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夏安要去伊紗的拍片現場。
電影拍片現場會是怎樣的?看過不少電影和採訪,從來沒有親身見識,對於即將擁有第一手經驗,夏安心裡萬分期待,又有點擔心自己會不會砸鍋。
夏安選特別乾淨柔軟的衣服,以免任何動作會發出聲音,要是變成老鼠屎破壞人家的作品,切腹也難謝罪。想想看,演員們好不容易爆發演技,精采演出,結果自己打個噴嚏讓這一段完全不能用?或是自己打個嗝害演員笑場?或者衣服窸窸窣窣的毀掉收音?這還得了!夏安檢查手機是否關好靜音,做好百分百的安靜。
幾天前收到波波通知時,夏安就問過有什麼注意事項。沉穩的波波大概知道夏安有點焦慮,一貫天塌下來老爸也知道該往哪逃的態度叫夏安放輕鬆,最重要的就是保密保密保密,夏安算是外人,不宜拿到劇本,所以不適合知道太多,其他見招拆招就好。夏安的無力感又出現了,以前訪談時,她總是要問很久,訪談對象才能理解,她不是特別想挖什麼穩私,而是有些常識外行人完全無法理解,而那些常識已經夠有趣。
夏安也問過伊紗,那天助理身分該做些什麼事才好。
「好好照顧我囉!」伊紗的回答無濟於事。
中間有一次,伊紗通過語音電話,為她簡略概述電影的故事,是關於女性自覺的,至於要拍的片段,她相信夏安臨場的直覺反應,這也是她希望看到的,「所以,別再執著拍攝內容」,伊紗要夏安保持良好工作狀態就好。
哎,又要再試一次盲測,夏安懷疑自己當初到底哪來的信心接下這個工作誌的工作?好吧,無論伊紗之前就跟她說的「電影場景的拍攝,可能會比較激烈」是什麼,她要好好完成這個任務。
夏安載著伊紗回到家時,已經將近半夜。
好漫長的一天。夏安邊開車邊回想著,怎麼會變成這個狀況?身旁的伊紗沉默不語。
白天課表寬鬆,夏安下課慢悠悠的開車往城裡去。她吃飽睡足,為晚上保留體力。猜想晚上拍室內戲,一群工作人員塞在房間裡,應該又熱又擠,一定很煩躁,她得小心社交寒暄時可千萬不要露餡,被看破是個假助理會很不妙。
街邊停好車,拿著波波給的識別證通過警衛。一出電梯門,穿過人群中望見像雕像般深不可測的波波。波波給夏安一眼關注,鬍鬚像水草漂動一樣隱微的排出微笑的弧度。
「給妳」,波波伸手把一份資料夾交給夏安。「這是今天要拍攝的進度,」,波波頓了頓,「妳得用生命保護這腳本不能外流,對外保密,今天拍完後,這腳本和這裡發生的事沒有全回到我這邊,就要拿妳的小命來上繳。」波波那似笑非笑的威脅真教人毛骨悚然,事情有這麼嚴重嗎?
「完全了解!」給波波鄭重其事的害怕表情後,夏安左張右望的探視著走廊串連著的幾個房間。
「伊紗在最底的那個房間裡梳化,妳先過去找她,等一下拍攝的地方在右邊那個房間。」波波的下巴輕輕指點夏安該去的方向,他的語意簡潔,每一根鬍子隨之繃著莫名的嚴肅,怎麼了?今晚的戲是要死人嗎?氣氛不像驚悚片啊,但她哪知拍驚悚片是什麼氣氛?夏安愈想愈怕,千萬不要是血腥兇殺場面,她受不了。這就是伊紗問她看哪類片型的原因嗎?早知道就跟她說打死也絕不看驚悚片,嗚,來得及嗎?
散落器材的走道更顯狹窄昏暗,夏安粗心踉蹌幾下,總算到達底端房間,明亮的光線在走廊上切出一塊白晝之地,劃然兩分,彷彿踏進去就登入另一個世界。
伊紗正閉著眼睛上妝,化妝師看夏安一眼,夏安舉起識別證指了指伊紗,化妝師會意的點頭,繼續她的工作。夏安站在一旁,翻閱起波波給的劇本,沒讀幾行,夏安整個人僵住,「這……這尺度也太大了!!!」幾乎全裸的激情戲,不亞於之前在電影曾看過的伊紗演出。這肯定是要保密的戲分,老天。
夏安沒想到人生經驗竟然會加上這一條:「親臨床戲現場!」基於之前看謎片的噁心反應,人生心願清單絕對不會、不想、不願有這一條。但是,是伊紗耶,又不是沒看過她演出床戲,而且她演得很好。
夏安心中的小惡魔飄出來冷嘲熱諷,「妳不是擔心自己冷感嗎?現在可以證明妳是色情狂,等一下口水要記得擦乾淨,別讓工作人員滑倒。」夏安無語問蒼天,上次時尚雜誌拍攝時流露的痴漢嘴臉,還不夠尷尬嗎?為什麼波波不事先警告?怕我會臨陣脫逃?不,不是的,夏安垂頭喪氣的想著演藝人員一堆該死的保密條款,手心冒汗緊捏腳本,找夏安做這份工作的原因昭然若揭,都看過伊紗那麼多場床戲,他們相信夏安不會大驚小怪。
「是的,我很鎮定……才怪!」夏安眉頭已經比手上的腳本還皺。心中的小天使飄出來拍拍肩膀,「沒問題的,熟能生巧,妳還可以照顧伊紗,不是說有些床戲拍攝時,女主角都沒被好好對待?被裸體丟在一旁,這超級糟的,現在妳在場,一定可以好好照顧伊紗的感受。」說得對!夏安抬頭挺胸振作起來。
伊紗張開眼睛,從鏡中看到角落的夏安,眼角抛來帶著笑意的招呼。將近一個月不見,她如此光采動人,戲服相當性感,夏安不敢亂瞄。
「夏安,」伊紗的聲音慵懶迷離,化妝師正幫她細心的整理衣服和頭髮,伊紗偏著頭,「替我拿好浴袍,」眼神明目張膽流露放蕩挑逗,「看仔細了。」她一語雙關的撂下話,然後轉回去對視鏡中的自己,不知在打量什麼。要命,伊紗入戲了。
不知道是因為冷還是伊紗蓄勢待發,在明亮的燈光下,薄透的戲服裡,清楚看見她渾圓胸前的兩點激突,雞皮疙瘩爬上夏安的手臂,她不確定自己是不是因為冷。夏安低頭接過工作人員給的浴袍,離開這裡,走向拍攝的房間,找尋等一下該站的位置。
片場氣氛十分緊繃,還沒清場前,站滿二三十人,眾目睽睽,壓迫感十足,演員的壓力很大,沒人敢嬉笑。這個行業真的很不簡單。今晚拍攝進度只佔十幾頁中的簡單幾頁,前面大半部分是演員對話追述過去,爭執起來,剛好做出劇情簡介。波波神色嚴肅站在一旁,只用眼神示意夏安站在他旁邊,免得她不小心錯站位置阻礙劇組。
然而,夏安手上的浴袍沒機會上場。
對話的戲份張力很強,夏安不敢想像同一句臺詞重複十遍以上,演員都要保持一樣的憤怒強度是什麼感覺,因為分鏡要求,同一場戲要從不同的角度拍好幾遍。有時導演不滿意,要求多嘗試幾種表演方式。然而,整場情緒不能被剪碎,不能被對手影響表演。夏安驚呆,這是多麼強悍的專業。
沒想到,從憤怒轉接進展到激情戲卻拍攝不順,在一開始吻戲的地方就卡住,怎樣都不對勁。伊紗微微屈身配合比她矮的男角,不知為何,導演很不滿意,數度喊卡。
第八次的時候,氣氛緊繃到極點,導演決定暫停拍攝,要他們再排練一下。夏安看見伊紗的臉色很凝重,跟著緊張起來。
導演要他們先放鬆,簡單擁抱一下彼此,聊一聊,緩和氣氛。夏安真的不知道演員是怎麼在工作不順的狀態中,「輕鬆聊一聊」、「不要太緊繃」?尤其根本不知道究竟哪裡出差錯,導演是哪裡不滿意。
夏安站在一旁偷聽他們溝通的進度,盡量在伊紗視線死角觀察她。她自己太緊張,不希望臉色不對又影響伊紗。
導演似乎靈光一閃,找到解方,要伊紗和男角兩個人自然站直就好,依直覺開始親,不要想太多。
鏡頭一開,一次完成,火花四射!導演滿意了!伊紗看起來如釋重負。
導演決定今晚就先到這裡,明天再趕進度。工作人員都鬆懈下來,開始閒聊著收拾器材。
夏安把手上的浴袍還回去,猶豫這次工作誌該怎麼寫。夏安想到以前球隊打輸的時候,戰犯的表情非常痛苦,勝負是殘酷而不容討價還價的。夏安總是擔心寫出不公允的內容挫沮已經很努力的運動員,她不想當落井下石的渾球。那麼,伊紗呢?伊紗這時候需要什麼?吻戲不對勁未必是伊紗的問題……可是夏安懂什麼?廉價的安慰會顯得很冒犯,夏安還不是很理解伊紗私人的情緒。
也許她白擔心,這次的工作內容可能不需要記錄下來,她沒有資格對伊紗的表現說三道四。
夏安煩惱著的時候,看到換回便裝的伊紗和波波說幾句話,不知道在討論什麼。後來波波點頭表示理解,表情擔憂嚴肅,看向夏安這邊一眼。然後他們兩個分開,伊紗沒什麼表情的走過來跟夏安說:
「夏安,我想抽離一下,妳介意讓我到妳家住一晚嗎?」
我家?夏安快速回想自己最近有把家裡弄亂嗎?
「當、當然好,沒問題,妳需要先回飯店收拾一點什麼嗎?」夏安忐忑的問。
「不用,只是住一晚,等一下我們搭妳的車離開。」她看起來真的很不開心,很少聽到她的聲音這麼緊繃與平板。
伊紗應該是影劇界有史以來最高的明星女演員,當然有不少酸言酸語會用難聽話形容她,夏安偶爾看到網民留言,不由得皺眉,覺得這些人未免反應過度,不過就是長高一點,有必要說這麼些難聽話嗎?然而,如果高是一種優勢、權力,甚至威脅,那麼,伊紗當然佔據男人該享的優勢、權力,並威脅到男人。
因為人們總是覺得男人應該要比女人高。
以伊紗的身高,很容易找不到搭檔的男主,鏡位難安排,自然少有機會演女主……,尤其是愛情劇裡,還需要脆弱無知神經質的自卑女孩兒,等著成熟多智有擔當的自信男人拯救。
人們可以很自然的說,那她去當模特兒就好啦,就像夏安曾經草率的想法。但伊紗是特別的,她的人生不願被局限,她演的角色,就算是配角也讓人過目難忘,她的存在搶眼出色。只是今晚,她沒有過自己那關,還要導演看出她的自我矮化,支持她自然演出,霸氣的親下去就好,不需要委屈身高。
發現自己竟然還是沒有完全的接受自己長很高這件事,應該給伊紗很大的打擊吧!但又有誰能全盤接受自己就是和別人不一樣?
四月的深夜還是很冷,夏安一開車門就打個寒顫,不管在車上有多麼沉默,到家的第一件事情,夏安還是得硬著頭皮破冰:「抱歉,裡面很亂,我沒有什麼朋友會來家裡玩。」
伊紗露出苦澀的微笑說:「我也很少邀請人留宿我住的飯店,我們算扯平。」夏安抓了抓頭,不知該說什麼,帶她入門,替她把外套掛好,讓她在客廳裡安頓一下。
夏安的住處是客廳、餐廳、書房和臥室連成一體,臥房有另外設置的拉門用以和其他空間分隔。在睡覺時開空調,會特別拉上,節省電力,沒什麼特別原因的話,保持這種寬敞感讓夏安很舒服。門口曾經存在的屏風,因為逐漸顯得多此一舉而消失。還好夏安不算是邋遢的人,不然現在會很尷尬。因為伊紗進門後就會幾乎無遮蔽的看到整個環境的狀態,一覽無遺。
「伊紗,要先泡個澡嗎?我的浴缸很乾淨的,先放鬆一下?」
想到伊紗剛剛拍激情吻戲的畫面,夏安現在才有時間承認,生平第一次領略嫉妒和心疼交錯攻心的複雜感受,她默默咀嚼這陌生的苦澀。那薄薄劇本的內容,一瞬之間曾讓她腦中一片空白。只是一瞬。但夏安察覺了。
嫉妒,承認這種情緒讓夏安有點難堪,和伊紗甚至連朋友都還稱不上,只因為一個頰邊輕吻、幾次春夢,竟然會有這種情緒,這算什麼?愛吃醋的迷妹?那種會因為偶像拍吻戲或激情戲就憤怒的迷妹?夏安甚至羞恥的承認不喜歡伊紗身上留有和男角吻過的痕跡,不可理喻,夏安知道。不過實際一點想想,片場裡打燈很熱,一身黏膩應該身心都不舒服,洗澡完會舒暢一些。
「好的,謝謝妳。」
伊紗沒有反對,夏安刷洗浴缸替她放好熱水,準備清潔和保養品、給她一件浴袍讓她進浴室獨處一下,自己趕緊收拾可怕的狗窩。
夏安抓著小型吸塵器把床上、地板的頭髮清理乾淨,大費周章換上備用的床單和枕頭套。忙忙碌碌的,散置的書籍和衣物歸位,準備好伊紗的溫開水,還有換穿的睡衣……要說什麼才不會說錯話……等一下再決定大王該怎麼辦。啊,還好有買床尾椅。夏安想到之前在住過的飯店看到床尾椅,立即發現很適合大王,也能拿來練椅子瑜珈,這下剛好,讓伊紗躺在床上時腳不會懸空。夏安在內心感謝大王救場成功,在這個狀況下,要是讓伊紗再度意識到身高問題還得縮著腳睡一晚,根本是傷口上灑鹽巴,她會難以原諒自己。夏安一邊慌忙做家務,一邊腦子裡念個沒完。
搞定後,伊紗還沒出浴室,夏安很慶幸自己手腳夠快,坐在客廳用手機簡單記一下工作誌可以寫的點,難度真高,不管是內容或硬體。十根手指總是比兩指神功來得快速,但用筆電的話,伊紗肯定會發現,萬一她想看呢?但她不是要抽離一下嗎?用手機比較不容易被她察覺。但……等一下不談工作,要講什麼話才不會搞砸?她會想聊天嗎?講什麼話題才不會蹩腳又無聊?夏安想起朋友同事們暱稱她為療癒系一姐,她不是很確定朋友們覺得她哪裡很療癒,她只是多聽少說。
伊紗神情輕鬆走出浴室,包著浴袍,一邊偏著頭擦著溼髮,一邊打量著客廳裡那一整面從地板長到天花板的書。書房那兩面半書牆是理所當然,但客廳堆成這樣實在讓夏安無所自圓其說。
「夏安,妳平常都做些什麼?」
「想辦法不要讓書掉下來砸死自己。」看她這樣打量混亂的書堆,夏安還是讓書掉下來砸暈好了。書堆得太亂,早知道就先整理。但,能怎麼整理?夏安對這部分的凌亂無能為力,世上的事情為什麼都這麼有趣,買著買著就變成這樣。
伊紗一笑,「我是認真問,我很好奇妳大學畢業後的生活。」
夏安站起身走向她,領著她走進臥室,讓她把頭髮吹乾後可以換上睡衣。
「等我洗完澡我再告訴妳。」拖延戰術永遠有用。
大學畢業後做了什麼?還是應該說,畢業後夏安決定不做什麼?很多人認為新聞系順理成章去當記者或任何媒體工作,但是蒼蠅逐糞舐血的生態,或是自以為正義執筆抨擊呼喊,都讓夏安萬般不自在。這是採訪很多人之後,逐漸形成的認知。
立場永遠只是所站的位置和角度,當夏安不斷接近不同類型人們的生活,愈來愈不能只持某一種立場。慢慢的,夏安好像變成一種遊牧般的藤蔓,在無止盡變化的地貌上,短暫寄生一種又一種形態各異的植物,帶著他們的故事離去。
後來夏安去念文學碩士,在社區學苑裡教書,過著簡單自由的生活,和叔伯姨婆們搏感情。不過,就像維吉妮亞的名言:「女性要想寫小說或詩歌,必須有五百鎊年金和一間帶鎖的房間。」但不用付房租就贏一半,夏安能夠過上一點自由小生活,還能花時間經營粉專帳號,當然是要感謝爸媽……。
等夏安洗好澡走回臥室,看到伊紗靠著立起來的枕頭半躺在床上,抱著大王,不知道在想什麼,看起來就像個小女孩。
不,才不是小女孩,夏安平常就喜歡穿寬鬆的睡衣,但伊紗把她的五分褲變成小短褲,伊紗的腿也太長,嗚。
「嗨,看起來妳已經和大王認識了。」沒想到伊紗會喜歡抱玩偶,這畫面超乎想像。原本夏安還在煩惱該把大王放哪裡好。
「喔,它叫大王?真有趣的名字。」伊紗看來很驚訝。
大王是有一次夏安去海洋博物館看到的大王魷魚粉橘色絨毛布偶,能立起來的話,含觸手幾乎和伊紗一樣高,這麼罕見的布偶,夏安視若珍寶,花大錢買下來開心得不得了。超級可愛,放在床邊整個喜感滿點,看到就心情大好。夏安沮喪時偶爾會玩抹香鯨大戰大王魷魚的戲碼,但她不會去咬大王,畢竟口水很臭。這結實的大王魷魚抱起來,安全感滿點,夏安很喜歡。
上次在伊紗旁邊睡相不佳,有一半也是它造成的,夏安睡夢中應該是把伊紗當成大王。但,如果摸著良心,事實上完全不能怪它,它雖然有十隻腳,每一隻都比夏安安分許多,至少早上醒來時,夏安可沒被它纏住。當然,正確來說,大王魷魚是八隻腕足和二隻觸手,但手和腳都比夏安乖……。
夏安快速吹乾自己亂七八糟的頭髮,知道談話無可拖延,在伊紗身旁坐下,從無害的話題開始說,也許講到一半伊紗睡著,今晚就會很平安的過去。她開始講海洋博物館的趣聞,挑一些自己的小瑣事盡力滔滔不絕講給她聽,伊紗有時候笑、有時候追問一些細節,漸漸的氣氛和緩下來。
然後伊紗說:「有時候我會想,如果我沒有長這麼高,我的人生會是怎樣的?」
喔……來了。夏安,有用一點,千萬不要說錯話,不然前面都是白費。
「原來一般身高的人躺的床是這樣,書桌和椅子是這樣,進出門的時候不用擔心撞到頭,可以很容易平視的時候和別人眼神相對,平凡的生活中,想要什麼可以樣樣得到很多選項,真的挺好的……」
伊紗頓了一下。聽得出來聲音微有哽咽,一種無法言喻的心疼擠壓夏安胸口,夏安伸手攬過伊紗,輕撫她的背:「伊紗,妳是特別的,妳註定永遠是特別的,這個時代會因為妳而重新定義女性審美,就像妳說的,原創、一手、啟發,妳已經用妳自己走出一條沒人走過的路,每一步都是新的歷史。一切都是註定的,我們註定會成為我們應該成為的人,我們會穿越所有考驗,完成上天賦予我們的人生,妳會很好的。」
伊紗啜泣得更厲害一些些,她平時一定是很少為自己而哭的那種人,哭起來好壓抑。夏安一時之間無話可說,只好專心的撫著她的背,安慰她。伊紗的背部線條好優美,肌肉充滿彈性,但這是她必須一次次克制自己不要駝背、不要卑屈而得來的,想到這裡夏安滿心憐惜。
大王已經掉在床下,伊紗緊緊抱著夏安,她的長腿無意識的摩挲夏安的腿,夏安開始感覺有點麻麻癢癢的,怪異,和上次聽音檔的感覺有點像,這就是欲望嗎?伊紗哭得整個人熱騰騰的,夏安卻在這時候想入非非?「夏安,狼心狗肺啊,嗷嗷嗷嗚」她無聲譴責自己,在對伊紗做出一些不妥的行為前,還是先拉開一點距離比較好。
「伊紗,我幫妳拿面紙擦一下眼淚好嗎?妳明天還要拍戲,眼睛不能太腫。」
伊紗稍稍退開一點,夏安翻身下床去拿面紙盒和給她的溫水,等她擤了鼻涕喝了水,冷靜一點,情緒宣洩出來總好過悶在心裡,這不就是她今晚離開飯店的原因嗎?不被劇組打擾,暫時抽離一下,調適好,她明天一定有很傑出的表現,會沒事的。
看著伊紗喝完水,夏安拿走水杯放在床頭櫃,站在床邊伸出手撫著她的背,說:「關燈休息好嗎?明天妳還要工作。」夏安要睡在外頭的沙發,伊紗會比較舒服,畢竟小人國的床對她而言不夠大,但夏安還來不及道晚安。
「夏安……」伊紗低啞的聲音,在靜靜的夜裡盪漾著奇異波動,空氣變得溫暖而柔軟,帶著夏安漂離地面,迷失座標,只剩心跳加速的聲音在胸腔裡迴響,有一種麻麻的感覺,夏安反射性想轉身逃跑,但伊紗抬起頭看著夏安,那一刻,夏安已經對上伊紗的眼睛,像是迷失在千隻海豚踴躍綻開萬朵白色水花的藍海上。
一股震顫爬上夏安背脊,夏安移不開眼睛,那是無法錯認的欲望盈滿伊紗的眼裡,有一點脆弱,很多的渴求,夏安滿腦子充斥一個訊息,「她要我」。
喉頭發乾,呼吸緊繃,心跳加速,動也不敢動,彷彿立在懸崖邊緣,夏安張大眼睛看著谷底騰上的風和四面八方的亂流在此激裂撕扯欲望的白色迷霧。伊紗慢慢的伸出她的手,穿過迷惘的白牆,握住夏安,把夏安的手放在自己溫暖的乳房上,貼著她灼熱而劇烈的心跳,夏安順著牽引坐在伊紗面前。伊紗注視夏安,一點一點傾近夏安的臉,在咫尺停住,夏安看著伊紗濃密修長的眼睫掩不住瞳裡閃爍湛藍的光,溫熱的香氣拂來,耳裡都是自己的心跳聲。夏安閉上眼睛,伊紗深深吻住夏安。
夏安不知道摸到伊紗胸部和被她這樣親吻,那一個感覺比較震撼,但伊紗的吻,既溼且熱的觸感,輕輕吸吮夏安的唇瓣,緩緩廝磨,和夏安曾經歷的任何一個吻都不同。夏安像尖端顫動的冰淇淋,一點一點從凍結中慢慢活過來,融化在吻裡,笨拙的回應伊紗,跟隨她,微微張嘴,含著她的唇。
伊紗輕輕的發出歎息般的聲息,夏安的心抽緊,感受這充滿渴求的吻、滿溢著伊紗氣息的吻。伊紗好香,好甜,夏安有點害怕,不知道這是什麼,像游在朝陽下熱滑的雲海裡,瞬息萬變的豔異;又像被黑暗中燦爛星漩吸引過去,感知化入渾沌幽暗。既銳利又模糊,消融又新生。
伊紗炙熱的手撫著夏安的臉,摸著夏安的脖項,彷彿在夏安腦裡噴入興奮劑,暈眩甜美,伊紗呼吸急促,夏安覺得好熱好喘。雙脣滑潤糾纏,反覆貼合吸吮,夏安要著火了。突然,甜美的含吮擊中快感,兩人呼吸一起瞬間紊亂,夏安驚訝著熱吻的不可思議,忍不住反覆吸吮那個甜蜜點,追逐刺激,共感的愉悅。
為什麼親吻會這麼有快感?夏安未曾知道的祕密,竟洩露出閃爍微光,若茫似迷的前行,她要知道親吻能帶她走向哪裡,這股衝動成為腦中唯一的聲音,在這一刻,夏安盲目追逐她曾在音檔裡體驗過的,那種駭人的酥麻感。
夏安的左手動起來,學著伊紗的撫觸,捧著她的臉,撫她的脖項,深入她濃密的髮叢,指尖輕輕撩動她微刺的髮根,她的體香混合著夏安的洗髮精氣味,產生一種更撩人的氣息。模仿伊紗,輕輕刮搔她的耳廓、耳垂,伊紗發出隱微含糊的喘息聲,把手伸進夏安的衣服裡,撫摸她的背,伊紗的手好熱,她的嘴唇也好熱、好軟。
沒有人曾像伊紗現在這樣,讓夏安想要狂奔,狂奔在欲望的長廊,專心一意直奔到底,不確定會撞入哪一扇禁忌的門。伊紗離開夏安的嘴唇,轉而輕輕吸吮耳廓,一路往下含住耳垂,微微的呼著熱氣。夏安留在她胸上的右手回應她以撫摩,手心感覺原本柔軟的乳尖形狀鮮明起來,沉淪於柔韌觸感的引誘,指尖嘗試搓揉乳尖,夏安著迷了,油然喜歡指尖傳來緩揉輕捏的彈性觸感……。
伊紗突然推開夏安,夏安還來不及反應,她幾下便扯掉夏安的上衣。夏安還沒思考到害羞,手跟著去脫掉伊紗的衣服,她們順從的讓彼此全身光裸。夏安著迷的看著伊紗狂野凌亂的金髮,欲望的眼神,發亮的肌膚,一切線條夏安曾見過,卻不再相同,每一寸都散發著誘惑的氣息,彷彿置身異境。
伊紗的手試探性的輕撫上夏安的肩頭,滑向脖項、耳朵。夏安看著伊紗深邃閃著火花的眼睛,渴求的衝動緊揪著,她抱住伊紗,赤裸的體溫相連,再度熱烈親吻。夏安學著伊紗撫摸她的方式,雙手開始探索伊紗的身體,游走她背上每一寸起伏線條,她的彈性與緊實,肌膚觸感柔細與溫熱。夏安想摸遍她的身體,無比新奇,無盡可慾,無所不至,夏安要知道怎樣的撫摸是伊紗想要的。伊紗微微喘氣的聲音,鼓勵夏安的手,朝向不曾碰觸的禁區前行,夏安從未這樣去碰觸任何人,也從未這樣想過。
伊紗拉著夏安倒向床,身體完全貼合感受彼此的柔軟與火熱。如火如蜜的親吻,愈吻夏安愈渴求,「伊紗要我,她要我,我要找到她要什麼。」夏安腦裡只剩這個愈來愈狂熱的念頭,在親吻中,撫摸伊紗的肋骨胸乳腋窩嬌嫩的手臂,伊紗順著夏安敞開任由探索。沒有人曾讓夏安如此迷亂於肌膚之親,伊紗身體響應她游移的手,酥麻感從手傳向身體,原來慾望是碰觸得到,是活生生的,在身體裡發脹,難以言喻的衝動。
這個吻暫止,夏安喘氣抬頭看著伊紗,她眼神迷濛回望,沉浸在慾望之中。夏安回應這無聲呼喚,低頭在她的脖子、胸上布滿細吻,臉頰愛戀的感受她柔軟的乳房,還有勃起的乳頭。夏安張口含住,小心嘗試,舌尖抵住蕾心,像她的指尖所做的,來回挑動。伊紗輕輕哼歎,扭動著,緊抱夏安的頭,揉著她的頭髮和脖頸,即使是那麼低低的輕微的聲音,夏安全身的汗毛聽得清清楚楚,欲望刺痛皮膚,背脊戰慄,腰脊酸軟。
夏安想知道伊紗身體裡藏的每一個祕密,每一處會讓她發狂的肌膚,每一種她喜悅承受的撫弄。她感知得到伊紗愈來愈興奮,躺在床上,拱起身體磨擦著夏安光裸的皮膚,律動著,快慰的親密,最後像是忍無可忍的抓住夏安的手,伸向她藏不住祕密的地方——早就溼透。
夏安的手著魔般驅使一切去探觸,感應節奏,跟著節奏潛入那湧動的情欲之海,跟著身體的律動去探查渴求的起伏,手指固執探尋那些祕密,一層一層的揉開,直到身體的語言那樣飽滿、迫不及待的喧嘩,對夏安訴說。
伊紗的手緊扯床單,身體扭動著,夏安嘗試持續最好的揉捻力道,伊紗迷亂的神情如此美麗,嘴唇更加紅潤,每一秒鐘的感受都變化她的表情,急促的喘息,她低啞的聲音滿是渴慾,「快、快點進來……」她的聲音讓夏安顫慄,夏安輕輕用一根手指順著那湧出溼滑的緊緻甬道, 一點一點進入她,溫熱的潮溼吸絞手指,引導更深入的滑膩,潮水的情慾。夏安指腹探覺一個微腫的地方,緩緩配合伊紗身體扭動的節奏,反覆磨弄那個點。
伊紗輕輕皺眉微喘,然後綻開喜悅的笑顏,出神的沉醉酣暢,唇紅齒白。伊紗也浸泡在那一片香檳海中嗎?她的身體冒出細密的汗水,和夏安滴落在她身上熱滾滾的汗珠,隨著律動一起流淌在她光潔白皙的身體上。髮際汗溼讓她凌亂野性,扭動、喘息、加劇緊繃,直到伊紗掙扎著頭往後一仰,無聲的輕張吻腫的唇,拱起身體,她緊繃著達到高潮。
等伊紗緩和過來,輕輕喘息,整個人放鬆下來軟在床上。夏安側身注視她,嬌豔無雙的她。剛剛發生的一切是真的嗎?人生第一次的性愛激情,真的發生了?她無法言喻伊紗此刻多麼美麗性感,她的心被一種陌生的感覺緊緊揪住,既激動又平靜。伊紗媚眼如絲睨夏安一眼,夏安吻她臉頰,起身找紙巾擦手,去衣櫃拿毛巾擦掉伊紗全身淋漓的汗水。伊紗不勝慵懶的任夏安替她輕輕擦拭,甜甜一笑,眼波流轉。夏安本來轉身想找回衣服給她穿上,但她搖頭拉住夏安的手臂,讓夏安躺在她身邊,抱著自己。關上燈,一秒之內,甜美的睡眠同時擁有了她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