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安闔上門時毫無聲響，轉身逃離，彷彿激風中一根輕巧的羽毛。偌大的飯店房間，如此安靜，留下瞬間相對無言的伊紗和波波。
伊紗反射性的向房門踏出一步，卻又站定，緊握拳頭，手顫抖不已。彷彿一記焦雷落下，伊紗全身發抖，聽不見任何聲音，除了劇烈的心跳。臉色一時鐵青一時漲紅一時發白，神色不定，無法決定馬上追出去，還是要先對波波發怒。如神殿般的閣樓，陰雲密布，雷霆隱隱，她驚愕、憤怒、恐懼、慌張亂成一團，一邊是重要的工作夥伴，一邊是珍愛的情人，在這一刻幾乎同時毀滅。
波波率先回神，向來鎮定風趣的表情消失殆盡，不止驚慌，還有困惑。他漂亮的銀灰頭髮連同鬍子尖全都快要發白，從未陷入這種窘境，伊紗令他無法理解，他錯失什麼環節？
波波咽了一口口水，緊張顛躓開口解釋，「老天，喔，伊紗，我，對不起，我不知道夏安會在這裡，造成任何的誤解，我很抱歉。」如墜五里霧中，唯一的線索是夏安突然出現又這麼突兀的離開，現在是怎麼回事？
伊紗和夏安，不是只來密切來往兩三週嗎？在伊紗受傷的那陣子。後來他再沒見過夏安，也沒聽伊紗提過，早就結束了不是嗎？伊紗都在倫敦待三四個月，怎麼一回洛城來，夏安就出現？竟然完全不用敲門的進來伊紗房間，她們的關係是什麼？就算他說錯話，夏安這樣跑掉是為什麼？
不管如何，肯定不妙。
伊紗很少生氣，她早熟又自持，可是一旦動真怒，就是毀滅性的，他看著伊紗毫無動彈怒火三丈的背影，全身冒冷汗。
伊紗在情緒激湍中半溺半游，猶豫掙扎，最後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這不會是我人生最糟的一天，我可以做得更好，我會得到我想要的，我想要的是好作品……」她在心中默念這句拯救她無數次的句子。
她決定先處理眼前的波波，至少波波的反應是她可以預期、可以掌握的，他們見過彼此最好最壞的狀態，他們知道彼此的底線，但夏安就很難說……。
她無法想像，如果追上夏安，兩個人會在公開場合拉拉扯扯大吵大鬧嗎？她自己從來不走這種路線，任何情人想把她逼到這種地步，只會讓她轉身走開斷然結束，她不允許任何人要她用這種方式證明她的愛。夏安……她無法想像夏安會不會變成這種人，如果會，她會繼續愛著這樣子的夏安嗎？可是，現在這樣不是夏安的錯，這不公平……。如果她讓夏安變成她最討厭的那一種人，她無法原諒自己。
伊紗張開眼睛，試圖讓激烈的心跳平緩下來，她轉身面對波波。
波波直視伊紗怒火熊熊的雙眼，他戒慎恐懼，祈禱雙方能平安度過，他相信自己沒有做錯什麼，絕對可以經得起伊紗的檢驗，只要她恢復冷靜，態勢就不會惡化。
伊紗雙手按在桌上，幾乎捏碎那張桌子，這張桌子成型以來最漫長的三秒鐘過後，她看著波波一字一字慢慢的說：
「波波，我一直信任你，我的演藝生涯是和你一起奮鬥出來的，我們那麼艱辛，你最了解我。你剛剛說我是不是混淆了，但我問你，我是否曾經和誰假戲真做？」伊紗說到後來幾乎要發怒，波波怎能這樣看待她？背叛她對他的信任！但她硬生生壓抑語氣，忍住不再往下說，試圖保持冷靜。
波波聞言露出難受的表情，張口結舌，懊悔、心疼、悲傷的表情不斷閃現變幻，想來想去，不知該怎麼說。伊紗控制著呼吸，等著他。好一會兒，波波沮喪的說：
「妳是對的，妳把工作和私生活分得很清楚，不管和哪個天菜男神朝夕相處，八卦媒體推波助瀾加油添醋，妳一直清清楚楚妳要的是什麼，我確實從不曾需要擔心。
伊紗，我真的很抱歉，我完全不知道夏安剛剛會在這裡，我以為妳和夏安在妳手傷痊癒之後就結束了，那時妳只跟我說，她不再需要臨時助理的工作和支薪，我以為妳不想談所以沒多問。
妳的感情從來不走回頭路，妳受夠遠距戀愛的傷害，現在，妳突然想安排她去倫敦找妳，妳以前從來不曾這樣，這超出我能理解的狀況，我擔心過頭，剛剛說出一些不得體的話，我很抱歉。」
伊紗愣住，腦袋一片空白。她滿腔噴發的憤怒瞬間消散，從半空墜入谷底。她驚愕得知波波是這樣想的？深受打擊，氣餒不已，疲憊的坐下來，雙手摀住自己的臉，千頭萬緒該從何說起？沒錯，她不走回頭路，但夏安不是回頭路……，她和夏安，是遠距離戀愛嗎？伊紗茫無頭緒，波波安靜小心等著她。
「我沒有想過我的私生活要向你詳細說明。」伊紗一口氣噎在心頭，聲音沙啞滯澀，她停頓一下，她無意講得這麼尖酸，她只是內心苦澀。「這不是一句諷刺的話，我對你向來很信任，你一定知道。很多事我都沒有瞞你，因為我知道事業是我們要協心打拚的，坦誠是互信的基礎。」伊紗苦笑，她坦誠嗎？
波波等著她繼續說下去。
「我沒有想過跟你說夏安的事，是因為，夏安和我之間的狀況，對我而言也是嶄新的經驗，我們得自行摸索，我自己還弄不清楚，不知道怎麼跟你說？她既低調又不黏人，後來你都沒遇見她，所以我沒想過要讓你知道。」她要怎麼跟波波說她和夏安算什麼？有性關係的情人？蓋棉被抱著睡的好友？遠距離聊天的網友？她和夏安之間的那條線要畫在哪裡，每次嘗試每次失敗，「現在這個狀況，我不能全怪你。」伊紗愈說愈低迷，欲哭無淚，事情怎會變成這樣？
波波會把今天寫入他人生最驚訝的歷史紀錄，他的鬍子幾乎炸毛兩倍，眉毛驚訝的揚起，撐出有史以來離眼睛最遠的距離：「所以這段時間妳們是認真在交往中？從洛城拍電影那時候到現在？」
多久了？半年？伊紗在他眼皮底下談戀愛，他對伊紗的感情狀況竟然完全沒有察覺！頂多就是看手機的時間變得多一點而已，以及，她看起來比以前開心一點。波波原本偷偷觀察是哪個男人吸引伊紗的注意力，一段時間後，沒有任何可疑人選，歸結為她有新的娛樂，或是工作很順利的關係。
確實，她這半年的狀態非常好，比剛出道時更篤定且得心應手。本來他暗自讚歎伊紗又成長了，自己的眼光確實很好，和她簽經紀約是他人生的驕傲。沒想到竟然在談遠距離戀愛？還談到無聲無息的境界？夏安，這個奇葩，要不是他現在感覺糟透了，他要稱讚這個品種的外星人挺不錯，他願意補發助理薪水給她。
伊紗搖搖頭，「交往嗎？也不完全是，我們……我們也有一點不知道該怎麼辦。她是第一次談戀愛，我也是第一次和女人在一起，該有什麼流程步驟，和男人的狀況不一樣，我很難判斷……。而且，夏安的個性和平常人大不同，沒有一般戀愛狂喜狂怒吵吵鬧鬧，也不需要常常黏在一起，我完全活在舒適圈裡。所以……就算這四個月我在倫敦，心情很穩定，你沒特別察覺是有原因的，加上我自己也有所保留……」伊紗不由得流露出悔恨，這幾乎要壓垮她，她從來不讓自己後悔。
波波的驚訝轉變成同情，有所保留的感情，很安全，也很容易遺憾。他們這個行業的人，變動急劇，誰也不會等誰，錯過，就是錯過了，永遠有更新鮮更青春更有潛力的等著遞補，沒有誰那麼重要。
伊紗感情和事業不能兩全的狀況，他看了幾次都覺得不忍，雖然他都沒有多說什麼，他尊重伊紗的選擇，人生只有一次。
伊紗是這麼傑出，他向來只需要替她排除干擾就好，看著她人生如此精采，他深感驕傲。他會陪著伊紗衝向人生的高峰，不管路上有多少曲折。
殘酷的是，那些曲折的痛苦大多是伊紗要獨自承受。演員不過是肉體凡胎，卻要承載那麼多重人生，有如清醒著投胎輪迴無數次，加上無數觀眾的毫無理性的熱愛和更莫名其妙的無情，心靈不夠堅韌很快就會崩解，他看過太多早殞的明星。
沒想到，伊紗連和女人談個戀愛也要獨自承受，而且，竟然是他無意間使絆子讓伊紗跌了一跤。「經紀人還真是感情殺手」，波波自嘲想著，他還以為自己是例外，他一向信任伊紗在感情上的自律。
「所以，我還沒想好這個會是什麼，是一段認真的關係，需要花時間去經營，還是……這會隨著兩地分離而自然淡去。」伊紗糾結又困惑，難道她真的做錯了？她太把夏安的陪伴視為理所當然嗎？她和夏安之間一下子就進入太親密的互動，沒有及早確認彼此的關係，沒有開誠布公的討論彼此，現在進入這種誤會與僵局，該怎麼解決？
波波在伊紗對面欠身坐下，他會盡力為伊紗排除困難，再次向伊紗道歉，嘗試彌補：「我不知道妳處在這種狀態中，妳一向都是對自己最嚴格、要求最專業的表現，相較之下我對待妳太輕忽，沒有注意到妳的狀況。我可以去向夏安解釋，如果妳想要的話。」面對夏安這種人，坦誠為上策，他希望直接說開。
伊紗再次搖搖頭，「不用了，波波。如果我和她之間累積的感情，不足以讓她直接要求我解釋，依照我現在工作只會愈來愈忙，這麼易碎的感情，遲早會毀滅。現在毀滅和之後毀滅，差別已經不大。我當然知道我和她之間重重困難，才會卡在這種不上不下的狀態。但，我只能看這段感情會怎樣走下去。就讓這件事保持在我和她兩個人之間！讓我先傳個訊息給夏安。」
伊紗想，如果她對夏安算是有點了解的話，夏安不會想要任何人介入她們之間。如果夏安想要波波的認同，早就要求波波應當知情，但夏安沒有讓任何人知道兩個人在一起，她確定。
夏安這致命的優點與缺點，讓她們兩個的感情僵持在完全無法確認關係，當然，這不是她的錯。如果夏安開口要求，自己說不定會往後退也不一定，伊紗不確定。她只見過夏安的甜美，從沒見過她發怒或真的起衝突，她敢和夏安談一段感情嗎？
依照夏安的個性，現在打電話恐怕根本沒用，雖然伊紗最想做的是把她追回來，把所有的事講清楚，好讓她再飛回倫敦時心中沒有任何牽掛。但是夏安受到情緒衝擊時，總是慢半拍，這樣子逼她好嗎？伊紗長吁一口氣，快速的傳訊息給她。
「夏安，不管妳剛剛聽到什麼，希望我們能夠當面談談，妳這樣離開，讓我很擔心，請至少讓我知道妳安好。」
傳完訊息，伊紗以手扶額，閉上眼皺著眉，感受夏安任何決定可能帶來的痛苦，或者，她遲遲不會有回音的痛苦，後者的機率應該更高。她真的想過要先解釋維吉尼亞電影的事，可是這次回來計畫一再變動，她沒有適合的時機講出來，夏安在的時候，她實在太沉浸在久違的甜美之中。夏安半夜等著她回到身邊，夏安和她緊緊糾纏的性愛，夏安毫無保留傾心愛憐，在她僵在門邊臉上全無表情的一刻，刺痛難當。
伊紗在這種痛苦中自憐一下下，漫長的五分鐘，她的急躁焦慮和愧悔，她能承受這銳利的痛苦，這會是她最後一天見到夏安嗎？夏安會帶著誤會恨透她否定她們之間所有美好嗎？現在她還能做的是什麼？
緊抿嘴唇，伊紗抬起頭來對波波說：「剛剛我們還沒講完倫敦的事，我們繼續說吧。」
波波無聲歎息，這就是伊紗，無論狀況多麼糟糕透頂，她不會忘記對自己的期許。一直沒有出現配得上她的男人，能夠跟著她一直成長，或相信她的信念，至少，要尊重她的選擇。
那些男人，似乎要伊紗放棄她的選擇才能證明她的愛，但他們不配得到伊紗的愛。也許，男人不能接受，伊紗選擇忠於她自己。夏安，如果妳爭氣點，妳會知道伊紗值得妳和她共享人生。但伊紗不要他干預，他一定照辦，以前他自作聰明，結果只是延長伊紗的痛苦。
談公事本來對伊紗和波波都是很享受的事，因為波波向來風趣又犀利，而伊紗成熟又果決，他們欣賞彼此在事業拚搏時所展現的火花。現在，波波小心翼翼的解釋製片那邊來的訊息，還有新戲訓練課程的幾種選擇，他平日脫口而出的俏皮話全都吞下肚。
伊紗不時被痛苦的感受扯住而分心，猶豫或靜默，波波耐心的等待著，感受她的痛苦，他會記得這個教訓。
伊紗很逞強嗎？他不覺得。他知道伊紗異常清醒的認知，她會承受自己選擇的後果，她沒有怨天尤人，這種覺悟對於近身和她共同工作的人來說，愈久愈感到敬佩，那是裝不來的。
波波知道，有所妥協的人生比較輕鬆，可以拿到實質戰果，但，藝術家不能妥協，那會減卻作品的力道，無法說服觀眾，這既是天賦，也像詛咒。
不能避免的，還是談到倫敦住處這個尷尬的話題，波波覺得自己像個大混蛋在傷口上灑鹽巴。可是庶務的決定總是一環扣著一環，中間不能銜接就會連鎖反應產生許多麻煩。
伊紗沉默很久。波波暗自盤算各種選項的可能。
「波波，還是幫我找個有壁爐的房子，希望這個冬天夠暖。」波波知道她沒有放棄夏安，接下來，他會眼看她承受這段感情的折磨。他點點頭，「我會替妳找個最棒的。」
兩個人沉重又乾巴巴的談完後，波波走到門邊準備離開，看著夏安留在地毯上的磁卡和咖啡，伊紗也看著。波波抬頭，他們視線交會，波波給她一個歉意的眼神，沒說什麼，開門離去。
談完公事，滿室靜默，伊紗準備好完全墜入自己的痛苦和悔恨之中。
等不到夏安已讀訊息，她試著撥電話給她，毫不意外，無人接聽。她疲憊起身，慢慢走到門邊，兩杯咖啡都冷了。
伊紗撿起磁卡拎起兩杯咖啡，走回桌邊，把東西都放在桌上，打開咖啡，喝了一口，好喝，好苦，香氣已散，夏安已經離開她。
早上，第一次主動向她求歡的夏安，踩進她性愛禁區的夏安，讓她感到歸屬的夏安，這樣就不見了。那面無表情的樣子，像被格式化記憶體的機器人，讓她恐慌憤怒又不甘，這麼簡單，她就被夏安抹除？感情這種事，說來就來，說走就走，只能這樣嗎？
這一次，她感情破裂的的原因，和以前完全不同，不再因為她事業的選擇或距離的分隔，算是她有所進步，不會再挑同類型的對象？還是，不管是怎樣的對象，只要她選擇自己的事業，感情就會破裂？
伊紗環顧這個房間，每次來洛城，最常住的就是這裡，習慣多少會產生舒適的感覺。從她開始各大洲拍戲、爭取工作機會開始，她很少對一個地方有家的感覺，不過是租房子和住飯店的差異。
在夏安身邊，有一種家的感覺，她被陪伴，被認可，被啟發，被深深擁抱。上次長住時，她為夏安租個沙發，好讓夏安方便陪著她，這次停留時間很短，她沒租，一切又恢復原狀，彷彿那段過往不曾存在。她該拿這段感情怎麼辦？
她不是拿得起放不下，如果夏安當下對她大吵大鬧指責她是騙子，不肯聽她解釋，再也不願意見她，她受得住。雖然心痛，但類似狀況不是第一次，她可以承受這種誤解，讓感情結束。她沒有力氣乞討情人的信任，這類額度早就透支，她沒有成功過。
夏安，從來沒有誤解她、從來沒有情勒她的夏安，現在一定很痛苦。她們之間的感情不是假的，夏安會明白嗎？
天已黑，伊紗浸在全然黑暗的房間內已經一段時間，她力氣放盡，趴在接待室的桌上，一動也不動。
窗簾縫有一線光，斜斜的切過來，在一個用過的玻璃杯上散開光線。伊紗想起這個杯子的存在，她和夏安討論電子書時，夏安喝水的玻璃杯，準備波波到來時，她順手收在小吧台。
伊紗起身，摸索著去拿那個玻璃杯，慢慢蹭著回到窗邊，撥開窗簾，窗外是洛城閃亮的燈火，那麼繁華無雙，又無依無靠。就著窗外的光，看見光暈霧化的杯子上有夏安的指紋和唇痕，伊紗的手指輕輕對在那些指紋上，唇紋碰上她的心口，她的身體還留著夏安的吻痕。
「夏安，妳在哪裡？平安回到家了？」伊紗好想好想衝到夏安家裡，告訴她事情不是她想的那樣，告訴夏安她真的愛上她，請她相信。但是，她們之間沒有人提過愛，現在可以這麼廉價的拿愛來交易信任？這個愛，會被相信嗎？這個念頭瘋狂的揪住伊紗的心和胃，她有點想吐。
離開她的眼前，夏安像外星人一樣，果斷離開地球，潛入無邊無際的浩瀚星空。眼前的燈海幻化為一片模糊的星空，銀河暗淡。
「夏安，我等妳回來。」
伊紗抱著夏安給她的電子書，讓那兩杯咖啡就這樣陪她到深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