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話：前進

「哥哥！你在做甚麼？我快沒力氣了......」鏡鴉涼叫道。

鏡鴉火回過神來，連忙把鏡鴉涼從崖邊拉起。

「哥哥，你剛剛在想甚麼？為什麼不趕快把我拉上來？痛死我了......」鏡鴉涼揉著酸痛的手臂，抱怨道。

鏡鴉火面色黯淡地說：「抱歉，涼。哥哥剛才走神了。」

蟻虎看著眼前遍地死傷，心中暗忖：「所以就說人類並非奇種的對手。」

激戰過後，僕人們重新整裝待發。鏡鴉火把鏡鴉涼叫到馬車內，嚴肅地對他說：「天一亮，你就和我一同回去吧。」

鏡鴉涼不滿地怪叫起來：「不！為什麼？我要去亥山！」

「發生了這種事，證明現在連名畈川也變得不太平了，相信父親大人也會同意你暫緩此事的。」

「我不怕，因為鏡鴉木很厲害。」

鏡鴉火望去遠處正在拭劍的蟻虎，鏡鴉涼續道：「哥哥，你也看過他的劍術有多厲害啊。」

鏡鴉火道：「那不是甚麼劍術，根本就只是一頭蠻牛在亂衝亂撞。」

「可他還是贏了啊。」

鏡鴉火見他一副興致高昂，恐怕無論如何都不會願意跟他回去了。沉吟思索了片刻，終於道：「你們可以繼續上路，但你必須答應我，不可以向他學劍。」

鏡鴉涼聽見哥哥終於同意，欣喜若狂，連忙回答：「可以可以，我答應你！那我現在就去幫你收拾行李。」想起自己在馬車裡對鏡鴉火衝口而出的那些話，心裡不禁感到愧疚，於是悄悄在他的行裝裡多塞了些乾糧。

不久，天色便破曉了，鏡鴉火與鏡鴉涼兩兄弟在名畈川關口分道揚鑣，各自揚塵而去。

鏡鴉涼與哥哥分開後，心中卻充滿憂慮，沿路上一言不發，神情沈重。

蟻虎本就深沉寡言，這樣一來，二人之間更是無話可說。

天將黑下來之前，他們一行人在一片曠野上生了火，紮好了營，僕人們都在準備晚飯。

此時，鏡鴉涼終於忍不住開口：「你說那時候哥哥為什麼不立即拉我上去呢？」他心中仍在思索鏡鴉火那天的奇怪行為。

蟻虎沉默了半晌，隨後淡淡地道：「大概是想你死。」

鏡鴉涼激動地反駁：「你別胡說八道！我哥哥怎麼會想要我死！」

蟻虎說：「相信我，我有經驗。」

鏡鴉涼聽後驚訝地問：「甚麼？你、你的哥哥想要你死嗎？」

「沒錯，他們要殺死我。」

「殺、殺死你？哥哥怎麼會想殺死自己的弟弟？一定、一定是誤會！」鏡鴉涼一邊說，一邊輕拍心口，像是在安撫自己。

蟻虎卻接著說：「他們親手在我身上點火，要置我於死地。」他一句句話，讓鏡鴉涼瞠目結舌，無法置信。

鏡鴉涼的小腦袋裡一片混亂，結結巴巴地說：「我聽哥哥說過圓派的人自從那件事情發生後就變得很危險，但我從沒想過你們竟這麼可怕。」

蟻虎眉頭一挑，問道：「那件事情？你是指什麼？」

「你也不知道嗎？也難怪，我也是哥哥告訴我才知道的，畢竟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快說。」蟻虎眼底掠過一絲不耐煩，催促著。

鏡鴉涼哼了一聲，還是開始說了起來：「我們鏡鴉原本只有分稜、角、方三派，但在百多年前，由於發現族內有人私下修煉圓術，當時的鏡王生氣地把他們降列為圓派，並驅逐到北方的冰寒之地。直到大約二十年前，才開始允許圓派的某些人回歸名畈川……所以也難怪你們的行為舉止與我們總是格格不入。」

「圓術？」蟻虎問。

「對，就是南方傳來的禁術，據說這種禁術能夠實現任何願望。實質上是什麼我也不太懂，只是身邊的大人們對此都很忌諱，而且……」鏡鴉涼欲言又止。

蟻虎不禁催問：「而且什麼？」

「而且他們說圓派有部分人直到現在還在私下修煉圓術，叫我們不要跟你們扯上關係，甚至連你們不行禮的事也要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否則你們可能會用那種妖術來害我們。」見蟻虎思索不語，鏡鴉涼又接著說：「但看你一臉懵懂，應該沒有在練什麼禁術啦。」

蟻虎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陰森表情，道：「你怎麼知道？可能我在裝傻呢？」

鏡鴉涼一愣，隨即傻笑道：「哈哈，不會啦，你不是救了我們嗎？你是一個好人，不會騙我的。」

蟻虎說：「但你看我不是殺了許多人？這樣不可怕嗎？還能算是好人？」

鏡鴉涼表情誇張地答道：「這是什麼話啊？你不殺他們，他們可是要來殺我們呢！你保護了我們，當然是個大好人啊。」

「生命是難能可貴的，若能以劍制人，必須點到即止。」——蟻虎想起了木桃對他說過的這句話，不由得啞然失笑起來。

鏡鴉涼見他笑了，靈光一閃，便說：「雖然你的哥哥那般對你，但其實你心底裡還是很喜歡哥哥的，對吧？」

這沒來由的一句話觸動到了蟻虎內心的撕痛，他怒目瞪著鏡鴉涼，可鏡鴉涼並沒有看見，還是繼續說道：「因為有一晚你作夢哭了，口裡還叫著哥哥......」

蟻虎再也忍不住，衝了過去，一把拽起他的衣領，冷冷道：「閉嘴，再說便殺了你！」

鏡鴉涼大驚，納悶地說：「你力氣大，我比不過你。不過你不用對我那麼凶，我又不是害你的人。」

蟻虎用力把他摔到一邊，他整個人撞跌在一旁的行李上，痛得哇的一聲哭了起來：「你、你竟然動手打我，真不講道理！虧我剛才還稱讚你是個好人，你其實是個大壞人，大爛人！我要告訴父親大人，告訴我哥哥，叫他們也來打你！」

鏡鴉涼哭得眼淚鼻涕糊在一塊，蟻虎見狀，覺得他的模樣既滑稽又可憐，當下氣便消了。

遠處的僕人聽見鏡鴉涼的哭聲，急忙跑來把他扶起，卻被鏡鴉涼一手推開，嚷道：「走開，都給本府滾得遠遠去！要是敢把這事說出去，你們就死定了！」他擦乾眼淚鼻涕，清清嗓子後對蟻虎說：「鏡鴉木，我不準你告訴別人說我哭了。」

蟻虎淡淡地說：「那你也不許告訴別人我說夢話。」

鏡鴉涼破涕為笑，點頭道：「好，一言為定。我們來互相道歉，這樣我們就算和好了。」

蟻虎面露厭惡的神色：「憑甚麼我要做這種事?」

鏡鴉涼認真地說道：「我說了你不愛聽的話，你才動手打我，我們都有錯，大家互相道歉後才算是真正的和好。」

蟻虎不以為然：「我沒有錯啊。」

鏡鴉涼叫了起來：「你不明白嗎？這是一個儀式，是為了讓我們之後能好好的相處，誰對誰錯並不是重點。我和哥哥每次吵架後都是用這個方法和好的。」

蟻虎眉頭一皺，不大想理會他。

鏡鴉涼真摰地望著蟻虎雙眼，說道：「好了，我先開始。鏡鴉木，我說了你不愛聽的話，對不起，我以後不會再提起你哥哥的事了。」

蟻虎被他盯得有點不知所措地，說：「也不是不能提，只是......只是我......」

「好了好了，除非你主動提起，不然我絕口不提。可以了吧？」

「嗯。」

鏡鴉涼交叉著手：「現在換你了。」

「甚麼？」

「甚麼甚麼？換你跟我道歉啦，還要承諾以後再也不打我。我年紀也比你小，做哥哥的更不應該打弟弟。」鏡鴉涼連珠炮發地說個不停。

蟻虎抽笑兩聲，說：「你大概只是比我矮罷了。」

鏡鴉涼激動得直跺腳，叫道：「不可能！你今年幾歲？」

「十歲。」

其實他已經十三歲了，只是自從父親沒有再替他慶生之後，他漸漸地忘記了自己的歲數，只是估算著自己至少也滿十歲了吧，才信口胡說的。

鏡鴉涼咯咯大笑，拍手道：「哈哈！我今年才九歲，是你輸了！快說，說你以後不準打我。」

蟻虎被他煩得透不過氣，無奈地吐出一句：「好，以後不打你。」

鏡鴉涼重展笑顏，開心地笑了，這才拉著蟻虎一蹦一跳地過去吃晚飯。

這晚，蟻虎作了一個夢……夢裡的自己是四、五歲時的模樣，遠遠看見大哥蠣虎的背影，便屁顛顛地跑了過去，興高采烈地朝他展開雙臂討抱，奶聲奶氣地叫著：「哥哥，哥哥。」

蠣虎轉過身來，一瞧見他，便反手一個巴掌，狠狠地把他摑到地上，臉上露出極度厭惡的神情，冷冷地說：「別叫我，噁心的東西！」

一臉稚顏的蟻虎嚇呆了，臉上滾辣辣的。可由於驚嚇過度，眼睛瞪得大大的，卻一滴眼淚也哭不出來，只是動也不動地呆坐在地上，看著大哥蠣虎的身影愈走愈遠。

後來他捧著小臉回到家中，倒在母親的懷裡才敢嚶嚶地哭了起來，不住哭喊問道：「媽媽，為什麼哥哥討厭我？」

他在夢裡一直哭一直哭，哭至盡頭，突然從夢中驚醒過來，赫然發現自己竟滿臉都是淚。

——那不是夢，那是蠣虎第一次動手打他的回憶。

他抹乾眼淚坐了起來，對面床上的鏡鴉涼正值熟睡，呼聲連綿。

蟻虎思潮起伏，口裡喃喃自語，苦笑道：「哥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