遊戲祕笈〉寫一起玩遍電玩遊戲的兩人,最後停在鍾愛的Candy Crush,至今仍沒有終點,一直等待玩家破關下去,但對楊双子而言,真正美好的事物,始終是要一起完成的:
我讓它留在第九百八十四關。

臉書連結Candy Crush帳號,在那一關我們的大頭貼照片並立左右,仍然還像麻仔台上閃爍發光的紅色雙七,肩膀並著肩膀面對世界,永遠不變。
即便她最後寫:「但我再也沒有要帶著她走的關了。」但其實是有的,楊双子用《我家住在張日興隔壁》,重返生命的原點,找回自己與妹妹的定錨,這就是她帶若暉走過的關。〈真的不說了,晚安囉〉寫:
所以「家」會不會,可能是眷戀?
家會不會,可能是保留生命刻痕最多的所在?
會不會可能是,我們生命原點的,正中央?
不難想見,楊双子心中的家,是與妹妹若暉一同度過的地方,就像她寫:「有我們彼此所在的地方,就是『家』。」她們曾經風雨共渡,以手足之姿,捱過生命裡的黑暗與厄運。讀《我家在張日興隔壁》,我常常想起《莊子.大宗師》的「相濡以沫」:「泉涸,魚相與處於陸,相呴以濕,相濡以沫。」曾經,有兩條魚,因為水窪乾涸,而開始用口中吐出的泡沫,保全彼此的生命。而此刻也是她們生命的冰山,終於露出尖角的時刻。是因為這本書,讀者們終於可以明白,楊双子不只在書中述說一次的、何謂「盲目的愛」。
張日興商店。吳曉樂攝影。
〈我要煮飯給我妹妹吃〉說起兩人國中遭受霸凌,開始各自檢討起可能的原因。(從現在的角度來看,兩姊妹可以說是天真得可以,因為這可是標準的「檢討受害者」。)若暉長考後答道:「你的缺點,就是優點太多了。」若慈當場無言以對。讀來令人莞爾,不過楊双子立刻寫下對妹妹的辯詞,也是最深的、屬於愛的領悟:
但是盲目何妨?愛其實是盲目。
許多作家也寫過梵谷與弟弟西奧的故事,但要貼切如楊双子兩人,恐怕還沒有。作為推動印象派莫內、竇加等人的推手之一,畫商西奧全心全意相信哥哥畫家梵谷總有一天成名,但現實卻是梵谷畫作在生前乏人問津,深陷精神疾病與貧困的他在37歲那年自殺──但鮮為人知的是,弟弟西奧也在隔年死去。
〈原來妳這麼認真寫小說〉中提到兩人動筆《花開時節》之際,在病塌的對話。若暉反覆告訴若慈,「這部小說一定會紅的」,更甚於此,她不斷告訴若慈,「妳不要隨便死掉喔」,或許她有感於雙子生命的共生共存,懼怕姊姊輕易隨她而去,像兩人國中面對同學的疑問,有一天對方掉下懸崖,另一人也會奮不顧身隨即跳下。幸而楊双子留下來了,她寫:
至少我沒問過若暉,你為什麼一直相信著我?就像我也從來沒問過若暉,如果你不知道我這麼認真寫小說,為什麼願意當我的西奧?
答案終究還是那一句:「因為愛是盲目。而若暉始終對我盲目。
吳曉樂在推薦序描述這部作品是這樣說的:「如果有些人在現實裡走不下去,我就創造一個世界,許他們再次幸福。」如果說楊双子《臺灣漫遊錄》是依靠真實地景、歷史考察,將少女王千鶴與小說家青山千鶴子從虛構中召喚並存,那麼我想《我家住在張日興隔壁》,就是甩著些許虛構的幌子,讓妹妹在現實裡繼續存活下去。
〔延伸閱讀:亦師亦友的陳國偉書評〕
後面的故事大家也都知道了,無論是《我家住在張日興隔壁》中還原若暉的真身,同時是雙胞胎的「我們」、那美麗肉身綻放至最後的「妹妹」,以及以文字邁向那永恆可能的「双子」;或是《台灣漫遊錄》中以譯者之名現身,都是若慈以她最純潔、真摯的意圖,透過文字這個具有信仰驅力的載具,讓若暉一次次重新降生的儀式,而讀者也就透過無數次的閱讀,讓若暉永續地在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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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年生,雙子座,蘆洲人。政大中文系、臺大臺文所碩士。喜歡寫字。
內容精選於個人經營之instagram帳號「如常發行」,包含電影影評、書籍書評,皆為個人閱讀心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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