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港的清晨总是带着一丝咸湿的海风,林怡萱拖着行李箱走在熟悉的石板路上,箱轮与凹凸不平的石板碰撞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三年了,自从大学毕业后留在台北工作,她很少回家。这次回来,是因为妈妈电话里欲言又止的那句"阿公的身体...不如从前了"。
转过街角,那栋熟悉的二层老宅映入眼帘,红砖墙上"永香斋"三个褪色的字依然挂在门楣上。门半开着,怡萱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阿公,我回来了!"
店内光线昏暗,货架上稀稀落落地摆着几盒糕饼,与她记忆中琳琅满目的景象相去甚远。柜台后,一个佝偻的背影正低头包装着什么,听到声音缓缓转过身来。
"萱萱?"林金土推了推老花镜,浑浊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怎么突然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怡萱鼻头一酸。阿公比上次见面时更瘦了,原本就布满皱纹的脸现在像是干枯的树皮,只有那双手依然粗壮有力——那是揉了一辈子面团的手。
"想你了嘛。"怡萱放下行李,环顾冷清的店面,"店里...怎么这么少客人?"
林金土摆摆手,转身继续包装:"现在谁还吃这些老东西。凤梨酥、太阳饼,满大街都是,我们这种老店..."他没说完,但怡萱听出了话里的落寞。
永香斋曾是鹿港最有名的传统糕饼店,阿公做的绿豆椪、凤眼糕远近闻名。怡萱小时候最喜欢趴在柜台后面,看阿公将一团团面粉变成各种形状的糕点,那时的店里总是挤满游客和街坊。
"阿公,我帮你。"怡萱洗了手,站到阿公旁边学着他的样子包凤梨酥。她的手指不如阿公灵巧,酥皮总是破。
"不对不对,"阿公皱眉,"手势要轻,像对待婴儿一样。"他粗糙的大手覆在怡萱手上,引导她捏出完美的褶子。怡萱闻到了阿公身上熟悉的面粉香和淡淡的药膏味。
傍晚关店后,怡萱帮阿公清点账目,心沉到了谷底——账本上的数字触目惊心,老店已经连续半年入不敷出。
"阿公,这样下去..."她犹豫着开口。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阿公泡着老人茶,眼睛盯着茶杯,"前几天隔壁阿水伯也来劝我把店面租给那家连锁饮料店,说一个月租金抵我半年收入。"他冷笑一声,"我林金土做了一辈子糕饼,临老要当包租公?"
怡萱坐到阿公对面:"不是要你关店。我是说,我们可以试着改变经营方式。现在年轻人都在用社交媒体,我可以帮永香斋开个粉丝专页,拍些制作过程的视频..."
"胡闹!"阿公突然拍桌,茶杯震得叮当响,"什么粉丝、什么视频?我们永香斋靠的是真材实料、祖传手艺!不是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怡萱被突如其来的怒火吓了一跳,但她已经不是那个被阿公一吼就哭的小女孩了:"阿公,时代变了。再好的东西没人知道有什么用?你看看这条街上,多少老店都关门了!"
"关就关!"阿公站起来,脸色发红,"我宁可体体面面地关门,也不搞那些歪门邪道!"说完剧烈咳嗽起来。
怡萱赶紧上前扶住他,却被推开。阿公颤巍巍地上楼去了,留下她一个人站在昏暗的店里,闻着空气中残留的糕饼香,心里五味杂陈。
接下来的几天,祖孙俩陷入冷战。怡萱每天早早起床帮阿公备料,阿公则沉默地做着他的糕点。店里偶尔有几个老顾客光临,大多是头发花白的老人,买一两块糕饼怀旧。
第五天早晨,怡萱趁阿公去后面仓库时,偷偷拿出手机,对准正在成型的凤眼糕。她小心地调整角度,避开阿公的工作区域——如果被发现,肯定又是一场风暴。
"你在干什么?"
怡萱手一抖,手机差点掉进面粉里。阿公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脸色阴沉。
"我...我只是..."怡萱结结巴巴地说不出完整句子。
阿公一把夺过手机,看到屏幕上暂停的录像画面,眼睛瞪得老大:"你!你竟然..."他气得手指发抖,"我说过不准搞这些!"
"阿公,你就让我试试嘛!昨天我拍了你做凤梨酥的过程发到网上,已经有好几百人点赞了!"怡萱试图解释。
"删掉!马上删掉!"阿公怒吼,"祖传的手艺是让你拿来炫耀的吗?"
怡萱也来了脾气:"不删!这是让更多人知道永香斋的最好方式!你固执己见,店都快倒闭了还不肯改变!"
"滚出去!"阿公指着门口,"我的店我说了算!不需要你来指手画脚!"
怡萱眼眶发热,抓起包包冲出门去。她在老街上来回走了好几圈,最后坐在河堤边掉眼泪。手机震动起来,是妈妈发来的信息:"别跟阿公硬碰硬,他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这门手艺和永香斋的招牌。"
傍晚,怡萱硬着头皮回到店里,发现阿公不在。桌上留着一张字条:"去中医那针灸,晚饭自己热来吃。"字迹有些发抖,不如从前工整。
怡萱打开冰箱,看到阿公准备的饭菜,心里一阵愧疚。她打开自己的社交媒体页面,惊讶地发现那条视频的观看量已经破万,留言区挤满了询问地址和价格的网友。
第二天是周末,怡萱一早被楼下的嘈杂声吵醒。她下楼一看,惊呆了——店门口排起了长队,大多是年轻人,有人甚至拿着手机对着店铺拍照。
"你们...是来买糕饼的?"怡萱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对啊!我们看到你发的视频,专程从台中来的!"一个女孩兴奋地说,"你阿公做的凤眼糕太精致了,像艺术品一样!"
阿公从厨房出来,看到这场面也愣住了:"这是..."
怡萱紧张地抓住阿公的袖子:"阿公,他们是因为我发的视频来的...我错了,我不该瞒着你,但你看,真的有效..."
阿公的表情从震惊到愤怒再到困惑,最后化作一声长叹:"先...先招待客人吧。"
那天永香斋的营业额破了十年来的记录。怡萱忙前忙后,阿公则沉默地制作着糕点,只是时不时用复杂的眼神看向兴高采烈的孙女。
晚上关店后,阿公破天荒地主动开口:"那个...什么网的,真的这么厉害?"
怡萱正在数钱,闻言抬头笑道:"是社交媒体,阿公。现在人都这样获取信息。"她犹豫了一下,"其实...我有个更大胆的想法..."
阿公挑眉:"又想搞什么花样?"
"我想直播你制作糕点的全过程。"怡萱快速说完,看到阿公脸色变了,赶紧补充,"不是要泄露秘方!只是让观众看到传统手艺的魅力!现在'古早味'正流行,永香斋完全可以成为鹿港的文化标志!"
阿公沉思良久,最后只说了一句:"我再想想。"
周一早晨,店里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日本美食博主田中先生,专程为了永香斋的绿豆椪而来。怡萱兴奋不已,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宣传机会。
"阿公!这位是田中先生,他在日本有五十万粉丝!"怡萱用蹩脚的日语夹杂英语向客人问好。
阿公却只是点点头,继续低头做他的糕点。田中先生试图用英语询问制作工艺,阿公假装听不懂,态度冷淡。怡萱急得直跺脚,却无可奈何。
最终田中先生失望地离开了,只买了一盒绿豆椪。怡萱追出去道歉,回来时看到阿公坐在柜台后,脸色苍白。
"阿公?你没事吧?"
阿公摆摆手,却突然向前栽倒。怡萱尖叫一声冲过去扶住他,发现阿公已经失去意识。
救护车的鸣笛声划破鹿港宁静的街道。怡萱坐在急诊室外的长椅上,双手发抖。医生说是过度劳累加上情绪激动引起的中风,幸好送医及时。
"都是我的错..."怡萱把脸埋在手心里。如果不是她非要搞什么改革,如果不是她和阿公吵架...
"萱萱?"
怡萱抬头,看见一位白发老人站在面前,是阿公的老友陈爷爷。
"陈爷爷..."怡萱声音哽咽。
陈爷爷坐下,拍拍她的肩:"别太自责,你阿公的脾气我清楚,倔得像头牛。"
"但如果不是我气他..."
"傻孩子,"陈爷爷摇头,"你阿公的身体早就有问题了,只是不肯去看医生。"他顿了顿,"你知道为什么他对永香斋这么执着吗?"
怡萱摇头。
"永香斋是你阿公的父亲——你曾祖父创立的。当年你曾祖父是鹿港有名的糕饼师傅,但在一场大火中为了抢救店里的祖传秘方和工具,没能逃出来..."陈爷爷声音低沉,"你阿公那时才十五岁,眼睁睁看着父亲...从那以后,他发誓要用一生守住永香斋,不仅是为了生计,更是为了传承。"
怡萱眼泪夺眶而出。她突然明白了阿公的固执——对他来说,永香斋不只是家店,而是承载着家族记忆与责任的圣地。
"你阿公不是反对改变,"陈爷爷继续说,"他只是害怕传统会在改变中消失。你要理解他。"
怡萱擦干眼泪,看向病房的门。她终于明白自己该做什么了——不是强迫阿公接受新事物,而是找到传统与现代的平衡点,让永香斋的糕饼香继续飘散下去,就像阿公和曾祖父希望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