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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記:11. 匕首之殿 Hall of Dagger(下)

2023/01/24閱讀時間約 6 分鐘
「我是個闖空門的小偷。」黃米瑤說。「從一個夢到另一個夢。」
她向我娓娓道來她的故事。一開始,她跟所有人一樣,在那道模糊的光線薄膜裡生活著。這個人們來來去去而她總在這裡的,夢的世界。
不知過了多久,她終於發現了。夢中的人不斷向她提出疑點,為何她總在這裡?而她一直以來都只是認為這「不過是夢中劇情的一部分。」然而在這件事一再被提出之後⋯⋯終於,她開始隱約的相信,在夢之外有另一個世界的存在,而那個世界的她是缺席的。
這並不是我要問的問題。我只單純問她「如何闖入我的夢中?」
但我沒有打斷她。也許很多男人會忍心打斷一個,有點聒噪但熱切地訴說著自己生平故事的女孩,但那絕對不會是我
更何況我也不急。夢裡又不用上班。
一旦做夢的人醒來,便理所當然地回到現實。但她並沒有那個現實可以回去。她懷疑,自己或許已經死了,或是不曾存在過。甚至說不定,她僅僅是活在別人的夢中。不過,幸虧相反的證據更充分:她的夢中世界越來越大、越來越精細。畢竟,她只能生活在這個夢裡,而不像別人可以登出。她專注於夢的構築,這給了她「自己可以控制這個世界」的幻象,而逃避去深究夢的外面到底有沒有她的存在。她曾害怕知道那個事實。
活在別人夢裡的人,無法建築自己的夢,只能招之即來地擔任別人夢裡的演員。但是她可以織造自己的夢,成為她夢裡的領主。
「對不起喔,我還沒回答到你的問題。但我只會像這樣從頭開始。」她張開兩手臂,畫了個大圓,做了個白眼,像是在表現自己有多誇張,並用著抱歉的語氣述說,好像這樣會帶給人困擾,而她無能為力似的。
「不會,」我說。「只要不要在妳說到關鍵處就『等待下回分曉』就好。這是我最討厭夢的部分了。在最不想醒的時候醒過來。」
她笑了起來。淺色的那隻眼睛閃動著湖水深層映照的光芒。深沈而詭異,我卻無法把目光移開。
她發現了「法域」的存在,是在她發現夢的邊界,再也不能被她編織的事物擴張之時。她惋惜地想,差點就可以建立一個可愛的小鎮了。
構成邊界的薄膜,就是剛剛分開我如夢似幻的夢中色調和產生現實感受的那層東西。對我來說,是分隔夢中感覺跟真實感覺的邊界,而對她來說,是分隔一個夢到另一個夢的邊界。在她揭開了那層「薄膜」的時候,她發現她身處在一個陰森、黑暗而詭異的地方。裡面的所有事物都是她沒見過也不想見的。那些事物向她襲來,而她只能逃跑。
洛夫·克拉夫特。」我脫口而出。一說出口,「什麼?」我和黃米瑤異口同聲。
「你怎麼知道的?」她睜大了眼睛。「有人告訴我,我進入了他的夢。但不可能,聽說,他死了好多年了。你也知道?」
「我不知道,」我說,「我只是脫口而出。我⋯⋯好像最近常這樣,說出自己不知道的人事物。先別管這個吧,我還想繼續聽下去,之後呢?妳怎麼逃出來的?」
她說,不知逃了多久,一直到了這個夢的邊界。這次容易多了,只要你做過一次,下一次就會容易得多。撕下那薄膜,像是穿越一道布簾,她又到了另一個夢、另一個、又另一個⋯⋯
她再也沒能回自己的夢。於是,她只得在他人的夢與夢之間流浪。為了回到自己的夢,她向夢中遇到的人們打聽,也順便學習到了各種各樣的知識、慾望與情感。她一開始想,當初夢無法再擴大的原因,也許是因為,她沒有現實可以讓她獲得更多構築夢境的素材。然而,在她輾轉流浪於他人夢中的時候,她也從許多人的夢中拼湊出,關於「夢的律法」鐵一般存在的事實。
「一般人的夢境,邊界就是現在視線可及的地方。」她再次開始解釋。
「夢的範圍其實很小,在你眼睛看不到的地方,便不存在。那代表,在別人的夢中,你沒有可以躲藏的地方。一旦進入別人的夢裡,我必須盡快逃出去。因為不管我裝成多不引人注目、多微不足道,在別人的夢裡都像是進了眼睛的沙子,立刻成為入侵的異物。雖然隨著時間過去,我的技巧越來越熟練。我懂得辨識夢境中哪裡是好躲的地方,哪裡有我需要的資訊和養份,哪些人的夢是危險的戰場、哪些人的夢又是安全的庇護所。就這樣到了很久以後,等我逐漸了解夢的律法如何運作,才徹底認知到,我已經犯下了夢的法律,以及同時成為夢的法學博士。因為,在夢中的世界,不會有人會比罪犯更熟悉法律。」
我好像明白了。「這麼說來,我的夢應該算是妳的庇護所,對嗎?」
「你說呢?你都叫我那個名字了?」夢中妻。我的臉紅了。「那個,我原本不認識妳,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這麼叫妳⋯⋯」
「總會知道的。」黃米瑤說。「但我要感謝你。你的夢是我待過最自在的地方。這裡,不只有比別人的夢更寬廣的法域,能讓我躲藏的細節也多很多。要說是庇護所嘛⋯⋯應該說,是五星級郵輪吧。不只能安全地躲藏,其中的細節跟活動也有趣,不只是在看得見的地方,連看不見的地方都有巧思。你的這些夢,應該是我到目前為止最喜歡的。」
我該說謝謝嗎?「很高興妳喜歡。」我有點僵硬地說:「妳⋯⋯可以常來坐。」
她還在說著她的故事,而我開始聽不清她所說的聲音,因為海浪拍擊城堡壁面的聲音越來越響,一直大到我把看著她的目光移開。同時,她也停止了說話。我們一起走到窗邊望向窗外,窗外一道巨浪所構成的城牆遮蔽了月光,一隻飛離不及的海鳥從狹窄的窗戶飛了進來,伴隨著巨浪猛擊牆面對殿中的強烈震動,水從所有窗戶灌了進來。
「記住這裡是匕首之殿。持續給予它更多細節。啊,不,你還要記住你的所有夢境。」黃米瑤一邊說,一邊伸出了右手,一道繩梯從殿上的黑暗垂下。穿著笨重鎧甲的她,隨即靈活地攀上繩梯。水繼續從所有窗戶灌進,地圖桌、模型、牆上的火把和盔甲,所有東西都漂浮在水上。
「等一下!」水已經到我的腰部,我艱難奮力地移動到她所在的繩梯前。
「妳剛剛所說的是什麼意思?」我攀上繩梯,看著攀至繩緣上方的她。她的臉已經隱沒在黑影之中。
「我說,你要記住你的夢。不只是匕首之殿,還有舊金山灣脊、Sot幫、紐約的瑜伽行者⋯⋯我會扮演Julinna、夢中妻或其他什麼鬼的⋯⋯來不及了,你下去!我得先離開。」
「甚麼?」我害怕起來。下方的水流已成驚濤之勢。這看起來太真實了,我可能會溺斃!
「怕什麼,你不會死啦。」黃米瑤的口氣帶著不耐煩。「你在夢中死亡的一瞬間,就會回到現實。可是我可不能在這裡死⋯⋯下一次,我們在你做過的其中一個夢裡見面。」
下去。隨著一聲柔軟而輕柔嘆息,在掉落溺斃之前的最後一個畫面,是由鎖子甲的黑暗縫隙中伸出來的一隻裸足玉腿,重重踩上我眉心的重力加速度。
我一身冷汗地醒了過來。然後良久動不了,就像真的死而復生一樣。
她說的沒錯。夢中的死不是真死。
我立刻起身,寫下了這場夢的所有細節。從今以後,對我來說,夢已不再是夢,而是真實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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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作類型為科幻、奇幻、旅遊。另著有旅行文學《行旅,在深邃亞細亞》。
有人說,夢是日間所見的異象。然而,我的夢都不是我白天所見之事。大概因為造夢的素材非日常所見,故無法隨手可得,於是夢中所見既深且難以忘記如奇幻小說般,直到清晨醒來時,身體依舊疲累不堪。折騰一段時間之後,我決定早晨起身前、依半夢半醒時的意識將其載入手機裡。為前夜心靈的建築工事打好地基,造夢為文,是以為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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