薪水小偷 - 34 - 我每一次都是選擇放棄的那個人

2022/09/19閱讀時間約 15 分鐘
整理,就像是吳念華這段時間的寫照。
在悲傷尚未滲透到生活之前,
吳念華將其壓縮在腦中的某個斷點。
為了維持理智,維持自己還能微笑的表情。
那是不得不的選擇。
汪定淵與梁煥秋就像是托嬰中心的老師,
上班期間定時來觀看吳念華的狀況,
但現在的他只是空殼,
不存在任何靈魂在公事上。
年輕的時候熱衷於RTS遊戲,因此練就了異於常人的「手速」。他雙手操控著鍵盤與滑鼠,敏捷地跳躍在不同的App之間。CTRL+C與CTRL+V飛快地敲響著重複性工作,即便是在Zoom meeting裡開會的吳念華,仍然沒有放棄停止自己的時間。
為了保留自己存在的價值而努力著。
即使是自欺欺人,那是他唯一可以守住的重心。
那份躺在茉曦筆電之中的原稿,
它的存在並非是「小說」給予人們的本質。
而這一切疑問,
都是唯一可以堆疊他希望的最小微粒。
有些事情仍然存在著某一種說不通的「合理」,
在與黃秋上次的通話之中,
他知道他的懷疑存在著真實的可能。
茉曦的專欄總共約有127篇文章,散文居多。從第一篇開始他就知道自己沒有懷疑錯誤。「路途」這篇作品在描述帶著女兒去買麵包的路上,發生了什麼事。短短的五分鐘路程,茉曦一一描寫著紅磚路上的細節、空氣中帶有的濕度、孩子臉上的表情。雖然他沒辦法很精確地抓住茉曦的文章,但是他可以感覺到文字組成了某一種畫面世界。除了看到的東西以外,還有媽媽對孩子的愛。這與「薪水小偷」成為了強烈的對比。薪水小偷雖然建立了許多繁複的事件,但並沒有聚合每個人的心情、背景、立體化的感覺。
就好像是速食一般。啃食的當下並沒有問題。
仔細細嚼慢嚥之後就會發現那吃下去的東西大有問題。
如果用節奏來說,「路途」滿佈著所謂句子的輕重與濃淡。吳念華打開背景音樂,試著用音樂的節奏、樂句的變化來攤開「路途」,試著剖析這個作品。同時,他用手機打開Bear App,試著記錄腦中一閃而過的句子,他不確定自己在做什麼。創作者的每一個動作是不是都讓外人難以理解?這是吳念華第一次嘗試這麼做。
所以,即使是平淡無奇的句子,句子所組成的段落,好像都有所謂的空間感。那種空間感並非描述著文字世界所勾勒的空間。吳念華想起大學或者研究所唸的原子結構的物理化學,文字堆疊起的個人空間感好像就像是氫原子、金屬本身的電子組態其差異性。輕盈又淡淡的感覺就像是氫原子,濃烈又緻密的部份就像是重金屬元素。然而這只是他腦中的個人類比。
明確地確認之後,他感到茉曦拿手的細膩功夫完全沒有體現在「薪水小偷」之中。還是?那本小說是在一種「匆促」的情況下完成的?不,從2019年末開始至今也歷經了一年多的時間。到底是為什麼呢?他越是仔細去品味茉曦的專欄,越感到納悶。
「你還好嗎?」汪定淵走了過來,吳念華回神看著Teams App,發現汪定淵丟了幾個資料給他。
「這是什麼?」
「關於工程控片的project,小梁還是希望你當部門contain window。」
「喔,好。」吳念華漫不經心點頭。
「欸,你跟我來一下。」汪定淵搖搖頭拍著吳念華肩膀。
「什麼?」
「過來一下。」
「好……」吳念華皺起眉頭,他拿起手機打開Bear App,將剛剛那些飛梭在腦中的句子捕捉到寫作程式當中。兩人走進了角邊的會議室,汪定淵將門關上,看著仍然操作著手機的吳念華。
「念華,說實在的,你到底在做什麼?」
「哦,沒有。」吳念華將手機放進口袋。
「你最近整個人變得很奇怪。這幾個禮拜都是。」
「我沒事。」吳念華口中所說的沒事,幾乎是毫不隱藏的劣質笑話。
「你知道嗎,無論過去發生什麼事,只要現在把該做的事情做好,一切都有可能會改變。」
「好。」吳念華雖然點頭,但他的眼中並沒有汪定淵,只有純然的文字世界。
「你應該清楚我在這裡做了很久吧,有些狀況我是一看就知道了。」
「所以呢?」吳念華露出不以為意的表情抬頭望著他。
「你再這樣下去,誰都救不了你,真的。」
汪定淵往前認真地看著吳念華,一字一字慢慢地說。
「我知道。」
吳念華點頭,就像是一切都沒有改變。
好像這場談話,只是多餘的雜訊一樣。
汪定淵搖搖頭,他知道吳念華眼中代表著什麼。過去那些職場經驗告訴他那是非常危險的節奏。這個員工不是準備要跳槽就是離職,但比起這個,汪定淵感受到更多東西,比這些都還要強烈的東西。是關於人格上的事情,或者是邁向死亡的事情。過去的經驗告訴汪定淵,那不是尋常的節奏。
他慢慢地走回到位子上,
望著吳念華仍邊操作著手機邊往自己的位子前進。
汪定淵拿起手機打入熟悉的數字鍵。
「喂,打給我衝殺洨。」電話那頭是熟悉的髒話聲。
「你還記得3月24號時打給你的人嗎?」汪定淵說。
「小子,我之前說過了,我不可能記住所有人。」
「我知道。個案的名字叫做『吳念華』。目前我覺得這個個案值得好好重新進行電訪。」
「要特殊處理?要價不斐耶,你確定?」
「可能有必要,我覺得他真的不太對勁。」
「你的同情心什麼時候又浮出水面了啊?」
「你要說什麼都好,真的。」
「這我可辦不到。」
「拜託,我可不想在我的區域有什麼危險的事情發生,現在好不容易一切才趨於和平的時代。」
「他媽的臭小子,你們不要每次捅出簍子就要我收拾。」
「我知道,元彬哥。都靠你了。」
「靠你妹的。」
「拜託啦。」
「首先,我不是你的小弟;第二,不要隨便就直接打電話過來,我很討厭動不動就直接打電話的人。」
「真的很抱歉。」
「第三,錢匯過來我才會動作;第四,我他媽要說什麼是我的自由。」
「沒問題。」
張元彬掛上他的「專線」,他跟汪定淵只是某一個投資群裡的好友,他們從來都不是同事,而是某一種奇怪的合作關係。在某一場社團見面會喝酒之後,大家才發現張元彬那一直以來所為人不知的「技術」,但他自己知道這些稱不上什麼,只是某一種可以應付職場的花拳繡腿而已。
同在東繁科技是地下經理的汪定淵找上了張元彬,想要藉由他那三寸不爛之舌的技術控制著自己部門內的菜雞,要怎麼好好地收割這些韭菜,一直都是汪定淵在做的事情。在幾次的測試之後,張元彬那「扭曲現實力場」的能力受到了汪定淵的青睞。因此兩人開始談合作價錢,每通電話都有報價,該讓每個打電話的員工得知什麼訊息,都有其價格。
然而,並不是每一筆交易都是順利,多多少少都會遇上正義魔人或者激烈份子。每當需要張元彬好好「收拾」時,又是一筆可觀的數字。他的工作只是讓每一個掉入泥沼中的人不要這麼痛苦而已。每個會成功的薪水小偷,過去都認真地當過薪水奴工。因此張元彬會知道,一般人的底限在哪裡,無論是要讓人改變想法或者是放棄一切。
過了幾分鐘之後,張元彬盯著手機銀行App的記帳記錄,等確定沒問題之後,他拿出上個月的電話清單,試著認出那天通話的人是誰,他從個人筆電中找出了自己記錄的資料,試著回憶當時與他通話的人的背景資料,並且還有個人的田野調查檔案。在一陣思索之後,他拿出一隻放在抽屜的智障型手機。撥出電話之前,先喝上一口自己手沖的黑咖啡,那是來自哥倫比亞帶有核果韻味的中深焙咖啡,並且試著讓咖啡的芬芳在舌尖多停留一會兒,透過這種不算儀式的儀式,他知道這樣自己說話的方式會更為簡潔有力。
「喂。」
「你好,這裡是客服電訪,請問是吳念華先生嗎?」張元彬說。
「對……你是?」
「你上個月不是有打電話來請教問題嗎?」
「你是元彬哥?」由於張元彬那特殊的聲線太獨一無二,吳念華很快就聽出他的聲音。
「你旁邊有人嗎?」
「有。」
「給你一個提醒,走到哪邊都好,人越少越好。」
吳念華雖然感到莫名,但他的雙腳還是不由自主地移動了。
他緩緩地走出辦公室,往走廊的盡頭走去。
「如何?你準備好了嗎?」
「是。」吳念華回答。
「小子,聽好。我提醒你,你要不是技術太差就是做得太過火了,你有好好看我寫的SOP嗎?」
「關於這個,元彬哥。我知道汪Sir實際在做什麼,他自己說漏嘴被我聽到,所以──」
「Ok……Stop。讓我來為我們加快速度一下。我跟汪定淵可不是什麼朋友或者同事關係,那小子想要操控他團隊裡的人,而這些人會打電話來問我問題,就是像你上個月做的事情一樣。而自始自終我做的事情都是一樣的,告訴你們一些簡單又實用的道理,要不要聽真的也是隨便你們,而我個人也不會介入汪定淵的選擇跟決定。說到這邊,你還有類似的問題要確認嗎?」
「這個……」吳念華突然間一時語塞,在知道汪定淵的謊言後,他的確有許多問題想要問張元彬,但是現在卻一個字都沒辦法脫口而出。也許是因為張元彬個人氣場使然。
「吳先生,我們已經開始在浪費時間了。我再問一次,你有沒有問題?」
「我不懂,這通電話的意義。我可是完全被汪定淵耍了,所以你要我問什麼?」
「我在這通電話的第一句已經說得很清楚了。你現在要不是技術太差就是做得太過火了。你覺得呢?我會打這通電話就代表著你已不是一個合格的薪水小偷,代表你沒有真的運用裡面的技術,而這件事可能已經被人看見、被人觀察到了。」
「這……」吳念華非常納悶,這些事情難道會是汪定淵告訴張元彬的嗎?
「現在的你已經處於某一條界限上,一旦踏過去,就是所謂的『玩火』。要是人把某一件事看得太重,那件事即便出發點是立意良善,也有可能產生質變,你聽得懂我說的嗎?」
吳念華感到非常恐懼,他即便沒有跟張元彬說到任何事情,但張元彬說的話似乎可以直達他的內心深處。對於全面失敗的人生來說,試著寫作、試著瞭解茉曦過去在想什麼,是他唯一可以做的事情。那個內心某個名為「理性」的他,清楚自己只是在尋找浮木。他只是透過寫作來製造出一個可以支撐他的浮木。要是沒有這塊浮木,他很有可能會墜入深海。
「可是元彬哥,但我似乎沒有選擇。」吳念華在猶豫了片刻之後這麼說。
「不。你還是有選擇的。任何事情『客觀』來說要滿足人的期望,通常就不是用著極限的狀況去處理。」
「那元彬哥,你會怎麼選擇呢?要是面對到一些你沒辦法解決的問題,你會怎麼做?」
「你倒是開始反問我了嗎?我的答案並不重要。」
「不,我想知道。」
「我每一次都是選擇放棄的那個人。」
「什麼?」吳念華意外地喊了出來。
「我聽起來相當咄咄逼人,對吧?我能現在跟你好好的說話,都是透過一系列的『放棄』得來的。透過每一次放棄,我才知道自己該保留些什麼。但這不代表是對的,那只是我的選擇。」
「這是真的嗎?」
「你呢?我不清楚你專注在什麼事情上。我只問你一句,你會放棄嗎?」
「我……」
「說話啊。」
吳念華吞了吞口水。
「不。我不會……」
「是嗎?」
「對。」
「好,那你聽好了。」
「嗯?」
「從現在開始,不只是要當個小偷而已。」
「什麼?」
「半調子的混蛋是幹不出什麼好事的。要的話,就成為一個真正的毒瘤吧。」
「毒瘤?」
「恭喜你獲得進階課程。因為那是毫無節操地完全放棄,大概是5%不到的努力在工作上。與其讓人對你還保有『期待』,不如毀壞他人對你保持的任何期望,甚至毀壞到一丁點兒都不剩。」
「這是什麼意思?」
「能夠這麼做的前提就是這裡不是矽谷,不會有人衝出來直接把你fire掉。在所有假外商或者台商體系之下,所有的離職都是一場難堪又冗長的肥皂劇。多數的台灣魯蛇從不知道矽谷死神的無情有多麼可怕。他們可能整天喊著自己的薪資有多悲慘,卻忘記自己被離職的風險可能近乎於零。當然多數的笨蛋被資遣掉都是自己根本沒有看懂所有公司條文。事實上是,一旦員工進入了某一種保護網,你就會成為老闆心頭上最痛苦的肉。」
「這怎麼可能?」
「當一個人開始準備離職或者調職時,那就會是最強大的存在。任何經理要把一個人fire掉需要滿足各項先決條件,因此你光是保持出勤穩定、假單不要有瑕疵就是立下了良好的『毒瘤基礎』。接著就是把你的所有工作事項綑綁著『人』。每一項業務都必須切出去與人產生連結,一旦所有的事情不是全攬在自己身上,就會串連起保護網。這就是同事們最討厭的事情,無時無刻都要幫一些公司廢物cover許多事情。這也就是所謂的把事情無所不用其極地與『同事』產生『連結』。當大家稍有不慎時,就會發現你宛如水蛭,一旦黏上了,就難以脫身。」
「但是這樣……」
「你的良心在說話嗎?」
「什麼?」
「所以我才說,這會是一條多數人沒辦法走上的路。只要你的良心會說話,你就沒辦法成為那5%之人。我說的應該夠清楚吧?」
「是……」即便是到了此時此刻,吳念華仍然感到張元彬是一種獨特的存在。
「一旦你的良心開始說話,你想做的事情就罷手吧。就像我說的一樣,半調子的混蛋只是在浪費人生而已。你還不如好好當一個不會被人起疑的小偷,真的。」
「好……」吳念華似乎還試著咀嚼張元彬的話。
「那諮詢就結束了,我要閃人了。」
嘟嘟聲在耳邊迴盪,過了幾秒,吳念華還沒辦法回到現實。
張元彬總是如此,在對方還沒有反應之前就掛掉電話。
張元彬有一種異常的直覺,
他知道吳念華會怎麼做。
若薪水小偷是追求work-life balance,
那麼薪水毒瘤就是以人為本至上的毫無禮儀廉恥,
挑戰小偷界的最高標準。
他清楚接下來吳念華的職場故事將會變得難堪又冗長。
他兩種情形都做過,大概都知道未來會變成什麼形狀。
他深呼一口氣,
試著操作一些股票買賣當作調劑身心的活動。
另一台螢幕正顯示著回覆公司重要的work shop信件。
雖然個人身價已經超乎一般人水準,
張元彬還是每天固定時間來上班。
甚至從汪定淵那邊得到的「諮詢活動」,
只是滿足他某一種想要說話的怪癖。
該死的八點打卡、該死的五點下班,
對張元彬而言,上班變成某一種復健診療行程。
這只是讓他保持生活中的慣性,
或者只是培養他在那些波動之中隨時保持優雅。
他知道他可以羞辱任何走進辦公室的老闆,
羞辱他們,他早上操作的某一張單資本大於他們的年薪所得。
他每次都想這麼做,但卻沒這麼做。
比起要用上這個傷人的武器,
張元彬更喜愛只是擁有「它」而已。
他知道這種羞辱只是某種「不優雅的傲慢」而已。
他永遠追求的只是做「生活中享受優雅的人」。
雖然他滿口髒話跟奇怪理論,但他一直深信這一點。
因為他知道那些走進辦公室的人們,
那些人也就只是某一個家庭的父親如此而已,
或許那些人在某一個程度,都是好的父親,
他們不必遭遇任何資本勢力上的碾壓與不公平對待。
在操作完股票買賣後,他望著自己的「電腦筆記」。
田野調查一直是他擅長的工作,
因為他有許多徵信社異業合作伙伴。
吳念華是一個怎樣的人呢?
鬧得沸沸揚揚的兇殺案雖然沒有公布相關受害者家屬的名稱,
但張元彬大略能知道那個家屬是誰。
張元彬在辦公室獨自伸著懶腰,
旋即再喝下一口咖啡,
望著褐黑色的水面,
更多的還是映照著過去的自己。
他認為讓吳念華延續著某一個他能延續的事情,
可能宛如延續生命一樣。
他知道故事可能會往最差的狀況前進,
放棄,並不是每一個人都可做得到的,
而它或許是人生可以走下去的契機。
這與這世界大多數人們的真理大相逕庭,
因為放棄是一種最困難的勇氣。
這是屬於張元彬的個人哲學,
對他而言,
放棄只是追求人生活下去的一種方案而已,
它不會成就偉大,但也不會招致不可逆轉的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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