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察夏安變成我的習慣。
我手中拿著劇本認真做功課寫筆記揣摩，眼睛不時瞄向沙發上的夏安。
這個劇本，就是當初促成我接近夏安的那部維吉尼亞的電影，也是我之後要去倫敦的原因。愈是鑽研揣摩，愈明白夏安和維吉尼亞差異甚多，但我還是忍不住想要觀察夏安。
因為我喜歡夏安了。
我喜歡白天時看到夏安，她的小動作和假笑總讓我的小邪惡心癢癢，想方設法捉弄她。我喜歡晚上看到夏安，她安寧靜定，就像月色盈盈柔亮，房間是暖色的。我喜歡她知道什麼時候緊緊抱我、什麼時候輕撫深揉，她是個甜蜜的情人。
如果我和夏安繼續下去，就算現在跟她說拍攝保密，很合理的不能告訴她。她總有一天會看到這部電影，她會聯想到這和她之間的關聯嗎？她會怎麼看待？到時候會怎樣？
也許我還不用想那麼多，熱戀期一過，關係就會變化。她未必會接受遠距戀情。
凱莉說在夏安的文章裡看到我和她有共同點：正經、正直、理想主義者。當時她猜我和夏安至少可以成為不錯的朋友，有機會多認識很不錯的，倒不只是因為神之手的祕辛，雖然那十分誘人。離開校園後，人情世故更複雜，相愛容易相處難。多一個朋友，很多時候比多一個情人更健康。但既然我和夏安發展關係，凱莉說她沒把握外星人夏安在地球上談戀愛時會是怎樣的，她只能祝福我一切順利。「至少她不會是一個沒品的情人」，凱莉大膽保證。
我倒是持保留態度，很多正常人談戀愛之後才發現自己有病，我沒辦法像凱莉那麼通靈。我確實很少了解夏安的生活，都是她配合我，讓我安心舒適全心工作，在我面前她是既熱烈又溫吞的情人。但夏安是怎麼樣過著她的生活，我所知甚少。
夏安對我有什麼抱怨嗎？她會想改變我什麼嗎？目前我完全感受不到，我只是沉浸在被愛的舒適之中。那，她在等我的時候，都在做什麼？
一、夏安對著手機皺眉。
這倒稀罕。平常夏安的表情大多是淡淡的，面對人的時候有一種溫文的和善，偶爾會有點犀利，我愈來愈能抓住她表情轉換的瞬間。現在她很不滿的皺眉盯著手機看，她在看什麼？打字又刪，又打，又定住不動皺眉頭。
我偷偷繞到沙發後面，瞄她的手機，不看就算了，竟然！竟然是一個褐髮女人的泳裝照！夏安，妳這個色鬼！我竟然不知道妳是這種人，開了葷就想暴飲暴食！怎麼和男人一個樣！我在身邊竟然膽大包天看別的女人，而且那個女人還沒我漂亮只是胸部比我大！真沒想到和女生在一起也會遇到一樣的不爽……。正想伸手去揪住她時……，不對，夏安不是正常人，這件事不應該是這樣的。
我忍著氣，悄悄繞回原來的位置，夏安仍然皺眉若有所思，沒發現我在生氣。我咬著手指，沉吟著，想想聰明的女人該怎麼對付夏安這種外星人。直接，直接突襲她，夏安擅長逃避但不善於說謊。
直直走過去，坐在夏安身旁，看著她的表情問她，保持輕鬆的語調：「妳在看什麼？為什麼表情這麼嚴肅？」
夏安轉過頭來，表情鬆懈，「啊，沒什麼，朋友傳照片給我，但是……」她遲疑著。
我等她整理好自己的思緒，她的表情不是被抓姦在床的樣子。
夏安抓了抓頭，繼續說：「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太多，我的朋友吉娜剛剛傳照片給我，但我很擔心她是不是被人佔便宜。」
蛤？什麼意思？可以不要這麼跳躍嗎？
夏安看我沒說話，想一想繼續說下去，「吉娜之前約我一起去海邊聯誼，我不想去，就跟她說好玩再告訴我。她剛剛傳這個照片來，妳看，是不是很不對勁？」
夏安把她剛剛盯著看的照片給我看，很好，很老實，確實不對勁，太強調她的D罩杯，妳應該知道要保持距離拒絕對方，這有什麼好猶豫的？不對……前言不對後語，什麼叫做被人佔便宜？
「哪裡不對勁？妳為什麼會說她被人佔便宜？」
夏安一副「這不是很明顯嗎」的表情看著我說：「妳看，這張照片這麼的強調她的胸部，替她拍的人肯定只是覬覦她的身體，她怎麼會讓這種人替她拍照？如果聯誼的對象是這種人，真的很不妙，對方只是想佔她便宜，這不是很明顯嗎？等肉體吸引力下降，她又要受傷了。」
夏安……妳，妳這個外星人，妳不知道她在勾引妳嗎？
我故作鎮定的問她：「妳和吉娜很熟嗎？」
「喔，忘了說，吉娜是我的同事。這幾年她的情路滿不順的，和同一個男生分分合合好幾次，實在太折磨人，我都不知道情人之間竟然有那麼多事情可以吵吵鬧鬧。好幾次她講到抱著我崩潰大哭，幾乎要喘不過氣的那種痛苦，感情談到身心俱疲真可怕。現在她總算決定換人，我滿希望她可以找到一個好對象，她是個很好的朋友。」
「她一定常說妳人很好、很體貼、一定會是很好的情人之類的吧？」我想也知道，這種套路只有夏安這樣的戀愛菜雞才會上當。
夏安有點難為情的說，「其實我自己沒什麼談戀愛的經驗，哪裡有辦法給她什麼建議，最多不過就是安慰她而已，還是她要自己想開才行。不過，我覺得我判斷這個拍她的人沒什麼談感情的誠意，應該是很準的！」
「怎麼說？」沒有戀愛經驗的夏安要當愛情顧問，不是招搖撞騙嗎？
「之前朋友傳照片給我看，有一些一看就知道兩人在一起幸福快樂，看起來很令人安心，雙方有一種平等對待的氣氛。但有一些喔，一開始我不是很看好，後來證明真的不是好對象。但是，最初跟她們說的時候，她們都很不開心，覺得我太嚴苛，事情不是這樣的之類的……後來我就覺得是不是別說了比較好……」夏安的眉頭又皺起來，被地球人推開的外星人。
「這麼準？可以告訴我例子嗎？」我不相信夏安有凱莉那種直覺，或歷練。
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我簡直發暈，夏安為什麼可以收到那麼多女人的泳裝照！她還在置身事外，一路滔滔不絕的講這些女人們的坷坎情史或奇葩聯誼史，證明她當初看到這些照片的判斷八九不離十，渣男有渣男的拍照特徵，夏大師火眼金睛鐵口直斷錯不了。
夏安，我真的服了妳。我幾乎都要相信這些女人不是在釣妳。我實在不忍心戳破夏安，有些照片未必是聯誼男人拍的，而女人未必能對妳承認這件事。
二、夏安在看動物影片。
這件事我已經很習慣，夏安如果看起來很開心或眼冒愛心，十之八九在看動物影片。
我不認為動物都很可愛，只有一些小動物得我歡心，小貓小狗小兔子。有一次她給我看一隻貓咪被拍屁股，那隻貓看起來太享受，好扯！其他和看生態紀錄片差不多，沒什麼特別。夏安這麼容易就得到動物的療癒能量，想起來還真令人羨慕。我平常不會和她一起看，偶爾她特別開心或眼睛特別大，才會讓我好奇。她擔心打擾我，從來不會主動要我看這個看那個，可能從小被別人拒絕慣了（可憐的夏安），找不到同好是孤單的。
像現在，她整個人躁動到好像要從沙發上跳起來，大概已經把同一段影片看五遍以上。
「夏安，有什麼好玩的嗎？」
她一聽到我叫她，立即從沙發上跳起來，從後面摟住我，把她的手機畫面給我看
「這真的有夠誇張的！我簡直不敢相信我的眼睛！」
我也不敢相信！！！水豚怎麼可能有辦法和鱷魚和平相處？！
「這個影片是真的嗎？」
「我也有懷疑過，所以去查資料。有的說水豚是動物界的里長伯，和很多生物都能處得來，而且在野外可以長到滿大隻的，所以鱷魚有更好的食物選擇時，不會先吃牠。」
「鱷魚連水牛都吃，一隻水豚走在一群鱷魚中，難道沒有一隻是餓肚子的？根本不合理！」
「哈哈，我也無法理解，但實在太酷了！」
看著天真大笑的夏安，我覺得她才是那隻水豚，啊，德瑞克也這樣說過她。
有一次，夏安陪我到德瑞克那邊去試穿修改好的服飾。前面半小時，我們確認上次的修改和德瑞克的進一步建議，夏安很認真的在旁邊聽。我在試衣間裡面整裝，最多不會超過二十分鐘。打開門，第一眼竟然看到高大帥氣的德瑞克彎腰把頭靠在夏安肩上左摩右蹭她肩膀，夏安哈哈大笑的揉他的頭髮，兩個人嘻嘻哈哈。
這是怎麼回事！？要不是我本來就知道德瑞克對女人沒性趣，我可能會當場翻臉。他們發現我，一起轉過頭來。
「天啊伊紗，多美！都把我美哭了。」德瑞克用指尖點按他不存在的眼角淚水時，夏安猛烈的眼神對我做愛，來不及隱藏的愛慕和慾望，全部瞬間傾洩，我覺得異常赤裸而燥熱，一時之間什麼氣都沒了。
德瑞克幫我細部調整時，夏安一臉狼狽慌亂去幫我們買飲料。
德瑞克讚歎說著：「夏安真的是世界上最棒的那種朋友！」
「你才認識她一個小時，就已經決定要當她最好的朋友嗎？」我有點不是滋味。
德瑞克嘻皮笑臉的說：「妳看她眼睛細細的，不是像很水豚嗎？水豚是所有生物最好的朋友。」
「咦？我怎麼不知道你也有看動物影片的嗜好？」這下我也驚訝！
德瑞克努了努嘴，「夏安剛剛跟我說的，我說她才像水豚，她會願意跟我做朋友吧？她就笑了，她說她真的很喜歡和人家當朋友。」不知怎的，德瑞克略帶滄桑的看我一眼，說：「我剛剛說她是世界上最棒的那種朋友，是說，她永遠會對你很好很好，但絕對不會愛上你。」
不知道為什麼，當時覺得很有道理，夏安當然不會愛上德瑞克。現在想起這件事，竟然不安起來。回想水豚蹲坐地上淡定瞇眼嚼食的樣子，和夏安窩在沙發上靜靜做自己的事，影像開始疊合……
夏安還在對著影片裡的水豚歡喜讚歎，我轉過她的臉，捏住她的臉皮，看著她，「夏安，妳不是水豚，對不對？」
「我？當然不是啊？不要把我丟進鱷魚堆裡，拜託！」夏安睜圓小狗眼睛裝可憐，很好，這樣看起來就不像水豚，夏安真是靈巧聰明。
「好，不丟不丟，夏安只有一隻，咬壞了賠不起。」趁著夏安還在猶豫著要不要接受「隻」這個量詞的時候，我緊緊抱住她。
三、夏安窩在沙發上看著平板，笑意在嘴角眉梢，我把劇本收好，走到她身邊去。
「什麼事這麼有趣？」
「伊紗，妳忙完了嗎？」夏安抬起頭來看我，笑意猶存。
「嗯，可以休息一下。」我坐在她身邊抱著她，親她一下，撫摸她的肩臂。她的笑容看起來很可愛，不知道又有什麼好玩的事。
「我在讀一本書叫《樹冠上》，想到以前和生物系室友一起去採集的事。」
夏安說，生物系室友為了實驗，在宿舍裡用水箱養幾隻青蛙，當晚上燈一關，立即組成一團，震撼演奏呱呱嘓嘓，夜晚那麼寧靜，聲音更大。她一方面不覺得討厭，她省下串流音樂，這可是最天然真實的現場秀；二方面就算太吵，戴個耳塞也沒什麼大不了。宿舍裡滿是田野之趣環繞音效，她個人挺享受的，帶著一種荒謬的趣味，沉浸青蛙製造出來的大自然幻境，那麼自在真實。
「有些品種的青蛙，經得起細看，比例超可愛！那個眼睛好無辜喔，圓滾滾的！我有時會跟室友一起坐著呆看青蛙，很久都沒說話。但是，我真的不很喜歡看青蛙吃東西，那種狼吞虎嚥的樣子，胃都跟著揪起來，我知道青蛙本來就只能吞食，但昆蟲整個吞下去，不會很刺卡喉嚨嗎？其實我覺得最好看的是，妳絕對想不到，蛙鳴時，水面震出很漂亮細緻的波紋，很像發功出絕招，大家一起泡在水裡用波紋互軋，很妙吧？」
夏安還找出影片給我看水紋，喔，功夫大師，深藏不露呢！
我聽得津津有味。
後來她問室友青蛙是在哪裡買的，室友笑說，生物系要生物都是自己去抓的，不用花錢去買。這下讓夏安好奇心大起，決定要替室友的實驗出一份力，只要他們週末去採集時帶著她一起，她願意幫忙打雜。所以有好幾個月的週末，有空的話，她跟著生物系的人上山下海。《樹冠上》講的紅杉森林，她很熟悉。
夏安說，那幾個月和生物系的人相處，讓她最震撼的，是他們在自然環境中的自在，像回到家一樣，不像她杯弓蛇影草木皆兵，充滿驚疑恐懼，任何窸窸窣窣的聲音都會讓她驚跳起來，害怕被不知名的生物傷害，不管是動物、植物或昆蟲。
他們會隨時在一棵樹、一叢草、一朵花邊停下來，採取樣本進行比對和說明，教導學弟妹，或者彼此討論學習。也會在一聲鳥鳴蟲鳴蛙鳴她也分不清的時候，他們立即指稱辨識，有時還能找出生物所在的位置。簡直像一種超能力。
夏安很羨慕他們和自然是那樣的融為一體。
當團體散開，再回來聚在一起吃中餐時，每個人手上各有寶貝：遇蛙抓蛙、遇蟲捕蟲、遇蛇擒蛇。她瞠目結舌，原來這才是寶可夢的真正玩法。
他們把生物們都妥適安置後，圍坐下來吃各自帶的三明治，一邊聊剛剛遇到什麼，甚至是生物的排遺，對，就是大便，他們會把大便剝開來，討論在裡面發現了什麼……。
「但，等等，他們有洗手嗎？我真的沒看到他們有洗手，超級恐怖！」
看著夏安從冷靜欽仰，轉變成驚恐嫌棄的表情，我不由得覺得很好笑，夏安果然有特定的潔癖。
「那妳呢？妳有沒有跟著她們一起抓過生物？」
「我只有接手他們已經抓到的，沒有去抓活跳跳的。我怕我一個手勁不對，牠們會在我手上肢體斷裂、肚破腸流，我不太能接受。」夏安面有難色，她形容得太有畫面。
「有一次他們撿到一隻還沒長好的冠鵪鶉，看起來是學飛但失敗有點受傷，或是被襲擊，不是很確定，很可憐的樣子，他們打算把牠帶回去養看看。我輕輕的把牠握在手裡，可以感覺到牠急劇的心跳，溫熱的生命，強烈的脈動，印象很深。」我對鳥類沒有什麼興趣，但夏安眼睛放光，滔滔不絕的說著，很可愛。
夏安繼續說：「他們的價值觀真的刷新我的人生觀，他們不只是熟悉自然，同時擁抱自然帶來的傷害。
一般人遇到有毒有傷害的動植物，大概都會避退三舍，但是他們卻知道什麼是神經毒、生物鹼、蟻酸，很理性的分辨與理解在自然中遇到的所有生物致害因素。
在不致命或不造成重大傷害的知情狀況下，他們竟然會去嘗試看看，說痛幾天、拉幾天肚子也還好，不試怎麼知道是什麼感覺。對自然的愛和自然會造成的傷害，他們懷抱著敬意去體驗，這不是什麼愚蠢的兄弟會試煉逞英雄，我真的很感動。」
夏安流露出嚮往的神情，帶著一種情感，簡直像初戀一樣。
「不過……有一次我去他們的實驗室，東岸的人送給他們一隻山椒魚，他們說那是名稱來自牠會有山椒的味道，有人問真的有山椒的味道嗎？他們竟然就把牠抓出來，要他舔舔看，還保證很乾淨，沖一下就沒問題。
這完全不行！有處理過的是食物，沒處理過的是生物！這條界線不可跨越！絕對不行！」
劇情急轉直下，夏安瞪大眼睛雙手握著拳頭壓在桌面上，好像握著虛擬的刀叉抗議食物被冒犯，那麼嚴正聲明凜不可犯的樣子，我在心裡笑到流淚。怎麼有人會覺得夏安這樣很無聊？明明就可愛到不行，有趣得想讓人多親幾下。我真的親她臉頰幾下，揉亂她的頭髮。她嘻嘻笑著，對我笑出一口白牙。
「那妳那時候有去修生物系的課嗎？如果妳對動植物這麼有興趣？」夏安是怎麼看待她總是很廣泛的興趣？真不知道她哪裡擠出這麼多時間去忙這麼多事，我都懷疑她比我還忙。
夏安若有所思的說：
「我想，我倒不是想當生物學家，我對那些生物知識的熱情有限。應該說，每次我參與別人的生活片段時，常常很驚訝的發現，這個人和我之前認識的樣子大不相同。每個人的人生都很可貴，當他們在過著自己天經地義的生活時，不知道對別人而言，他們的生活經驗其實是新鮮有趣的。
經歷生活的磨難，人的腦裡心裡存在某些精萃，可是他們卻渾然不知，沒有辦法去鍛鍊自己生命的純金，只是隨著普世的話語定義自我，心含精華卻口吐糟粕，隨之把自己的人生看得像垃圾一樣。
就像社區學苑裡那些叔伯姨婆學員們一樣，他們常覺得自己的人生不值一提，卻花太多時間忙著講各種與他們人生毫無相關亦無助益的小道消息馬路八卦。然而，在我的課程上，他們卻用自己的人生演繹出令同學們都驚歎的情節。
其實他們的人生都很精采，只是他們不知道如何去覺察自己的人生、詮釋自己的人生，進而解放自己的想像，不再被世俗框限。這實在是很悲傷的浪費。」
夏安用她的方式，過一百種人生。
她這樣說話的時候，我心裡怦怦跳，我好喜歡她這樣說話，我喜歡她禪意般的理解人生。那微微酥麻的感覺，在我體內持續蔓延漲高，我喜歡讓她無意識的對我調情。
兩年前在洛城拍電影時，導演把我們一群演員帶到紅杉森林去。
那裡根本像是另一個星球，樹木高聳巨大到不可思議，人彷彿小到失去自己。導演很驕傲的說，有些樹還比自由女神還高，帥氣吧！
我看著眼前巨大到失真的紅杉木，伸手觸摸粗糙潮溼的樹皮，「樹長得這麼高，根一定紮得很深吧！」
導演神祕兮兮的說，不，沒有，這也是為什麼我要帶你們來這裡的原因。紅衫的根其實很淺，但它們是一整群糾纏在一起，除非風大到可以把整片地皮掀起來，否則完全動搖不了它們。「所以，我對你們在電影中的設定，就是這樣的一群隊友，靠著生死以之的信賴締結，創造這一片不可能的奇蹟。」他慷慨激昂的一槌定音。
我想導演一定很享受我們當下震撼的表情，以致後來每一次有人在綠幕前演到不知道自己在演什麼鬼、挫敗氣餒崩潰不已的時候，導演就會對我們說：「想想那片紅杉林！」
但我並不是那麼相信。
想像中，紅杉的根還是深深鑽進無底的黑暗之中，沒有盡頭，因為它要站得那麼高那麼直那麼挺，數千年承受刀風劍雨無情的重力，一定要承受無底的黑暗孤獨才對。
直到，遇到夏安。這一刻，那片紅杉林鮮活起來，夏安就是那在平面無盡伸展的根系，而她緊緊抓住我。
有的男人很會調情，有的男人蹩腳。有的男人把霸道侵略當成調情，殊不知心態差，再帥都成醜陋，畫虎不成反類犬，令人厭惡又悲哀。有的男人把體貼風趣當調情，有的男人善於運用肢體的挑逗，各展其長，我偶爾樂在其中，只要對手不錯。
但夏安不調情。
我卻被夏安這種方式撩動，我可以對她調情，在她不自覺的靜默下來，潛入內在世界對自己說話的時候，我會去親吻她，把她喚醒，她愛我。
要先輕輕吻她的唇，一下、二下、三下……慢慢讓她知道，這個吻會繼續下去，等她回吻我。然後在一個呼吸的間隙，轉向她的耳垂，輕輕的吻幾下之後，悄聲在她耳邊告訴她，「我很喜歡妳剛剛說的，每一件事都很有趣，很有畫面，好像真的可以看到妳在山林裡面悠然的漫步，細心觀察所有生物。這真的非常迷人，我也喜歡紅杉森林，我去過。」
一邊說，一邊親她的耳輪，有時輕輕咬一下，含吮她的耳垂，夏安就會呼吸急促，動情的找到我的嘴唇熱吻我、輕暱吸吮我的唇，將我擁入她柔軟溫暖的懷中。這時，我會把手伸進她的衣服裡面，撫摸她後腰絲滑的肌膚，好好摸，愛不釋手，夏安的身體線條好美，我要全部的她。解開她的內衣，一次把她剝光，盡情享受她涼冷順滑的肌膚漸漸發燙，她完全在我懷裡。
熱度夠，能鎔斷保險絲；愛撫的熱度夠，理性思考的夏安斷線退場，感官驅使的她，像一塊香甜又罪惡的奶油，愉悅融化，既細緻又滑順，無處不至的滲入酥軟熱騰的法國麵包裡，淋漓流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