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創]《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千年精靈》中:欣梅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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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梅爾中心

※欣梅爾→芙莉蓮←海塔

※含有大量私人設定



  海塔和芙莉蓮告白後,已經過了好幾個月。在這期間,芙莉蓮沒有任何表示,只是看起來比平時更加沉默,海塔儘管惴惴不安也不敢多問,將一切看在眼底的欣梅爾心底五味雜陳。

  畢竟半年前他和芙莉蓮告白時,得到的結果也差不多是這樣。

  ……

  欣梅爾與海塔互視一眼,無奈地雙雙嘆氣。

  海塔一把抓住欣梅爾的肩,發著抖小聲地問:「我這是跟你一樣沒希望了吧?」

  「……你沒希望就沒希望,為什麼要加個跟我一樣?」欣梅爾瞪了海塔一眼。

  「不管啦……陪我喝酒……兩個失戀好兄弟一起喝酒最──」

  「最悶了。」

  「嗚嗚嗚嗚嗚不管啦你要陪我喝……」

  「好啦。」

  陪海塔到酒館喝酒的欣梅爾,看著海塔傷心欲絕一杯一杯接著灌的模樣,向來滴酒不沾的他也不禁在海塔喝茫時,搶走酒杯淺淺地抿了口。

  真難喝的劣質酒。

  欣梅爾默不作聲地將酒杯塞回暈頭轉向的海塔手中。他支著下顎,若有所思地望向窗外。

  有一瞬間,欣梅爾的瞳孔變了色。

  「……不該喝酒的。」

  欣梅爾揉了揉眉心,瞳孔很快地又轉回清澈的天藍色。他瞇著眼環視四周,確認沒有任何人發現,便漫不經心地喝著手中難以入口的麥汁──在不能喝酒的前提下,許多酒館只有提供這種劣質又難喝的麥汁作為無酒精的替代品,他通常都用這種垃圾飲料來提神。

  欣梅爾將麥汁一飲而盡,推了推海塔的肩膀,「喂,海塔。」

  海塔沒有回應,只傳來細小的鼾聲。

  欣梅爾嘆了口氣,將海塔一把扛起,隨後便見芙莉蓮提著魔杖衝下樓,警戒地四處張望。

  「芙莉蓮?」

  「欣梅爾。」芙莉蓮見四周沒有任何異狀,眼中浮出困惑,「我剛才感覺到魔力的波動。」

  「可能是海塔喝醉不小心釋放的吧。」

  芙莉蓮若有所思地凝視著欣梅爾,欣梅爾坦然地回望。

  「……是吧。」芙莉蓮收起魔杖,走過欣梅爾身側。

  「芙莉蓮,這麼晚了,妳要去哪?」欣梅爾問。

  「吹吹風。」

  芙莉蓮說完,腳步微微一滯,她側首說:「欣梅爾,我想跟你談談。」

  欣梅爾心臟一緊,但表面上依然平靜無波,他柔聲回道:「……我知道了。妳在這等我一下,我先把海塔送上樓。」

  「嗯。」


  ◆


  欣梅爾將海塔送回旅館房間睡覺後,領著芙莉蓮前往某座無人的高塔。要通往塔頂高台只有一條路,走在樓梯上的腳步聲十分響亮,要是有其他人上來肯定會發現,是個私下密談或密會的好選擇。

  默默評估完周遭環境的芙莉蓮淡淡地說:「你真的很注重隱私呢,欣梅爾。」

  欣梅爾的腳步一滯,隨後笑著說:「習慣了。」

  「展現真實的自己有這麼困難嗎?」

  「妳呢?妳不也沒有展現過真實的自己嗎?」

  「……」芙莉蓮垂首,默然不語,只是默默跟著欣梅爾走上台階。許久後,才問:「你帶我來這裡,有什麼目的?」

  欣梅爾一愣,他曖昧地低聲笑道:「我以為是妳想跟我說什麼話,才特意找了隱蔽的地方……如果妳願意的話,我也不介意別有目的。」

  芙莉蓮停下腳步,臉上流露出遲疑。

  「……開玩笑的,我不會對妳做什麼的,我保證。」見芙莉蓮如此反應,欣梅爾心底也有底了,他們肯定不是要談他半年前告白的那件事……欣梅爾有些失望,但很快便調整好心情,繼續邁步往上走。

  欣梅爾繼續往上走了十個台階左右,芙莉蓮才遲疑地跟上腳步。

  不久後,兩人抵達塔頂高台。芙莉蓮還在醞釀自己要說的話時,就被欣梅爾拍了拍肩膀,用帶著笑意的眼神示意往上看。

  芙莉蓮一抬首,便見夜空中佈滿星河。

  「這裡的夜景很有名,我本來就想找妳來一趟。」

  芙莉蓮將視線轉向欣梅爾,見對方眼底無盡的寵溺與溫柔,一時之間說不出任何話,原本想說的話又吞回肚裡去了。

  兩人肩並肩欣賞星空,微涼的晚風吹來,並沒有讓人感到寒冷,只感到舒適。

  欣梅爾知道他的一舉一動都打斷了芙莉蓮的節奏,讓她無法堅定地說出心中的話,不過……

  只要再一下就好。

  只要再一下……就好。

  欣梅爾用眼角餘光注視芙莉蓮,見她一向平靜無波的臉上開始出現各式各樣的表情,懊惱、糾結、苦惱、思索、鼓起勇氣……啊。

  差不多了。

  欣梅爾莞爾,「妳想說什麼?」

  芙莉蓮深吸口氣,說:「我想──我們是時候前往魔王城了。」

  聞言,欣梅爾收起臉上的笑容。

  「仔細想想,當初會跟你們一起旅行的目的就是殺掉魔王,會在路上耽擱這麼久是為了籌措旅費……吧?」芙莉蓮說這些話的同時,並沒有看著欣梅爾,只是隨便看向地面上的建築。「雖然旅行的過程挺有趣的,但總覺得……有一件事一直沒有完成。」

  「殺掉魔王嗎?」

  「……我也不是很確定,那到底是不是我想做的事。」芙莉蓮的眼神有些迷濛,「的確我出生的村莊是被魔王的部下屠村,的確我跟老師都想殺光魔族,但是……」

  「但是?」

  「總覺得哪裡不對勁。」芙莉蓮趴在高塔的陽台邊上,低聲喃喃:「太多巧合了……就好像所有遭遇的事情都在叫我要去憎恨魔族……好像所有人都在告訴我,只要殺掉魔王,一切都會沒事一樣……」

  欣梅爾湊到芙莉蓮身側,神情變化莫測,他在芙莉蓮耳邊低語:「不是嗎?」

  「真這麼簡單就好了,欣梅爾。」芙莉蓮伸出左手,用手背擋住欣梅爾的臉。

  欣梅爾退開,用右手摀住自己的臉,透過指尖的縫隙觀察芙莉蓮,「那麼,妳打算怎麼做呢?」

  芙莉蓮定神看向欣梅爾,她走到極近的距離,小手覆蓋到欣梅爾的右手上,微微使力讓欣梅爾放下右手,讓欣梅爾不再有遮去面目的機會。

  芙莉蓮抓著欣梅爾的右手,身子貼上欣梅爾的胸膛,還湊到他耳邊,悄聲說:

  「我打算……如你所願。」

  聞言,欣梅爾露出前所未有的表情,那是一張──充斥著慌張、羞赧、欣喜與……驚悚的臉。

  「芙……」欣梅爾結巴了起來,滿臉通紅。他被芙莉蓮貼上的肌膚,儘管隔著衣服,還是感覺到無比的滾燙。

  芙莉蓮定睛凝視著欣梅爾,不久後,她露出調皮的笑容。

  「你也會有這種表情啊,欣梅爾。」

  芙莉蓮心滿意足地放開欣梅爾的手,就這麼退開,心情似乎挺愉悅的。欣梅爾張著嘴,在原地用力揉捏自己的臉,他知道現在的自己已經完全失態,怎麼救都救不回來,索性放棄。但方才芙莉蓮所說的那句話實在太意味深長,能夠解讀出太多意思,欣梅爾只得硬著頭皮繼續問:「剛才妳說……如我所願,是什麼意思?」

  「去魔王城殺掉魔王啊,不然呢?」芙莉蓮理所當然地回答。

  「……呃,嗯,也是呢。」

  欣梅爾長吁口氣,趴在陽台邊,彆扭地將頭轉向另一側,不讓芙莉蓮看到他此刻的表情。但儘管沒看到臉,芙莉蓮還是從欣梅爾身周飄起的烏雲看出了「很受打擊」的意思。

  見狀,芙莉蓮也沒繼續刺激欣梅爾,只是跟著趴在對方身側,唇邊露出難以言喻的笑意。隨後,她又忽然想起什麼,收起笑容,陷入沉思。

  她朝欣梅爾伸出手,想拉拉對方的斗篷,但這個念頭很快又被自己壓下。


  ◆


  又過了幾個月。一行人總算抵達魔王城,與無數魔族對戰後,他們見到了魔王。

  欣梅爾舉起劍,以誇張的姿態衝向前,用完全不符合他優雅形象的姿態胡亂砍殺。毫無懸念地,欣梅爾身上立刻掛了不少彩。

  「真是的,欣梅爾!小心點啊!不要覺得有我在就亂衝!你在魔王城外明明不是這樣的!」海塔一邊大喊一邊幫欣梅爾及艾冉加上祝福術。

  「我去幫他。」艾冉迅速上前,替欣梅爾擋下不少攻擊。

  「果然是故意的吧……」芙莉蓮低聲喃喃,舉起魔杖,在海塔身側醞釀魔法。

  「妳也覺得吧?我老覺得欣梅爾那傢伙在報復我最近老是宿醉,要故意找事給我做……真是的,這種時候……」海塔嘴上不住地碎碎念,一面替欣梅爾補上各種治療術,欣梅爾身上的傷痕瞬間復原,但衣服依然殘留了不少血跡。

  「不該在這種時刻開玩笑吧。」芙莉蓮淡淡地反駁:「注意到了嗎?只有跟大魔族對陣時,欣梅爾的動作會特別大,身上會有特別多傷口。尤其在進入魔王城後特別明顯,他有好幾次都無視了我們之前討論的作戰計畫。」

  「嗯──妳這麼一說……因為大魔族比一般魔物強上太多,受傷本來就很合理,但他的動作確實挺怪的。」

  「海塔。」

  「嗯?」

  「有件事情要拜託你。」芙莉蓮的髮絲隨著魔力聚集,飄動的程度越來越劇烈。

  海塔吞了吞口水,原本以為芙莉蓮會用小魔法替欣梅爾他們打掩護,沒想到這女人直接開大招。「妳說。」

  「無論發生什麼事──」

  芙莉蓮眼神一黯,魔杖前的巨大魔法已醞釀完畢。

  「都不要停止治療欣梅爾。」

  「哈啊?」

  海塔還沒有回過神來,芙莉蓮的毀滅魔法就發射出去。強烈的毀滅白光貫穿魔王的腹部,方才還在與艾冉、欣梅爾纏鬥的魔王頓時口吐一攤黑血。

  欣梅爾跪倒在地,儘管死死摀住自己的嘴,也完全止不住,也吐出了黑血。

  見狀,艾冉的動作微微一滯,但很快便回過神,替欣梅爾擋下來自魔王的下一波攻擊。

  「哎?」海塔臉上一僵,大腦停止運作。在他發愣時,芙莉蓮用力拍了海塔的背,提醒:「海塔,治療!」

  海塔這才回過神,他反射性朝欣梅爾身上丟了治療術,但他的腦中不斷閃過無數個畫面,手有些顫抖。由於欣梅爾已經失去戰鬥能力,跪倒在地,前線此時只剩下艾冉在苦撐,芙莉蓮叫出許多小型攻擊魔法來協助艾冉調整節奏。

  芙莉蓮有意無意地攻擊魔王的四肢,隨著她的攻擊,欣梅爾原本沒受外傷的軀幹也紛紛冒出鮮血。

  欣梅爾以眼角餘光注視芙莉蓮,毫無意外地與芙莉蓮對上眼。

  「……妳發現了啊。」

  「嗯。」芙莉蓮用魔法撈起欣梅爾,讓他飄在空中,隨後她將欣梅爾重重摔往海塔身後的牆邊。

  欣梅爾這回不只是口吐一攤黑血了,他跪臥在牆邊瘋狂嘔血。

  「芙莉蓮,欣梅爾他是……」

  海塔張大嘴,完全搞不懂現在到底是什麼狀況。他惶惶然地望向芙莉蓮,芙莉蓮往魔王的方向走去,淡淡地說:

  「海塔,不要停下治療。欣梅爾會死的。」

  海塔雙手雙腿都發著抖,他用力拍了下自己的臉頰,僵硬地點頭回應:「我……我知道了。」他依照芙莉蓮的指示,繼續治療眼神黯淡、彷彿人生就此終結的欣梅爾。望著自己從小一起長大的好友,海塔感到無比陌生,然後……他覺得很生氣。

  海塔用力摜了欣梅爾的腦袋一拳。

  「痛!」

  欣梅爾訝異地看著海塔。

  「之後再找你算帳!」海塔氣呼呼地揪著欣梅爾的頭髮,一面治療欣梅爾的內傷外傷,一面抱怨:「到底有沒有把我當朋友!這麼大的事居然完全不跟我講!」

  「……抱歉。」

  「兄弟不願意講,女人就願意講!」

  原來是在氣這個?欣梅爾臉上露出些許無奈,「我沒有告訴芙莉蓮。她……是自己察覺的。」

  「嗯,我自己發現的。」芙莉蓮顯然也有在偷聽兩人的對話,她話才剛說完,便將自己過去隱藏的所有魔力向外釋放開,巨大的壓力瞬間襲向在場所有人。原本待在廳外埋伏的魔族紛紛嚇得四處逃竄,但芙莉蓮沒有放過任何一個魔族,用追蹤的術式將場外埋伏的魔族全數擊殺。

  空氣一瞬間寂靜。

  欣梅爾瞳孔一縮,在芙莉蓮一口氣擊殺大量魔族的同時,他的全身血管都傳來劇烈的哀鳴。海塔幾乎是用盡全力在治療欣梅爾,才總算讓欣梅爾維持清醒。

  「看樣子擊殺雜魚對你的傷害比較小。」芙莉蓮以眼角餘光瞥著欣梅爾,淡然地說。

  欣梅爾喘著粗氣,因為劇烈的疼痛,不斷冒出冷汗。

  他早就知道芙莉蓮有壓制魔力的習慣,但他無法得知芙莉蓮真實的魔力量有多少。儘管方才在主殿外守株待兔的都不是七崩賢這種程度的大魔族,但姑且也都是修練數百年的魔族,芙莉蓮竟然能在一瞬間將他們全數找出並擊殺……

  如果不是他瞬間收回對那些魔族的控制力,他現在身上就不止這點傷了。

  魔王停下了動作,艾冉也跟著停下動作,但依然警戒地注視魔王。

  「欣梅爾。」

  一聽芙莉蓮此聲叫喚,兩人都反射性一縮。

  「我很生氣。」

  海塔抱著欣梅爾瑟瑟發抖,欣梅爾鐵青著臉,說:「……我知道,我原本是打算直接死在妳手底的。」

  「我不是要聽這個,欣梅爾。」

  「道歉!道歉啊白癡!算我求你,不要再耍憂鬱了,趕快道歉!」海塔抱著欣梅爾,眼淚都快飆出來了。欣梅爾猶豫許久,才總算低頭道歉:「……對不起,芙莉蓮,海塔,艾冉。其實……」

  「你就是魔王本人吧?」芙莉蓮說。

  「是。」

  「只要魔王受到傷害,你也會受到同等的傷害,對吧?」

  「是。」

  「就算只是擊殺一般魔族,你也會受到少許的內外傷吧?……不,或許是有特定條件才會讓你受傷?」

  「……是。」

  「什麼條件?」

  「……妳可以說是共鳴,也可以說是控制。」欣梅爾回道:「對於所有魔族,我都能夠一定程度影響他們的判斷。共鳴感越高,我能控制的程度就越高,但相對的,當我控制的對象受傷時,我也會因為共鳴而受到同等的傷害。」

  「所、所以……你剛剛一直在操縱魔王?」海塔顫顫地問。

  「現在也是。」欣梅爾淡淡地說。

  芙莉蓮若有所思地回想了會兒,才驚覺:「所以你才會每次遇上魔族時,都會用送死的態度戰鬥,用熱血掩飾自己身上會莫名其妙出現傷口的事實,對吧?」

  「……」欣梅爾長吁口氣,平靜地回道:「嗯。」

  「為什麼你擁有這種能力?控制……不,『共鳴』魔族?」芙莉蓮不解地問:「就一般的理解,魔族的思維模式跟人類完全不同,身體構造也不同,所以人類大多的精神操控魔法對他們不起作用。你說的……就像是你能對魔族施展精神操控魔法。」

  「……」欣梅爾閉上眼睛,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你是魔法師嗎?欣梅爾。」

  「嗯。」

  「真厲害,旅行了快八年,我只察覺到一次你的魔力。」芙莉蓮口中雖然說著稱讚的話,但語氣沒有任何一絲情感。

  欣梅爾再度沉默。

  「你多大了?欣梅爾。我想你不會只是個二十三歲的人類青年吧?」芙莉蓮無視海塔和艾冉驚悚的表情,繼續問道。

  「……年齡……是秘密。」欣梅爾苦笑了下,「不過芙莉蓮,我是人類,這件事是千真萬確的。」

  這個回答讓芙莉蓮愣住了。她認真凝視著欣梅爾的雙目,欣梅爾坦然地回望。

  「人類……嗎。我很想說怎麼可能,但是……或許也只是因為我想像不出來吧。」芙莉蓮的臉上露出複雜的淺笑,「仔細想想,你是個想像力遠比我豐富的人,我從以前就在想,如果你是魔法師,肯定是個比大魔法師賽莉耶還更不得了的魔法師。就好像……你的想像力沒有任何邊界一樣,你一直在創造奇蹟。」

  「……」

  「最後一個問題。」芙莉蓮將魔杖轉向欣梅爾,面無表情地問:「我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

  欣梅爾瞪大雙眼,難以置信地看著芙莉蓮。芙莉蓮只是平靜地回望,沒有催促欣梅爾,場中所有人就這麼默默地凝視著他們兩人。從魔王完全停下舉動的反應來看,魔王的確是由欣梅爾本人操控,否則無法解釋為何魔王為何在他們開始交談後,便完全不動了。

  「……對。」

  芙莉蓮的臉上浮出淺淺的微笑,「五百年前?」

  欣梅爾一頓。

  「妳……認得我?」

  「你前陣子說你小時候見過我,當時在夜晚的森林裡,我為你指路,還用魔法變出一個花田……」芙莉蓮點頭,放下魔杖,一步一步朝欣梅爾走去,「我的確有這段記憶,但我這千年來只做過一次這種事,而這件事發生在五百年前。」

  欣梅爾的神情變化莫測,苦笑道:「原來如此,是在那裡露餡的嗎?」

  「這就是我不理解的地方。」芙莉蓮走到欣梅爾身前蹲下,「五百年前,是你讓我放棄了對魔族的仇恨,是你讓我對魔族下不了手。」

  欣梅爾的眼神微動。

  「假裝是人類小孩這招對我是沒有用的,欣梅爾。五百年前,我見到你的第一眼就知道你是魔族了。」

  「……」

  「那時候,我很想知道一件事。」

  「……」

  「我的老師是因為『變出花田的魔法』才喜歡上魔法的,在她的想法中,魔族只對能夠殺人的魔法感興趣。」芙莉蓮直勾勾地望著欣梅爾,「我想知道……變出花田的魔法,到底能不能感動魔族。」

  什麼?

  芙莉蓮的右手輕撫上欣梅爾的淚痣,輕笑道:「事實證明,是可以的。看你當時的表情我就知道了。」

  欣梅爾的心跳漏跳了一拍。

  「仔細想想,五百年前的你幻化出的型態也有這顆淚痣,我怎麼沒發現呢?」芙莉蓮放下手,站起身,似笑非笑地說:「但五百年後,你卻邀請我一起擊殺魔王……欣梅爾,你到底在想什麼?複雜、習慣隱瞞又難以理解也要有個限度。」

  欣梅爾原本想解釋,隨後從周邊逐漸凝滯的氣氛感受到──芙莉蓮現在很火大。

  海塔本來聽八卦聽得挺起勁,見芙莉蓮要發飆了,連滾帶爬地跑到艾冉身旁,瑟瑟發抖。

  「對不起,芙莉蓮。」欣梅爾鄭重地道歉。

  「說出來吧,欣梅爾。」芙莉蓮捧著自己的雙頰,直勾勾地看著欣梅爾,臉上浮出曖昧不明的笑容:「海塔在旁邊呢,我不會讓你這麼容易就死掉的,我看你要到什麼程度才願意全部講出來。這附近方圓百里沒有任何人類跟魔族了,我們有很──長的時間跟空間可以讓你說。」

  ……所以才叫海塔無論如何都要治療他……嗎……

  欣梅爾的臉色前所未有的鐵青。

  「咿──芙莉蓮好可怕──」海塔嚇哭了。連艾冉都忍不住退了一步,雙手開始發顫。艾冉往旁邊一瞄,相較起只是臉色鐵青但沒有太大異狀的欣梅爾,魔王倒是已經跟他們一起發起抖來。

  「這邊比較老實呢……」艾冉低聲吐槽。

  芙莉蓮見欣梅爾又習慣性地沉默,一個彈指,一枚毀滅性魔法又緩緩醞釀起來。

  欣梅爾嘴角一抽,「就這樣在我身前詠唱大型魔法……妳就不怕我暗算妳嗎?」

  「你不會的。」芙莉蓮輕鬆地回道。

  「……」

  「到底說不說?」芙莉蓮難得明確地表示出不耐煩,隨手一揮就取消了魔法。「只是痛覺不夠讓你鬆口的話,我還準備了幾百種不同的魔法。」

  欣梅爾口腔一甜,又吐了一攤黑血,他擦去唇邊的血,舉起雙手投降:「……我說。」


  ◆


  起初,他是在尋找大魔法師弗蘭梅的弟子。

  在弗蘭梅過世後的數百年,總會有些魔族在不知不覺間被暗殺,暗殺者行事縝密,現場總是沒有留下任何線索能追查。不知不覺間,魔族間開始流出一個傳聞:弗蘭梅沒有去天堂,而是留在人間,生前就痛恨魔族的她在死後也沒忘記自己的職責,勢必要將魔族全數屠殺殆盡。

  「荒唐。」

  魔王對這個傳聞嗤之以鼻。

  「可是魔王大人,的確有許多手下死得莫名其妙。他們似乎都是死於魔法,但現場卻沒有任何魔力痕跡能夠追蹤,這太不合理了。」手下跪在魔王面前,不住地顫抖。

  「一群廢物。」魔王不耐煩地說:「弗蘭梅不是有個弟子嗎?想也知道是弗蘭梅的弟子在搞鬼。他們遇襲的魔法全部都能跟弗蘭梅用過的魔法對上。」

  「弗蘭梅的弟子?啊……確實,她生前有收養一個精靈作為弟子。但據說弗蘭梅的弟子生性愛好和平又軟弱,弗蘭梅在世時,她的弟子根本沒殺過任何一名魔族。」

  「愛好和平又軟弱?嗯……」魔王若有所思,「的確挺符合一般精靈的性格。除了賽莉耶那個瘋子以外,精靈裡沒出過戰鬥狂。」

  「那個……他們被賽莉耶殺害的可能性……」

  魔王揮了揮手,「賽莉耶不是會隱藏的人,她是眾所皆知的瘋子,巴不得別人知道她很強去找她決鬥。比起殺人,她更沉迷於戰鬥,她甚至有好幾次刻意放過我們的人,等他們療完傷再來找他們打架……很明顯,賽莉耶和我們遇襲的事件完全勾不上邊。」

  「的確,小的失言了。」

  魔王撫著下顎,思索許久,才一拍大腿,說:「……沒辦法,出去轉轉吧。」

  「魔王大人?」

  「這件事我親自處理。」

  「小的──恕小的辦事不利──」手下立即趴倒在地。

  「算了,你去處理其他事吧。」

  魔王將自己的肉體留在魔王城,分出一部分的魔力捏成分身,只讓分身會基本的魔法以及傳送魔法。幾個彈指間,魔王的分身便來到賽莉耶的住處外。

  賽莉耶抬眼便見魔王的分身,馬上露出嫌惡的表情,她揮著手不耐地說:「什麼啊,是你啊。派這麼爛的分身過來幹什麼,有夠沒勁的。」

  魔王白了賽莉耶一眼,「就是要讓妳沒勁才把分身能力調爛的。」

  「嘖。進來吧。」賽莉耶十分不滿,但還是領著魔王的分身進自己的住處。

  「都陪妳玩了這麼久的遊戲,差不多該回報一點了吧?」魔王的分身坐到某張籐編的椅子上,以宛若是主人的姿態坐在椅子上,理所當然地說。

  「是嗎,也是呢。」賽莉耶嗤笑了聲,「你這副模樣真欠揍。」

  「等說完事隨妳殺。」

  「我對弱小的傢伙沒興趣,你說完自己滾。」

  魔王沒繼續跟賽莉耶耍嘴皮子,逕自問:「賽莉耶,弗蘭梅的弟子在哪?」

  「芙莉蓮嗎?天知道,她大概就每天弄點花花草草睡懶覺吧。你找她幹嘛?」賽莉耶此時總算提起興致了,她用莫名其妙又好奇的眼神看向魔王的分身,「該不會那孩子轉性了?她去找你的人麻煩?」

  「只是猜測……」每天弄點花花草草睡懶覺?魔王皺起眉,狐疑地問:「妳……會收這樣的弟子?」

  「又不是我收的,是我弟子收的弟子。我才不承認芙莉蓮是我教出來的,那孩子無聊死了,一點想法都沒有,每天就只是懶懶散散的過日子。」

  「……」魔王露出微妙的表情。

  「所以?你那邊遇到什麼事了?」賽莉耶問。

  「我很多手下被暗殺了,死因都是死於魔法,但追查不到任何魔力痕跡。妳有什麼頭緒?」

  「哎,應該沒有我中意的傢伙死掉吧?」

  「有,所以妳上心點。」

  「誰死了?」

  魔王隨口報了幾個名字。賽莉耶很是扼腕,「又少幾個有趣的傢伙可以玩了……不過,那些傢伙並不弱,要殺掉他們……暗殺?用魔法暗殺……」賽莉耶若有所思,片刻後,她斬釘截鐵地說:「是芙莉蓮那丫頭沒錯。」

  「哦?」魔王挑眉。

  「那孩子出生的村莊本來就是被魔族屠光的,整個村子只剩她一個活著,是弗蘭梅把她帶走才撿回一條命。在那之後,弗蘭梅一直在教她一種很卑鄙的方法,她大概就是透過這種方法來暗殺魔族的。」賽莉耶臉上的笑意逐漸增加,「難道那孩子其實還是有血性的?」

  「卑鄙的方法?」

  「哦,一個很無聊也很沒必要的卑鄙方法,她跟弗蘭梅都會壓制自己的魔力,讓自己看起來比較弱。」

  「壓制到連痕跡都搜索不到的程度嗎……」

  「你本人去現場看過了嗎?芙莉蓮壓制魔力的波動我看得出來,你應該也可以吧。」

  魔王搖頭。

  「所以?你打算去找芙莉蓮?」

  「也沒有其他線索了。」

  「真掉價,魔王本人親自調查這種小事?你身邊那些傀儡的智商也太低。」賽莉耶嘲笑。

  「沒辦法,一開始就只給他們灌輸了魔法跟報仇的概念,其他事情他們都不會也不感興趣。」魔王淡淡地說。

  「你想像不出高智商的傀儡嗎?」

  「跟妳無關。」

  「啊──可惜、可惜。啊,對了……」賽莉耶的表情一瞬間冷下來,她一腳踩上魔王的肩上,警告道:「不准殺了芙莉蓮。」

  魔王張了張口,這回換魔王露出嗤笑的表情,他諷刺地笑道:「事到如今,妳竟然還有人性的一面?明明挑起魔族與精靈族戰爭的就是妳本人不是嗎?原因還無聊透頂,就只是因為『無聊』,想找點樂子。妳幾百年前挑起的戰爭,讓那孩子的家就這麼沒了。」

  「……嘖。」賽莉耶腳上的力道一鬆,魔王順勢將她的腳撥開。

  「醒醒吧,賽莉耶,妳比我更像魔王。」魔王冷冷地說:「起碼每一個手下的死亡,都會讓我感到痛苦。」

  「……」

  魔王站起身,走到門前,思考數秒,又說:「妳放心,我不會殺了她的。」

  賽莉耶面無表情地瞪著魔王,魔王冷笑。

  「因為她可能是現在這個世界上,妳唯一會用心看待的孩子。」

  「……真不爽,偏偏是這種跟我完全合不來的小鬼。」賽莉耶別開眼神,低聲抱怨。

  魔王笑了起來,他搖搖頭,「不如,去多找一些更合妳意的孩子?或許妳會更有人味一點。」

  說完,魔王就準備開門離去,卻被賽莉耶難得地挽留。

  「喂,等等。」

  魔王漠然地望向賽莉耶。

  「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這世界上所有人都學會魔法,你怎麼看?」

  魔王露出意外的神情,也難得地對賽莉耶展現出真實的笑容,他笑著說:「我會很高興。」

  「……為什麼?」

  「因為,世界上就會到處都是能跟我大聊魔法的朋友了。」魔王輕笑了下,「妳也經歷過那段時期不是嗎?因為會魔法,就被畏懼、厭惡、排擠、殺害,甚至被抓去做慘絕人寰的實驗。沒有人能夠理解我們,到後來變成沒有人願意理解我們。我就是因為受不了,才研究出分身魔法,創造出魔族這個種族。不過……」

  魔王閉上眼,一向清冷的嗓音難得流露出一股哀戚。

  「哪怕創造再多我的同類來陪伴我,終究都是我自己的一部分罷了。」

  「……」賽莉耶沒有立即回應,她也陷入回憶中。兩人都沒有再說任何一句話,沉默了將近十五分鐘後,賽莉耶才說:「以前你發瘋的時候,我以為你跟我很合得來,所以老是纏著你。但現在你……變了,沒人陪我一起發瘋了。」

  魔王默然許久,才說:「我只是……覺得繼續氣下去也沒意義了。」

  「當年的人類對你做的那些事,你已經放下了嗎?」

  「……」

  「人類跟精靈不一樣,對於異端可不只是排擠跟歧視而已。我記得……你……」賽莉耶的臉上有些不忍,「不是還被切開分食很多年嗎?如果不是因為你有魔法,根本不可能活到現在。」

  魔王繼續沉默。

  「明明根本不是因為飢餓,卻要吞食另一個人類的殘骸,只為了想獲得那個人類的力量……就連我也對那時候的人類感到恐懼。」

  魔王抬眼,雙眼再度蒙上濃烈的恨意,身周的魔力也不斷起伏震盪。賽莉耶原本已經做好魔王會大鬧一番的心理準備,但她等了許久,魔王都沒有真正爆發。

  「賽莉耶。」

  「嗯?」

  「為什麼妳會想收弗蘭梅作為弟子?她是……人類。」魔王強壓住自己心底的怒意,啞聲問:「當年我差點想殺了妳。我當時滿腦子都想著妳背叛了我。」

  「……所以你當初才會派兵屠殺精靈村嗎。」賽莉耶苦笑,「我從來沒有背叛你,說真的,我一開始也很討厭人類,但……弗蘭梅不一樣,她是個思考模式非常特別的人類。你那時候正在氣頭上,我一直沒機會讓你們兩個正式見面,當時我一直在想,或許你意外地跟弗蘭梅很合得來。」

  「是嗎?」魔王不置可否,「人都死了。」

  「是啊,人都死了……」賽莉耶長吁口氣,癱坐在沙發上,喃喃自語:「我好像……拖太久了。」

  「妳仗著自己活得久,拖延的事情可多了。」魔王冷冷地吐槽。

  「你明明也活得很久,為什麼都沒有這種問題啊?」

  「如果一拖就會死,妳就不會拖了。」

  「生存危機啊……但是我又沒有……到底要不要做啊……」

  「妳到底想幹嘛?又在策畫什麼了?」

  「弗蘭梅死前叫我教人類魔法,讓全世界的人都能學會魔法。」

  「……那不是幾百年前的事了嗎?」

  「嗯。」

  魔王深吸口氣,走到賽莉耶身旁,直接給她的腦袋一巴掌。賽莉耶瞳孔一縮,反射性回擊,瞬間在魔王的分身胸膛上開了一個血洞。魔王的分身一口血直接噴在賽莉耶臉上,賽莉耶懊惱地擦著自己臉上的血汙。

  「這倒是省去我回收分身的力氣。」魔王淡淡地說。

  「……抱歉。」賽莉耶難得會道歉。

  「賽莉耶,不要再拖了。」

  「……」

  「在弗蘭梅生前,妳從來沒有把妳真正想說的話跟她說過吧?一直拖到人都死了,妳好不容易有想要為她做的事了,結果又拖了幾百年嗎?」

  「我……我知道啦……」賽莉耶抱頭,縮了縮身子。

  「更何況,雖然我不認識她,但我認為,弗蘭梅的遺願是為了妳才誕生的。」

  「什麼?」

  「如果妳開始願意教一般人魔法,當世界上所有人都會魔法的那一天,妳就不再會孤獨了吧。」魔王的分身柔和地笑道:「到那時候,妳的爛個性會不會有所變化呢?」

  「……你的表情跟你說的話真是……」賽莉耶焦慮地抓著自己的頭,糾結許久。在賽莉耶糾結的同時,魔王的分身意識越來越模糊,看樣子這具身體也差不多不行了。

  在魔王的分身完全失去意識前,他聽見賽莉耶抓狂地大吼:

  「我知道啦!我做!我做就是了!」


  ◆


  『弗蘭梅死前叫我教人類魔法,讓全世界的人都能學會魔法。』

  『或許你意外地跟弗蘭梅很合得來。』

  讓全世界的人都能學會魔法嗎……

  意識回到魔王城的魔王,唇邊勾起一抹微笑。隨後,他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情緒。

  那是「後悔」。

  如果他當時沒有被憤怒沖昏頭,如果他有試圖聽賽莉耶解釋,如果他有試圖去理解弗蘭梅是個怎樣的人,是不是……他其實會再多一個「朋友」呢?

  他這麼想著,但事實上,無論他如何用魔法推演,當年的他永遠都會做出相同的決定。

  ……看樣子,那時候的他就是注定會走上無限孤寂的道路。

  魔王回到魔王城主殿後,沉思了很長一段時間,才忽然想起他原本去找賽莉耶的目的。

  「不准殺掉芙莉蓮嗎……好吧。」

  去見見賽莉耶那所謂「沒有血性」的精靈徒弟吧。

  說不定賽莉耶根本就是在胡說八道,畢竟過去賽莉耶對於精靈族也有過一段陰影,或許是因為對方是精靈族才討厭芙莉蓮呢?

  魔王透過各種方式找到芙莉蓮的所在地後,重新捏了一個人類小男孩的分身,帶著一個採藥籃傳送到芙莉蓮所在的森林周邊。

  他隨手挑了幾株藥草丟進籃子,在森林中閒晃。儘管他透過魔力追蹤,知道芙莉蓮確實的所在地,但他選擇按兵不動,確實地偽裝成一名來採藥的人類男孩,在森林中從早上瞎晃到夜晚。

  入夜後,男孩蹲在某棵樹下放空。

  唉,要多久才會被發現呢?還是他看起來不夠像是個需要幫助的孩子?

  男孩抱起雙膝,將下巴靠在手臂上。沒多久,遠處傳來沙沙的腳步聲。

  有著一頭白髮的女性精靈出現在他面前,他與精靈互相凝視,兩人的目光都很平靜,沒有一絲情緒。

  數秒後,精靈指往某個方向,就準備離去。

  ……竟然一句話都不說。真是冷淡的女人。

  男孩微嘆口氣,手指勾向藥草籃,正欲起身時,身旁忽然颳起一陣風。男孩一抬眼,便見原本一片漆黑的草地瞬間開滿了花朵,周遭甚至還出現小小的光點,陣陣微光點亮了夜晚中的花田。

  ……好美。

  原來魔法也可以如此美麗嗎?

  男孩雙眼微瞠,他著迷地注視著眼前的一切,試圖將此刻的畫面記錄下來。

  似乎是看見他的表情,精靈清冷的面孔染上一絲柔和的笑意。

  「這是什麼魔法?」男孩雙頰有些泛紅,他興奮地向精靈搭話。

  「變出花田的魔法。」精靈目不轉睛地看著男孩,輕笑著問:「想學嗎?」

  「我──呃,我不會魔法。」男孩反射性想答應,隨後又想起自己此時的身分,扼腕地婉拒。

  「是嗎?真可惜。」精靈淡淡地笑著,她坐到男孩身側,說:「你是少數願意欣賞這個魔法的人。通透魔法的人往往會認為這樣的魔法毫無意義。」

  「那是他們不懂得欣賞!」男孩義正嚴詞地反駁,他的視線完全沒看向坐在他身側的精靈,只是望著眼前的美景,口中還不斷念念有詞:「照明魔法……顏色……如果……應該能更美……」

  精靈忍俊不住,輕笑出聲。

  「……好久沒遇見能跟我討論魔法的人了,雖然──你不會魔法?」精靈似笑非笑地說。

  男孩的表情一僵,他的額際滑下一滴冷汗,訥訥地說:「嗯、嗯……我不會魔法……」

  「這樣啊。真可惜。」精靈揮揮手,改變了照明魔法的位置及顏色。男孩的臉上瞬間出現尷尬的表情,他此時才總算看向精靈。

  這回換精靈沒有看向他,而是緊盯著面前的花田。精靈愜意地笑著,說:「的確更美了,謝謝你。」

  「……」

  男孩失神了一瞬。

  隨後,他發現自己的心跳越來越快,臉及耳朵都逐漸染上熱氣。

  「我是芙莉蓮,你呢?」

  芙莉蓮將眼神轉向男孩,男孩的腦袋一片混亂,前所未有的體驗讓他平時靈活的腦袋完全卡死,也完全沒發現自己的演技有多拙劣。他咿咿啞啞了幾聲,就大叫著逃走了。

  芙莉蓮愣愣地看著男孩尖叫著逃跑,直到男孩已經離開她的視線,她才抱住自己的膝蓋,悶悶地說:「真可惜。」


  ◆


  「所以我就說,果然沒有一見鍾情這種事嘛。再唬啊!欣梅爾!」

  聽完前面那堆故事的海塔,忽然吐槽。所有人看向海塔,滿身是血的欣梅爾抽了抽嘴角,「你聽完就這個感想?」

  「反正你就是五百年前第一次遇到芙莉蓮,因為芙莉蓮實在太怪了,而且感覺跟你有話聊,所以就喜歡上她了吧?」海塔說。

  「喂,你說誰怪了,酒肉和尚。」芙莉蓮不滿地踢了海塔一下。

  「……是吧。」欣梅爾嘆氣。

  「你逃個屁啊,講個名字很難嗎?」海塔繼續吐槽。

  「我那時候又沒想假名,難道我要直接說自己是魔王嗎?」欣梅爾不悅地移開視線。

  「那就是你的問題啦!你不是計劃狂魔嗎!怎麼連假名都沒取啊!而且裝小孩裝得有夠不像,芙莉蓮馬上就發現你根本不是小鬼了!」

  「很明顯啊,一般的小孩晚上在森林裡迷路早就哭了,而且他身上魔力波動超級明顯。」芙莉蓮說。

  一直被嗆的欣梅爾受不了了,朝海塔大吼:「我怎麼知道啦!我以前很少跟人接觸啊!我就是從那之後懊悔過度才開始什麼事情都要先計畫好的啦!有夠丟臉!」

  「哦──是哦。」芙莉蓮捧著自己的雙頰,笑道:「確實進步很多,你的演技變好了。」

  「……芙莉蓮,我……」

  「不過我並不在乎你的演技好不好,比起遮遮掩掩的你,我更喜歡真情流露的你哦。」

  「……」欣梅爾沉默。

  「哇,芙莉蓮,你一句話徹底擊潰欣梅爾五百年的努力耶。」

  「哎?我不是那個意思……」

  艾冉咳了聲,指了指他身後已經停止動作許久的魔王本體。「你們要繼續聊之前,能不能先處理一下這個?」

  所有人都僵硬了下。

  欣梅爾垂首,用已經做好覺悟的神情說:「給他最後一擊吧,芙莉蓮。」

  「可、可是──」海塔正想阻止,欣梅爾就補充道:「只要海塔持續治療我,我就死不了。我已經把意識的本體轉到勇者欣梅爾的肉體了,在妳擊殺魔王後,只有魔王的軀殼會消失……確切來說,魔王的軀殼本來就只是我的分身之一。」

  「意識的本體……」芙莉蓮若有所思。

  「妳沒有學過分身魔法,對這個詞彙可能很難理解。總之,我的意識本來就分成很多個,可以同時存在。」

  「但是,你原本的打算是把本體放在魔王那裡,只要我殺了魔王,你也會一起死吧?」

  「……」

  「我最想知道的問題你還沒有回答我,欣梅爾。」芙莉蓮蹲坐在欣梅爾身前,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是什麼理由讓你想邀請我去殺掉魔王?殺掉……你自己。」

  「……」

  這回,欣梅爾沉默了很久很久,才回應:

  「因為我……對妳感到……很愧疚。」

  「無論是基於什麼原因,我奪走了妳的一切,妳的家鄉,妳的老師,甚至是妳的殺意。芙莉蓮,妳太過善良了。五百年前跟我相會後的妳,在那之後就再也不願意殺魔族,但我所創造的魔族依然想傷害妳,只因為他們生來就是這樣設定的。」

  「要是我沒有任何作為,妳總有一天會死在我手上。」

  「所以……」

  說至此,欣梅爾沒有再繼續說下去,似乎是不知道接下來還能說什麼。

  芙莉蓮深吸口氣,接道:「所以,你特意讓我看到魔族都是冷血無情該死的模樣嗎?比方說,之前在村莊裡吃掉女孩又殺掉村長的魔族小孩?是為了誘導我思考,讓我認為魔族是該殺的存在?」

  欣梅爾繼續沉默。

  「你真傻。」

  芙莉蓮將頭靠向欣梅爾的額間,她閉上眼,低聲說:「我沒有你想像中那麼柔弱,我不殺魔族,的確只是因為你。你讓我對於魔族的可恨產生了疑慮,所以我想多觀察一點,不知不覺五百年就過去了,就只是這樣而已,不代表我下不了手。」

  欣梅爾直勾勾地凝視芙莉蓮,芙莉蓮睜開雙眼,兩人的距離近在咫尺,但兩人對此都沒有任何反應,只是靜靜地注視著彼此。

  「欣梅爾,我決定了。」芙莉蓮一邊笑著一邊退開,舉起魔杖走向魔王。

  「嗯?」

  芙莉蓮露出得意的表情,說:「我要甩掉你。」

  「……」

  芙莉蓮臉上帶著濃厚的笑意,她的魔杖前醞釀的魔法越發巨大,魔力的厚度濃烈到站在她附近的艾冉都感到有些呼吸困難。

  「誰叫你一逃就逃了五百年,我也要讓你等我五百年。」

  芙莉蓮這麼說著,將頭轉向海塔,提醒道:「海塔,記得治療欣梅爾。」

  「我覺得欣梅爾應該扛不下這個打擊……」海塔呵呵冷笑,看向奄奄一息的欣梅爾。不管是精神上還是物理上的打擊,對這傢伙來說都太重了啊。海塔已經準備好治療術,但嘴上還是不免油嘴滑舌一下:「喂芙莉蓮!妳只回應欣梅爾,還沒回應我呢!既然妳要讓欣梅爾等五百年,中間跟我在一起應該也沒關係吧?」

  「海塔!你他媽──」欣梅爾垂死病中驚坐起,直接揪起海塔的衣服,跟海塔扭打起來。

  芙莉蓮沒管他們那麼多,魔法就直接往魔王身上轟了下去,魔王瞬間灰飛煙滅。欣梅爾吃痛地悶哼了聲,但症狀明顯比方才輕了許多,好歹沒吐血也沒噴血,只有輕微的內傷。

  「為什麼這次傷得比較輕啊?欣梅爾。」海塔很是不滿,但依然乖乖地替欣梅爾治療。

  「我降低了魔王軀殼的意識,連動的影響就少。」欣梅爾摸了摸臉,「但還是很痛……」

  「你活該。」

  欣梅爾正想跟海塔鬥嘴,芙莉蓮也說:「嗯,你活該,欣梅爾。」

  「……嗯,我活該,對不起。」欣梅爾連忙改口。

  艾冉嘆了口氣,「我好像理解你為什麼在路上耽擱這麼久了。」

  「嗯?」芙莉蓮歪頭。

  「喔,對齁,欣梅爾之前一直在跑一些跑腿任務啦,迷宮全清什麼的,現在想想根本就是欣梅爾在逃避現實吧?不想那麼快被殺掉?」海塔說。

  「也可能是想陪芙莉蓮久一點。」艾冉說。

  「哦──嗯──也有可能。」海塔一臉欠扁地對欣梅爾擠眉弄眼,欣梅爾對海塔揮舞了下拳頭,而後鄭重地向艾冉道歉:「對不起,艾冉。對你來說,這從頭到尾都是一場鬧劇吧。」

  「嗯,很無聊的一場冒險。」艾冉的反應一如既往的淡然,隨後,他又補了句:「欣梅爾,我不知道你心裡是怎麼想的,但我不後悔跟你們一起旅行。或許該說,我很慶幸有這趟難忘的旅行。」

  欣梅爾愣了下,露出複雜的微笑。

  「謝謝你,艾冉。」

  「另外,欣梅爾……我建議你不要再提什麼死不死殺不殺的話題。」艾冉搖搖頭,「我們不會執著於你是不是魔王這個問題。魔王已死,這樣就好。」

  「啊,對對,你如果再叫芙莉蓮殺你,她不翻臉我也會翻臉喔!」海塔氣呼呼地說。

  「我會翻臉。」芙莉蓮冷言相待。

  「……我知道了。」欣梅爾的視線看向一旁,淡淡地應道。海塔見狀,雙手搭上欣梅爾的肩膀,不再開玩笑,而是認真地說:「欣梅爾,從今天開始,你就是『勇者欣梅爾』。」

  欣梅爾一愣,「真意外,你……」

  「我知道你有多少愧疚,我知道你很想贖罪,從小跟你一起長大的我最清楚。過去的我一直無法理解你為什麼逢人就幫,哪怕是再小的要求都會替村民們實現,現在我才理解,你其實是基於對人類的愧疚感,對吧?」

  「……」

  「儘管你過去被人類當成怪物任意對待,但你發洩完你的怒火之後,才發現你牽連了很多善良的人類,也牽連到芙莉蓮的村莊。清醒之後,你認知到自己的錯誤,你感到後悔,所以才決定創造『欣梅爾』這個身分……你也和芙莉蓮一樣,想試著理解人類,所以才會化身成普通人類的孩子,在孤兒院跟我們一起成長,對吧?」

  「……」

  欣梅爾試圖用右手摀住臉,但被海塔強硬地掰開。欣梅爾喘著粗氣,隨著海塔一字一句,他早已淚流滿面。

  「你有很多情緒,很多感慨,當年還小的我看不懂,但現在的我已經長大了,而且……我可是個僧侶喔,欣梅爾。」海塔用力揉著欣梅爾的頭,笑道:「就算女神大人不原諒你,我也會努力說服女神大人的,放心吧。」

  欣梅爾一頭撞向海塔的懷中,死死抱住海塔,可能實在不想讓其他人看見自己的窘態,海塔配合地抱住欣梅爾,像在哄小孩一樣哄著欣梅爾。然後海塔頭一抬,只見芙莉蓮羨慕的看著他。

  「真好……」

  海塔苦笑,無奈地說:「芙莉蓮,男人都不想被自己喜歡的女人看到這麼丟臉的模樣,請妳轉過去。」

  「……好嘛。」芙莉蓮走到不遠處的柱子旁,縮起身子,模樣很是可憐。

  海塔嘆息,低聲說:「芙莉蓮看起來也很想抱抱你哦?」

  「……我不要……好丟臉……丟臉到想死……」

  「你在說什麼啊,明明是很令人羨慕的待遇。」

  「……我不要……」

  「好啦好啦。不要就不要。」

  芙莉蓮縮在柱子旁,時不時朝他們這裡看一眼,她嘟著嘴說:「感情這麼好……海塔你乾脆跟欣梅爾在一起算了。」

  「誰要啊!」海塔怒吼。

  「我才不要……」欣梅爾用濃厚的鼻音小聲反駁。海塔氣得想把欣梅爾推開,但欣梅爾死死抱著他,像個牛皮糖一樣拔都拔不掉。

  「欣梅爾你這傢伙!我就說你這樣很容易害我被誤會!害我交不到女朋友!」

  「你不是僧侶嗎?說什麼女朋友。」

  「芙莉蓮!我對欣梅爾一點興趣都沒有!反正妳還在跟欣梅爾吵架,多考慮我一下!」

  「是嗎……」芙莉蓮仰頭思考。欣梅爾渾身一震,剛才明明還死死黏著海塔,馬上就一腳把海塔踹開。

  「呼,終於。」海塔被踢倒在地,但反而鬆了口氣。

  「海塔──」

  「會痛會痛會痛!欣梅爾你滾開!」

  默默旁觀一切的艾冉放下斧頭,也和芙莉蓮一同在旁邊坐下休息。矮人與精靈看著兩名少年扭打,方才高高提起的心慢慢緩和下來。芙莉蓮的唇邊掛著欣慰的笑容,艾冉問:「妳會跟我們一起回去王國領賞嗎?」

  「嗯。我想要魔導書。」

  「是嗎。看樣子無聊的旅行還要持續一陣子。」

  「你很開心嗎?」

  「嗯。」

  「是嗎。」

  「妳呢?芙莉蓮。」

  「我也是。」

  「太好了。」

  「這座魔王城之後不知道會怎樣……算了,那是欣梅爾需要考慮的事。」芙莉蓮躺倒在地,懶懶地說:「接下來又沒事做了呢……雖然光是完成老師的遺願就花了一千年……」

  艾冉的眼神微動,他看向芙莉蓮。

  「老師的目標是把魔族殺光,現在嗎……殺掉魔王就差不多了吧?」

  「芙莉蓮,如果妳的老師沒叫妳殺光魔族,妳會殺他們嗎?」艾冉問。

  「不會。」芙莉蓮望著天花板,「追殺太麻煩了,我通常是回擊。大部分的魔族看到精靈都是直接攻擊或獵殺,所以五百年前遇到欣梅爾時,我才感到訝異。那個時代還沒有會欺騙人類的魔族,甚至連能夠溝通的魔族都不存在。」

  「妳當時是怎麼看待欣梅爾的?」

  「奇怪的魔族。嗯……我當時當然不知道他就是魔王,只覺得他身上有特殊的魔力波動,跟魔族的波動是一致的。」芙莉蓮躺在地上把玩自己的頭髮,淡淡地說:「從那之後我就會開始試著跟魔族接觸,但他們看到我都是直接攻擊,完全無法對話。後來我漸漸察覺到,只有當初遇到的那個魔族這麼奇怪,但我再也沒見到有同樣魔力波動的魔族了。嗯……說起來,幾年前他用欣梅爾的身分向我搭話時,身上也沒有那種魔力波動,他掩飾得太好了。」

  艾冉沉默了下,說:「我似乎能理解欣梅爾為何會感到愧疚了。」

  「是啊,他是該道歉沒錯。」芙莉蓮瞇眼打了個呵欠,懶懶地說:「早知道他會再來找我,我就不會這麼麻煩了……」

  一說完,艾冉身旁就傳來小小的鼾聲。

  「……竟然在魔王城主殿睡著了……」

  此時,打鬧的兩人總算吵完了,欣梅爾一走過來就看見躺在地上睡著的芙莉蓮。「芙莉蓮……睡著了嗎?」

  「帶上她準備離開吧。」艾冉說。

  欣梅爾點頭,他打橫抱起芙莉蓮,臉上依然帶有歉意。

  芙莉蓮睜開雙眼,扯了下欣梅爾額前的髮絲。欣梅爾一愣,臉上的情感悲喜交加,「對不起,芙莉蓮。」

  「我不會寬限的哦,我還在生氣。」芙莉蓮在欣梅爾懷裡仰著頭說。

  「五百年,是吧?」

  「嗯。」

  欣梅爾輕輕吻上芙莉蓮的額頭,悄聲說:

  「我知道了,我會等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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