蛻皮

2023/10/30閱讀時間約 8 分鐘

雖然我並不是博覽讀書,但我能說故事,因為曾經寫出許多的聳動故事而引發網友的關注與共鳴,便是那時候跟姊姊產生似曾相識的熟悉感,今日我解讀兩造,彼此過往的感情難堪無異分手,若說「彼此錯付」也是毫無懸念。


那些寫字的人,文采雖高,學問又大,但總是要傾注許多的雜學念想,全面擲進我的體腔兼感染我精神所在小區,關於愛的慾望我欣然接納,至於悲苦愁腸的生死場,我只能硬吞,但我已多年不服書,正確的說法是我不取食那艱澀沉痛之書,可能在別人看來偏食,但其中緣故卻難言明。

我在很小的時候受到父親與母親暴力對待,致使我有些心理創傷的徵狀﹐許多書籍致使我產生過敏,一本書或者是一個、兩個,至多的人生,我總害怕與作者同步再經歷一次盛放消亡、飛翔折翼與暴力,快樂多好!但若經歷苦痛我共感其凋零,總會影響生活好長一段時日。我青春期對人的恐慌最是強烈,花費了二十年才慢慢減緩恐慌。


渡邊良太Watanabe Ryota作品。左Real(2)2021,壓克力、油彩。W652*H530*D20mm。(其他待補中)

渡邊良太Watanabe Ryota作品。左Real(2)2021,壓克力、油彩。W652*H530*D20mm。(其他待補中)


所以我看書總是慢吞吞,緩步跟著作者的步伐走。姊姊不同,她從很小就接觸各類書籍,接近許多經典文學,不管詩作或是散文和小說,加上她住在山區,父母寵愛又開放教育:學音樂、寫詩、畫圖、寫毛筆,看花草園木是她平常的生活,因此姊姊從小與同學的環境略有不同。我一切與姊姊全面相反,我在鄉間小區的市場長大,前有宮廟後有施工,環境嘈雜,人們群聚笑鬧,在文化上啟蒙跟姊姊完全不同。

我從小就泡賭局,跟著奶奶東奔西走,她在牌局上,我就在牌桌下跟主人家的狗玩,直到我打呵欠,還會有人開車送我回家休息,奶奶還沒下牌桌。長大後我漫畫看得最多,因為我的學校街邊有租書店,裡面最多的是漫畫和羅曼史書籍。


2024年的時候,我與姊姊的文字相遇,我們在藍鬍子的網站上面認識,藍鬍子,聽起來有些獻祭的氣氛,那時候我開始書寫驚悚又恐怖的小故事,圍繞在我過去受暴的陰影之下,我為了自我救贖,開始了天馬行空的想像,比如我的父母會有多重人格,或是變成魁儡,終於成為疼愛我的父母,又或是我可以變身成為科摩多龍與人類基因的變種人,在我被打到暈厥的時候總會有這樣的力量來保護我。

我與姊姊的文字各有風格,她的字行之間充滿各種隱藏的秘密可以推理出另外一個空間,我則是殺紅了眼睛──抱著顱骨鑲嵌珠寶,一邊煮著心臟湯,搭配當季水果,飯後再來一點冰血膏。

當然,還有一些怪奇的詭異故事,若如一個滿身羊羶味道的女子,體重破百,身上掛著天珠,年輕時曾風靡眾人,如今因為羊腸線副作用而成為麻糬人,現在身邊的人都是想要她的錢,而她年輕時也是用美貌獲取金錢,現世輪迴。姐姐在我的板上寫上:「妳還真夠殘酷。」

另外一個名故事是關於一個男子,他從小被女性欺侮,從此之後對女人恨之入骨,他由於心理問題無法解脫,總是虐蟲。他將小昆蟲抓起一籠,全丟一起讓他們廝殺,甚至餵以自身的排泄物,然後無意中放入了金箔,養出金蟲的故事。由於男人是鄉間的廚師,所以以蟲入菜,凡吃金蟲者,性情都將大變,成為像他一樣,心如鐵石之輩。姐姐在下方留言:「好!」


那時的我,春風得意,夢裡都在寫作文。

我總是有許多奇怪的主意,所以也構成我寫作的普世價值,姊姊與我在陌生的情況下總是互看著對方創作,鼓勵對方,我並不像她是那樣客氣溫柔的女子,終究我與她產生罅隙,成為表面知心,現實卻遙不可及的網友。

我在藍鬍子的網站,通常以小女孩的分身寫作,為了取得一種力量,我放棄了女子柔美的姿態,以殺戮氣概的方式作文。伴隨著我與姊姊的對話開始增加,她發現了我很多對於世間的抱怨以及怨恨,我大方承認,因為我早就愛上姊姊,人間最難遇見知音,我寫作那麼久從沒有固定的讀者,對於她了解我的故事,或是對我的故事創作背景好奇,使我欣喜若狂:我毫無隱瞞,情感激動的告訴她我的事,關於我的工作是洗碗工、我離家出走並罹患重度憂鬱症,長期被失眠所苦!並告訴她我因為某些原因,決定要改寫以前痛苦的受暴回憶,因此有了這些可怕的小故事。

現在想起來著實荒唐,我寫給姊姊的信亂七八糟。總之我失去了網友間的分寸,失了本有的格調,像個脆弱的孩子,希望她能擁抱我,高看我一眼。對一般網友來說,我簡直是精神病患者,我從未顧及她的情緒,只想著一股腦兒能與她當朋友。

姊姊原本要與我合作寫一篇推理小說,後來她渺無音訊,我傷心欲絕。

過了幾日,她終於回信。

在姊姊的世界觀,對她而言,寫作沒有階級,不知我為何如此在意。我們都沒錯,姊姊與我的不同彰顯在每篇作文裡,只是因為更識得對方,所以瞭解她再也接納不了我,我可能太過奇怪了,而姊姊卻是那麼美好的人。

我隱藏我的脆弱,隱藏我害怕人群的毛病,我只想要在寫作上全面突破,但當我以真實身分寫作時,我卻深深害怕,一個洗碗工人的職業會被看不起,還與姊姊講了好多內心事,渴望回音。

不久之後我的心理創傷開始發作,掩不住的恐慌,那並不是想起受暴的經驗,而是想起我小時候,被父母拒絕的經驗,雖然不一定都會被毆打,有時候父母情緒好的時候,或是賭贏錢的時候,也曾有快樂的日子(我從未忘記),我們會訂披薩跟炸雞,爸爸會打開一包胡椒鹽,替我將胡椒撒在熱呼呼的炸雞上。

當我以為姊姊會是現實生活,我真正的友伴時,姊姊變得害怕我的坦白。

我像是到了一個夢想的小動物園,卻被動物園的守門人拒於門外,因為我被檢測出來有危險性,反社會性的行為……而我往窗戶探看,癡心等待我能看到裡面的鹿,我能夠摸摸我最喜歡的鹿,跟鹿說說心裡話,姊姊就是園子裡面最漂亮美麗的一頭鹿。

Kumehara Ai。Hideaways/26(局部)。和紙‧膠彩 W530*H333*D20mm

Kumehara Ai。Hideaways/26(局部)。和紙‧膠彩 W530*H333*D20mm

今年已是2024的尾聲,我總是突然思念起我與姊姊在藍鬍子網站的相逢,如果她是蛇,倒像白蛇一般,絕對耀著主角的金芒,為了在人間歷劫,選擇把我遺棄。姊姊除了小說能力超強,更受到網站編輯的青睞,她以筆力厚重的思念化為一階階的深幽小徑,往上爬梳,對人形容她居處罕見的花園,以精細的推理文學加上一點武俠與愛情的風格,成功融合出一種新創作。

過去姊姊也鼓勵了我,她總是溫柔,聽著我瞎編鬼故事,直到某些時刻她突然因為瞭解我的野蠻和思維,從此悄悄隱去。


當姊姊不再透過文字跟我說話,我就只好自己寫字,雖然我不至於跟姊姊為敵,也不與姊姊妳對立拼搏,但我可以把這樣的失落感化成另外一種散文。

我用一個女人當女人的散文體裁,向妳表達我沉重的哭喊與抗議,以女性般的軟字眼表達我,而後,我將形塑一個姊姊般的才女樣態。

我偏偏不信要讀很多書才人見人愛;但我決定要讀書,像姊姊那樣。

此時,我已經離開藍鬍子網站許多年,一個人打工,送著外賣,一個人艱辛的生活,上網也不再有姊姊給我文章的回饋與問候。

我註銷了我的帳號。

這麼多年過去,我當然是祝福姊姊的,也從沒有忘記過當時在藍鬍子的相遇。在我們最後的一封電子郵件過後,姊姊取消了對我的關注,而我也費了一些功夫重頭開始,開始去學習一個人,也在別的網站重新開始寫下我的新篇,我放棄了聳動的標題與殺戮,寫起了溫婉的詩文。

夜深人靜的時候,我還是想到曾經有過的對話紀錄,姊姊曾經引用一首池凌雲的詩在網站的頁面,我將那個網頁的資訊存在我的最愛之中,偶爾會去打開:

〈黃昏之晦暗〉池凌雲

總有一天,我將放下筆
開始緩慢的散步。你能想像
我平靜的腳步略帶悲傷。那時
我已對我享用的一切付了賬
不再惶然。我不是一個逃難者
也沒有可以提起的榮耀
我只是讓一切圖景到來:
一棵杉樹,和一棵
菩提樹。我默默記下
偉大心靈的廣漠。無名生命的
倦怠。死去的願望的靜謐。

而我的夜幕將帶著我的新生
啟程。我依然笨拙,不識春風:
深邃只是一口古井。溫暖
是路上匆匆行人的心
一切都將改變,將消失
沒有一個可供回憶的湖畔。甚至
我最愛的曲子也不能把我唱盡
我不知道該朝左還是朝右。我千百次
將自己喚起,仰向千百次眺望過的
天空。而它終於等來晦暗——這
最真實的光,把我望進去
這難卸的絕望之美,讓我獨自出神。

姊姊的新小說、新的生活、新網友或是其他關注的作者朋友,我再沒有打探,也沒有窺探的意圖。

只要姊姊持續地更新寫文章,而不像我如今一天打很多工,精疲力盡蒼老如斯,那就是對我最好的消息。

我從小就沒個正常的家,姊姊就像是我的夢境,像是一個遠方還過得很好的姊妹,我總是會為她感到榮耀跟幸福,有時候甚至覺得她就是我,彷彿我也能過上那樣的好日子,光這麼想著,就能做上一晚美夢。


Kumehara Ai。Hideaways/19(局部)。和紙‧膠彩 W530*H333*D20mm

Kumehara Ai。Hideaways/19(局部)。和紙‧膠彩 W530*H333*D20mm


離開的一路上 我沒忘記
妳微笑的臉龐 好像是在告訴著我
不應該為誰哭 可能我一個人 比較幸福

離開的一路上 反覆想起
燦爛的星空下 對彼此許下過什麼 天真的美麗
今後 誰也別提起

【離開的一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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