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種說法是,如果你看過一個人當面鬼扯說謊,就算他說謊的對象是別人,還對著你眨眼睛表示你知道實情與眾不同,其實你很難再信任這個人所說的話,疑心的種籽已灑落伊甸園,蛇會左右你的想法。同樣的,如果你看過一個人演戲精湛,你也很難無條件的相信他的作為毫無造假,你會忍不住想問,這是真的,還是演的。
夏安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家的,彷彿她只是熟練開車上下班,回到家卻對路上發生什麼一點記憶也沒有,恍然驚嚇的發現自己怎麼就到家了。
她麻木打開家門,關上的那一刻,突然放聲大哭,完全不知道為什麼要哭。她人生中極少這麼聲嘶力竭的哭泣,無法控制眼淚爭先恐後的奔流,幾乎要淹沒她的呼吸。到底有一百或一千一萬個念頭在她腦中爭論不休,已不重要,或者她根本是腦袋一片空白,只剩下波波的話在她腦中迴盪。
另一個她在腦海裡驚慌的看著自己哭,發現一個不合理之處,人類的生理機制怎麼能夠在短時間中製造出那麼多眼淚,難道淚液的產出沒有一定的額度嗎?不會透支嗎?不會脫水而死嗎?平常這些眼淚都藏在哪裡?淚腺怠工這麼久沒有死掉嗎?
夏安的千頭萬緒也沒有額度,她被胡思亂想淹沒。
不知道是哪位哲人說的,人生有兩種不幸,一是欲望不遂,二是欲望得遂。
夏安不知道自己是屬於哪一種不幸,她覺得兩個不幸在此交集。欲望不遂和欲望得遂,就像是光譜兩端的紅色和紫色,而中間其實可以析出千百種顏色,無聲無息漸層過渡,幸與不幸偷換概念,天地不仁,詭譎無望。
如同幸福的樣貌大多相似,不幸者各有樣貌,夏安的世界正用千萬種方式瓦解成各種不幸的濾鏡:伊紗怎能和波波這樣說我?這一切都只是騙局嗎?伊紗待我的都是假的嗎?是演出來的嗎?她真的喜歡我的文章還是假的?她竟然是這樣子的人嗎?為什麼她要這樣對我?我做錯什麼?我要失去伊紗了嗎?我對她的愛難道不成立嗎?我該怎麼面對這一切?為什麼是我?
夏安不斷檢視故事裡所有的疑點,波波說「伊紗她有一個還不能說的計畫,我們正想著有什麼人選可以來幫忙,剛好看到妳的文章,相當令人驚豔」,原來是這個意思?我就是那個計畫?從一開始就是個騙局?夏安不敢相信自己有什麼值得伊紗看上,需要這般大費周章,只因為那篇網文?
在納帕、在片場,就只是要讓她上鈎、欺騙她的感情?這太荒謬了!誰會相信?
「那篇草稿我已經看完,我很喜歡」
「我會更加期待妳之後的工作誌」
「我喜歡妳說出自己的觀點,妳的工作誌會是另一雙替我看的眼睛」
伊紗用她好聽的聲音讀她寫的文章,這些,都是騙局嗎?
「夏安,我的腳像新的一樣。」
「喔,它叫大王?真有趣的名字。」
「夏安……」
「我很喜歡昨晚我們的一切」
伊紗的歡欣、稚氣、欲望、挑逗,那些令夏安怦然心動的時刻,也都是假的?
夏安的心不斷反反覆覆被各種方式撕裂粉碎,痛徹心扉,她對愛的認知變得陰鬱醜惡。她曾經懷疑過伊紗為什麼會和她在一起,每一個揣想過的原因,現在全都聚集起來嘲笑她,嘲笑她後知後覺,自我欺騙,嘲笑她太過懦弱不敢早點面對,以致現在如此難堪。
她以往所看過黑暗虛偽的劇情,蒙太奇般閃現,在她心裡雷劈電擊,挑戰夏安能承受多少冷酷與痛苦,愛為什麼是最可怕的酷刑?那些曾將她推升到天堂樂園的力量,現在都把她往地獄裡層層摔爛,夏安被煉火焚燒,被寒冷凍結,刀鋸加身,萬蟻鑽心,腐蝕了,粉碎了,化為虛空,但仍有痛覺,痛覺不放過她生為人身。
她的心沒有瓦解,紛亂黏著所有破碎,一點一點拼貼連結,不顧一切的要把夏安再拼回人形,她的手、她的身體,確確實實擁抱過伊紗,她全都記得。
「獨創的、一手的、啟發的在哪裡?這是我更想追求的。」
「不見得是適應,有時候是挑戰。」
「被妳這樣照顧著,是痛還是福利,我都分不清了。」
「逗妳的啦,夏安,妳怎麼這麼可愛!」
「夏安,妳是該想我,因為我也會想妳。」
「我很想妳的時候妳能在我身邊,讓我很開心。」
那些頑強的黏著劑,是夏安精確明白感受到愛的時刻,為什麼愛是無上的療癒?一開始並不是那麼清晰,她對愛的感受向來很淡薄,但伊紗一點一點的讓她感受到愛和欲,苦和甜。因為伊紗,夏安那麼深刻的感受到活著,彷彿這個世界她未曾真切體驗。她喜歡伊紗呼喚她的名字,她像從某一種渾沌的狀態中醒來,在世界被遺忘處重新活過來,第一次心跳。
伊紗對她展現笑容、她和伊紗心有靈犀、她們相處時無與倫比的美好與溫暖甜蜜,她欣賞伊紗傑出的心靈與意志、燃燒熱情的志業。她不相信這麼美好的伊紗會冷酷的玩弄她,她也不相信美好的伊紗會喜歡這麼糟糕的夏安,她品味向來很好,夏安不能把自己想得太糟糕。
夏安溫暖了,柔軟了,生機萌發了,但仍有痛覺。
於是夏安像盜火受罰的普羅米修斯,肝臟不斷被巨鷹啄掉又長出來,受創然後癒合,不斷死而復生,無盡的痛楚,永劫回歸,方生方死。她的理性和感性發動大戰,沒有人贏。
夏安眼淚流乾虛脫無力,放棄掙扎,她躺在沙發上,浸泡在一池悲慘沼澤不明化合物中,數不清的念頭殞石般穿過她的大氣層,嘶嘶燃燒,在無盡的黑暗中劃出刀光般的傷痕,千刀萬剮凌遲她。她放空的看著這流星雨照亮夜空,美得淒慘,多麼壯觀,只有伊紗能帶來這種奇景震撼。她不知道愛是什麼,但她好愛伊紗。
宇宙大爆發從白熱化漸趨降溫,新秩序即將成形。
黑暗的空間裡,淚溼的沙發上,一動也不動的夏安不是停止演化,她的理性放棄戰爭,放下兵器拿出儀器,嘖嘖稱奇的勘驗現場,謹慎蒐集物證,比對數據,勤奮推理年代久遠的跡證。她的感性哀悼戰爭無謂的死傷,祈求天啟,生命會找到她的出路。
夏安想到她的世界有手機的存在時,已經是星期日的深夜。一天之內,她對時間和空間有全新的認識。早上,她還在伊紗的身體上烙下甜蜜的吻痕,「這是我想妳的依據,如果我們還要好一陣子才能再見。」伊紗說這句話的神情和語氣,她一想到,骨髓發疼痛不欲生。她同時相信伊紗的愛與欺騙,人怎麼能同時相信兩件完全悖謬的事?這麼荒謬怎麼可能?
夏安拍手,沙發附近的感應燈亮起。她摸索手機,全黑的螢幕反映出腫到不行的眼睛,她看到愛情的可懼。她不認識自己。她不知道該尋求怎樣的慰藉,但她已從崩潰中清醒過來,她無法自處,她顫抖著滑開手機。
猝不及防,伊紗的訊息直接撞進她眼裡。
「夏安,不管妳剛剛聽到什麼,希望我們能夠當面談談,妳這樣離開,讓我很擔心,請至少讓我知道妳安好。」
夏安灼熱的眼淚緩緩流下,好暖,好痛,伊紗的訊息,數通來電給她一線希望,事情也許沒那麼糟,伊紗沒有對她置之不理。
如果伊紗只想欺騙她,不需要再費這種力氣來圓謊,或說,留下把柄。伊紗,還是她所認識的伊紗,是吧?是嗎?
事情變成這樣,甚至她不知道自己要用什麼身份去詢問伊紗為什麼會開始這一切、為什麼找她來寫工作誌。她沒有勇氣去理解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她沒有一種可以接受的答案,她知道自己沒有,她瓦解且破碎。
或者說,事情只是比原來的狀況再糟一點而已。她和伊紗本來就有許多困難,她常常覺得朝不保夕,現在不過是雪上加霜。
她想出五十種回覆的字句,像印度的善神和惡神們,把巨蛇的身體當成長繩,各執一端,使盡全力在乳海中翻攪,新世界的奇珍異寶隨之誕生,五十種回應伊紗的方式,好像都那麼可行,充滿生機。
善神與惡神用力的撕扯,劇烈疼痛使巨蛇口吐毒液,幾乎毀滅三界,五十種回應都被毒液燒毀。善神與惡神在死亡的邊緣掙扎,沒有放棄持續奮力攪拌,不是為了奇珍異寶,只為翻攪出永生的甘露,攪拌出甘露,善惡都能得救,世界平靜重生。
最後,夏安回覆:「伊紗,我已回到家,我也希望和妳當面談談,請給我時間。」
訊息聲驚動趴在桌上的伊紗。這是伊紗最沒想到的回覆,卻又最合理的回覆,機器人般理性又平淡。她很想打電話過去,她很想問我們不能現在談談嗎?她知道怎樣到她家去。
伊紗注視夏安最後一句話,「請給我時間」,冷靜客氣的回覆,讓伊紗回想起夏安空白的神情,現在說什麼都沒用,伊紗決定後往退一步。
伊紗回傳:「我了解,請別讓我等得太久」。
夏安原本看著自己送出的訊息發呆,遲鈍又混亂,沒有意料在一分鐘內,收到伊紗的回訊。瞬間,感受到被愛的痛苦。複雜扭曲重擊胸口,一時無法呼吸。
伊紗仍關心她,夜已這麼深,還在等待她的回應,她也使伊紗受到折磨,但她不知道自己是用什麼方式被愛著,是真的,還是假的?是暫時的?還是長期的?是為什麼而被愛?伊紗要她什麼?她沒有勇氣知道任何一件事。
夏安用盡全力沒有繼續互傳訊息,她已經開始思念伊紗,想念和伊紗所擁有的一切,那美妙無間的親吻,悸動不已的對話,深不可測的欲望……。為什麼一切看起來全是碎掉的模樣,拼不回原來的樣貌,她曾經對一切的記憶無比明確清晰,所有感官經驗銳利鮮活,她曾經如此盼望。
夏安遲疑該怎麼回覆,伊紗在等她。
夏安放下手機,從沙發上滾下來,慢慢一路爬到廚房去。幾處感應燈隨之亮起,給她安全與方向。夏安虛軟攀著水槽邊緣站起來,給自己倒一大杯水,好好的一口一口全喝下去。
「我是完整的。」夏安想著。喝完水,夏安找出她運動後常用補充品,開一罐喝下去。獨居幾年,她習慣好好照顧自己,血糖回穩和充足的水分,夏安慢慢冷靜。
不論現在到底怎麼回事,夏安很明確知道一件事:她不要伊紗最後只記得如此破碎、哭哭啼啼的自己。夏安像是不小心劃破外星人皮,發現裡面竟然還是個地球人,驚嚇不已。她不要主演狗血肥皂劇,這樣會毀掉伊紗對她尚有的美好回憶。
為了自我的完整,她必須要知道自己要什麼,她必須要堅強起來,才能傾盡全力為此而戰,不管是繼續去愛或從此分離。她必須清清楚楚,她不能不認識自己,她不能不知道愛是什麼。
夏安沉重一步一步走回客廳沙發,拿起手機。
她只回傳一個擁抱的圖。她會擁抱這一切,愛和痛楚。
伊紗立即回傳一個擁抱的圖。她好想緊緊抱住夏安。這個訊息和上個訊息延遲十分鐘,她還以為最後她們之間最後只剩下已讀不回。夏安還沒準備好要對話,她可以再等一等,接受期待的凌遲。
冬天真的來臨,夏安在煉獄裡如常的過著她規律的生活,伊紗在稀薄的大氣中飛回倫敦,一切都凍結在那兩個擦身而過無法相互擁抱的貼圖之中。
「夏安,夏安!」吉娜在她眼前揮手,夏安並沒有戴耳機,她腦中一片空白。
「啊,不好意思,我在想事情。」夏安淡淡扯出歉疚的笑。
「妳這兩天恍神的狀況有點嚴重耶,有什麼心事嗎?就跟妳說了不用減肥,這樣真的很不健康,快點跟我去聯誼,妳已經夠好了,不用這樣虐待自己的身體,再瘦下去真的會被風吹走!」吉娜皺著眉頭數落著她。夏安仍保持淡淡的笑,表示收到她的關心。
「新學期的規畫給妳,妳可以在網路上更新課程教材和通知事項,之後大家再討論有沒有什麼要挪動或支援的。」夏安點點頭,「我會盡快去做。」
吉娜還沒說完,「對了,妳有考慮要不要開網路課程嗎?最近這種授課方式滿熱門的,如果妳有興趣的話,我們組一個社群,大家一起來研究一下怎麼樣?好像有很多新興的工具模組可以使用,不管是即時互動的線上課程,或是先錄好整套的課程,已經都有做出一些模式出來,我們可以找時間交換意見,看看哪一種效果最好。」吉娜顯得興致勃勃,夏安很欣慰吉娜過得不錯。
「好啊,現在視訊這麼方便,做出課程應該有市場。只是班上那些叔伯姨婆,不知道能不能適應?」軟體日新月異,可以揀選最適合共享的,只要肯一步步慢慢來,她相信自己可以教會這些老學員們。但硬體設備有強烈的個人差異,她擔心會有人落單,這會深深傷到他們的心。
「妳的市場又不一定要鎖定那些叔伯姨婆,網路課程可以開放給任何人,不要自我設限!像我,最近聯誼的對象類型開放新選項,以前我喜歡的,不一定適合我;以前從來不考慮的類型,多聊一聊之後,找到沒有想像過的相處感受,我自己都很驚訝。新嘗試才有新希望,妳真的可以考慮看看!」
吉娜外溢的活力對夏安有點干擾,她現在光是要修補自己的外星人皮都有點吃力,極力隱藏失落悲傷惶惑不安,她目前唯一考慮的新選項是拿膠帶貼在自己的傷口上,或吉娜的嘴。
開拓市場?夏安沒有想過,她安於自己的生活小水坑,網路課程如果要她露臉的話,她辦不到,她不想走在路上被陌生人認識(打擾)。她喜歡在網路上,以陌生人的身分和陌生人對話,單純的思維激盪。更不要說,她最近只想把自己埋在地洞裡冬眠一陣子,不想拋頭露面。
「吉娜,妳最近的收穫很棒,很久沒看到妳這麼有活力,聯誼是好決定。」吉娜是個好朋友,夏安不想遷怒她。這世界上總要有人過得幸福才不會整個毀滅。夏安沒有因為自己的愚蠢而希望人類毀滅,伊紗還在遙遠的天邊等著她的答覆。吉娜開始聯誼之後,心得很多,轉變明顯,夏安真希望她趕快找到適合的人,去過一些幸福的生活,注意力少放在夏安身上。
「那當然,妳別再限制自己的選擇,不管是課程還是交友對象,能把握要趕快抓住,別讓機會跑走。如果我們成立網路課程研發群組,說不定可以認識更多人、和更多人有相處的機會,既能學到東西又可以拓展人脈,很不錯吧!這麼冷的冬天,沒有喜歡的人可以抱著取暖真是太悲慘了。妳要再積極一點!」
吉娜挽住她的手臂,又開始叮嚀她,「妳看妳,手臂肉都沒了,冬天這麼冷,不要再減肥了,多吃一點!」
夏安置若罔聞,只有一句話在她心中迴盪,「在冬天抱著喜歡的人取暖」……夏安的臉冷到發白。伊紗真的會等她嗎?倫敦的冬天那麼冷,她會找誰取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