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不知節制

大概有一個月的時間，我暗笑數落自己「不知節制」。幾次早上夏安出門的時候，我半夢半醒賴在床上，輕咬手指，撫著自己唇邊的笑意，享受綿長的餘韻慵懶。難得，不把工作的優先順序放在至高無上，無所事事的甜美。

我們說好等到我手傷復原，就要取消給薪。反正對飯店人員沒差別，他們還是會認為她是助理，她過來和我在一起不顯得奇怪。我想這在我們之間是很好的釐清，之後我們關係的持續，不再是工作性質，而是她想在我身邊。

怎麼能怪我不知節制？沒有避孕的擔憂，（大多時候）沒有尷尬待洗的床單，也沒有脆弱的男性尊嚴要小心維護。和女人間的性，完全被放在第一位的柔情蜜意，我沉醉到始料未及。夏安和我親密，如果我沒有高潮，她問我想繼續還是要休息？我叫她抱著我就好，她沒什麼疑問就照辦。和女人做愛是這麼容易溝通的？我對其他女人的感想和從前一樣，沒什麼差別，仍然沒有感受性吸引力。和夏安之間的熱烈性愛，令我納悶。

那晚夏安得知我之前沒有和別的女人發生過親密行為後，我本來以為她拔得頭籌會洋洋得意，或者追著我問和男人在一起的時候有什麼差異。但不是這樣，她流露出研究般的神情，那深思的表情當下讓我呆了一下。

「伊紗，妳覺得在性之中最重要的是什麼？」有一天夏安坐在接待室的椅子上，一本正經的問著我。

現在是夏記者現場直播報導嗎？這是什麼問題？性不就是性嗎？還是她要考我臺詞，性關於權力？她這麼正經平淡的口穩，完全不像要調情，實在不知道她到底想問什麼？她看我一時沉默滿頭問號，視線轉回她的筆電，說提供選項給我參考，她還真的做功課？

「有的人認為是甜言蜜語，例如說，要稱讚對方好美、好性感、好大、好溼、好硬之類的。」

天啊夏安，可以不要用這麼正經平淡的語氣說這種話嗎？怪異到好笑欸，妳沒發現有幾句不適用於我們之間的性行為嗎？好大好硬？到底在說什麼？我咬牙忍住笑，得完完整整知道她到底想說什麼，千萬別打岔題，打斷就沒得玩。我嘴角抽搐，拿起她替我買來的咖啡掩飾表情，慢慢喝了一口，保持語氣平淡，張著無辜的眼睛回覆她，「我們好像還沒試過這種甜言蜜語，有沒有其他的選項？」

「有的人認為是新鮮刺激，例如說要嘗試各種風格的性感睡衣、開發不同的體位、尋找新鮮地點，營造各種燈光氣氛，使用魅惑的香氛，新奇多元的玩具、進行角色扮演或挑選各種口味的……」我忍不住洩露出一聲詫異的笑，她很冷靜的看我一眼，又是這種疏離淡然的眼神，我故意曖昧的看回去，她又淡淡的繼續說，「妳知道我在說什麼。」

夏安的話語讓我浮想聯翩，這麼重口味的話題她竟然面不改色的說出來，反差太大了夏安，難道她一開葷就要玩這麼大？我很想叫她把每一項都舉例給我聽，細細跟我說她是怎麼想的。如果我說想對她玩ＳＭ呢？她會嚇跑還是真的會試？喔我真的太壞心，想挑戰她的底限不是現在，而且我不喜歡粗魯的肢體互動。

仔細想像一下，我和夏安一起玩玩具？畫面禁忌，反差強烈，不過……忙著操作玩具，我可能會分心冷掉，而且，夏安這種研究狂，讓她上手還得了，我可能會被一堆玩具集體進攻……。我打了一個哆嗦，外星人的性愛解剖學？外星人的性愛機器大軍？不，謝了！要是我被她玩到壞掉，就太可笑了。

「嗯，我應該不是這種類型的，新鮮感不是我的首選。還有其他的選項嗎？」

「有的人認為是親密無間，在性中感受到安全親近接納與歸屬。不擔心會被批評或貶低，可以自由感受互融的深刻。」

「嗯，這個聽起來很不錯，我有享受到，妳喜歡嗎？」

夏安點點頭，耳根可疑的泛紅。前面尺度那麼大不害羞，現在才害羞？太有趣了，這是什麼奇怪品種外星人？這個話題不能太快結束，我意猶未盡。

「還有其他的選項嗎？」

「當然還有，性還包含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她又回復一本正經的樣子，我實在很好奇答案是什麼，「那就是生命的延續——生小孩。」

我開懷大笑，「喔，我暫時沒有考慮這件事。」

夏安在提供選項時，並不針對我和她之間不需要避孕這件事，這種抽離的客觀，我有點哭笑不得，雖然我知道在宗教的神聖意義上，有些教義是為了生小孩才能有性行為。

我們倒不是一直在房裡研究性是什麼縱慾無度。剛開始我們曾經外出過幾次，我的手傷偶爾需要她在旁協助一些雜務瑣事。可是，我不是很喜歡一起走在路上而她不在我視線範圍，公開場合又不能輕易親暱碰觸她。以我們的身高差，加上她格外警覺小心狗仔，會稍微拉開距離，真的很像小助理，我不喜歡這種委屈她的感覺。在外面要克制自己的手，不能隨便往她身上摸，我們相處的時間已經夠少，還是善待自己的需求更好。

拍電影每一天都在燒錢，劇組總在臨機應變，讓預算不致失控。有時約好和她見面，又臨時接到一些工作訊息。當我用筆電或手機查看資訊時，只能先把她晾在一邊。

「夏安，久等了。」我處理完後走過去接待室，夏安乾淨俐落的手指在無聲鍵盤上飛舞，思緒的興奮與起伏，在方寸之上無限開展，揮灑自如，眼神銳利又專注，像指揮無聲的樂團、像在我不能理解的線譜上埋兵伏將。我靜靜看了一會兒，才又再呼喚她。沒戴耳機的夏安，抬起頭，眼神一陣恍惚，好像不知道自己人在哪裡。

「妳在做什麼？」我繼續問。

「喔，我在寫社群帳號的備忘錄，把之後想寫的東西抓出大綱。」

「帳號？妳不是關了？重開了嗎？」

「那只是其中的一個，我還有其他四個網路身分。」夏安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夏安，妳平常有多少時間活在地球上？」

我驚呆！夏安自備蟲洞穿梭在異次元，活著五倍的人生。那些社群媒體帳號，我一個也沒有。一方面，我的工作大部分都要保密，不可能貼些什麼。另一方面，就算要貼，也都是由工作單位發布宣傳，我需要知道什麼訊息的話，波波會告訴我，讓我專心在表演中。

看似無聊乏味的夏安，過著超乎想像的忙碌生活，只是她的忙碌完全依照她自己的心意，不像我要隨時和所有人連動共存。她真的很擅長在網路上生活，獨自悠遊，或翱或潛，超越我理解範疇。

夏安一開始要來照料我時，把她的課表傳給我，表明她隨時可以在沒課時間來陪著我、不會打擾我。我知道她說的就是她想的，非常直白的字面意，沒有討好、沒有被虧欠的不愉快，沒有拿委屈來交換，更沒有死纏爛打。我曾經很試探的問她某一天能不能都空下來，她只是滿臉抱歉的說沒辦法，偶一為之可以，但她不太喜歡造成同事的麻煩。她是個閒散的大忙人，隨時自得其樂，非常自在的拿出她的3C產品就進入另一個世界，完全不是臭著一張臉等我的那種類型。

我鬆了一口氣。

我請飯店人員幫我租一張好的沙發，尺寸要大到可以我讓躺在上面也沒問題，但選項不多，幸好可以挑選沙發巾來彌補需求，材質選擇夏安應該也會喜歡的細滑觸感，讓她的皮膚可以感到舒服。接待室的桌椅太硬，適合談事，久坐不適，這張沙發就是我和她度假的小沙灘，偶爾我會賴在她身上一起用平板看電影，隨意閒聊。

人們說熱戀期有三個月，彼此總會有說不完的話，每一刻都精采，在洛城的這三個月，我希望能夠好好享受這美好，已經很久沒有這麼放鬆。夏安的氣場平靜怡然，我喜歡她在我身邊，我會期待捉弄她，還有她那些說不盡的奇奇怪怪。

但我也提心弔膽，因為磨擦總是會來到，隱藏的地雷隨時會爆開。

「伊紗？」

「嗯？」

「妳有演過好幾個角色在劇裡都領便當，這是巧合嗎？還是妳有什麼選角的想法。」

「一半一半吧？怎麼了？」

夏安要踩到我的地雷了嗎？網路上有哏圖說我接演過很多死掉的角色，讓粉絲心痛。甚至有「朋友」會把這些哏圖丟給我，自以為很幽默的調侃說，有沒有接什麼新劇啊？這次又要換什麼死法啊？要蒐集起來破金氏世界紀錄改編成另一部絕命終結站嗎？我默默的和這些人斷掉聯繫，踩到我這個地雷，和他們沒有什麼話好說，不必費心解釋。

和沒有理想的人解釋自己，最無謂，徒然消耗能量去餵養平庸。

除了商業娛樂片之外，很多角色吸引我，的確來自於死亡的黑暗力量，她們的人生走向終點，劇中所有元素讓人驚顫的注視著，死亡會發生。

死亡，強迫我們逼視人生，在死亡面前，人永遠覺得自己活得不夠久、不夠精采、不夠全心全力。那些執著、愚昧、悲哀、屈從，值得嗎？在死亡面前，人認清什麼是必要，而什麼是多餘，那樣的力量讓我著迷且敬畏，不是拿來當笑話說，也不需要和別人解釋或妥協。沙漠裡的死亡是那麼廣漠無際乾枯絕望，而銀河如此永恆，只有銀河能解沙漠的渴。

「沒什麼，只是問一問。」夏安的聲音聽起來怪怪的。

什麼意思？本來我們有一搭沒一搭閒聊，我邊看手機邊講，漫不經心。現在抬眼看夏安，天啊，她在哭嗎？我走過去確認她是不是哭過，她反而有點躲躲藏藏的迴避我的眼神。

「妳剛剛在看什麼？」第一次看到她哭，我有點驚訝。

夏安支支吾吾的說，「嗯……妳以前的演出作品，我去找一些我還沒看過的，想說妳以後在說什麼我就會知道……」然後她突然哽住，眼眶裡充滿淚水，鼻頭發紅，楚楚可憐。

「夏安，別傻了，我好好的在這裡，那些暴力鏡頭都是借位拍成的，我一點也沒受傷。」我靠在她身邊安撫的圈著她，揉揉她的頭髮。

「我知道這很蠢，以前看戲都很享受的，我沒想到我受不了那些鏡頭……」夏安竟然淚眼汪汪緊抱著我，好像要確認我真的人在這裡整個好好的。我從來沒看過夏安這麼脆弱易感的一面，她的眼神深處似曾相識，一時想不來什麼時候看過。她是看電影會哭的人嗎？還是……

我心知肚明夏安早就看過我從影以來最殘酷的暴力畫面，那已經包含在她之前寫的文章裡。現在看到的不管是那一部，只是還好，夏安卻有這種情緒波動……夏安是不是太在乎我？超越她所認知的在乎。

夏安愛上我了嗎？還是她對於愛情的概念還很陌生？性的激情和愛，會混為一談嗎？對她而言，應該無從比較，那我該怎麼辦？放任她這樣下去，還是我該拉開距離？但我還不想疏離她。我跟著一起坐在沙發上，攬肩親吻她的額頭，感受這種過於純真的愛，在心裡歎口氣。怎能怪她呢？有時我的家人也沒辦法承受某些情節，事先要告訴他們免得他們看到電影會難過。

「以後我們看電影時，我告訴妳那些東西是怎麼拍成的，這樣妳就不會難過。電影有時候就像騙術一樣，很有趣的。」讓夏安發揮理性，她應該會好受一點。

「妳演得好專注，真的好有說服力。」夏安很難為情的抹了抺自己的臉，深吸一口氣振作起來，「妳好厲害哦，知道很多很酷的事！這就像掀開魔術師的布幕，把機關祕密都看光光，一定很有多讓人意想不到的精采技術。不過，妳告訴我的電影祕密，我不會寫出來，隨便破解魔術師的手法，偷走觀眾樂趣，會天打雷劈的。」她自嘲的一笑，眼睛紅通通的，又顯得那麼靦覥。

「是啊，以後妳看電影會少很多樂趣。但會多一點有趣的內行角度，某些鏡頭看起來很難，但其實是剪接的，演的人根本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有些看起來很自然，但排練時簡直快死一百遍。所以，絕對不是看起來暴力的就會受傷。」我摟了摟她的肩，親她的臉頰。很多時候是替身承擔更多危險，那些可敬的無名英雄，卻很少上檯面。

我好像偷窺到夏安的祕密，她對我的感情比她自己認知的多，我不否認我內心竊喜，但這意料之外的揭露，卻讓我的心跟著淪陷在另一個問題中。或者說，一個又一個問題。

我希望夏安愛我嗎？她奇奇怪怪深深淺淺的愛，到現在為止，我沒有不喜歡。

可是，等我離開洛城去倫敦拍戲半年，她還願意等著我嗎？

半年之後呢？我又會在哪裡？

想像真的和她談一段感情，是一種危險的想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