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書寫史應該是從寫信說起。小時候經歷國度間的搬遷,與朋友相隔的是無際的海洋與寬廣的大陸。在一般小朋友藉由日日的相處經營著彼此關係時,我就要以不受距離限制的書信才能經營關係。
當然學校也有寫作的教學,不過對此的印象實在不深刻。玩味文字的主要推手應該還是為了經營異地關係的書信以及本身熱愛閱讀奇幻小說的興趣。
不知道從哪個時期開始,我的內在就存在了兩種不同力量的拉扯。一個是想要訴說的力量,那個想要表達、發洩、被回應、建立關係的自己;一個是那個謹慎與害怕而沉默的力量,不願過多表現、害怕鎂光燈、害怕未知、害怕不被接受與不被愛。
訴說的力量也許是存在於內在的基因。那個渴望擁有朋友、認為朋友重要於一切的想法是除了挑食不吃菜以外我最早最早的核心價值,時至今日也大致保持著相似的理念。漸漸的,在自我認識下,我發覺自己主要交朋友是透過說、透過深度的聊天分享、透過訴說與傾聽。我的內在實屬憋不住的類型,在很難停止思考、不斷運作的各種聯想,我總有無處可說的豐富內在世界努力地脫離內在的孤獨,向外尋找能被聽懂得那份愛與溫暖。我想,可能也沒有特別的理性原因說明為何我會有這個想要訴說的力量。那也許就是我被造時的特質、屬於我的獨特屬性。我喜歡與人聊天,一個話題跳著一個話題,闡述著自己內在的小小心靈。不存在太多的目的,而是聊天本身即是最幸福的一種享受。
沉默的力量分析起來感覺複雜很多。我爸爸形容幼兒期的我是極為謹慎的,他提到的故事是在父母哄睡時,當大人認為我睡著了準備離開,我會突然地問:爸,你欲去叨位?錯愕的家長只能再次進入哄睡的環節。而我的感想是從小就很敏感於四周的環境。接下來的人生經歷了搬家再搬家,台灣搬去英國,英國搬到台北,台北又搬到台南。每到新的環境,總是要適應新的人際關係。我一個人是孤立無援的,而我一再再的是看到已經存在的交友圈與關係、已經存在的社會默契,而我要嘗試著去融入,否則我會是獨身一人。大概是這些經歷,放大了我的內向與謹慎,造就了對四周的觀察與躲避鎂光燈。也許就是如此,我對主動接觸陌生的環境有極大障礙,因為我一直被動的面對陌生環境、不斷的在消耗我的能量。也可能台灣的社會沒那麼容易讓人感到被接納,「對」與「錯」總是非常重要,選擇沉默是為內心安全感最好的選擇,沒辦法背負「錯」帶來的評斷。沉默的力量是內向、謹慎、害怕的總和,在環境塑造下,為保護自己的應對之策,漸漸地也內化為本能的個性。
隨著時間推移,社群軟體出現,書信的交流也變成了通訊軟體,內容所含的情感也被大量削弱。友誼跟著有些衰退,失去舊有傾訴空間下,寫作從書信舞台換成了臉書。漸漸地,訴說與沉默兩股力量開始交匯,一方面有想訴說想分享給朋友的話;一方面又害怕被評斷。我出現扭曲的文字,既是表達著我想說的話,又藉由一些文字特性去隱藏自己。我發的文沒人看得懂,裡面藏著符號與象徵,句句都像是密語等著被揭開。
直到大學時期,我的沉默力量依舊沒有改變。但是改變的,是我有了讓我感到「安全」的朋友,感覺他們能夠不帶批判的接納我,讓我找到我的歸屬感。我想與他們分享,分享真實的我。
再次經歷異地分離,希望能不受距離限制的,繼續維繫情誼。文字也就是這之中的重要載體。方格子的空間於是誕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