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回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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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挑高敞亮的圖書館裡,三三兩兩的人們散坐各處,沉靜閱讀或苦惱的轉動筆桿。兩小疊書之中,坐著皺眉的夏安,桌上攤開塗得亂七八糟的筆記,窗外天空是秋冬之際仍然無比明亮的加州藍,遊廊反射零碎陽光,玻璃框格又將光線直直抛入室內各處,綠色系的室內裝潢假裝進行光合作用,但夏安呼吸不順。

 

「我搞砸了。」夏安經歷她的悲傷五階段,她不知道自己在哪一個階段,但她確定自己搞砸了。

 

這幾天對夏安來說並不容易,雖然表面上看起來並不如此。那天晚上離開沙發,和伊紗互傳訊息的十分鐘,夏安所承受的情緒衝擊,等同她回到家的那段崩潰時光。一切太新,雙重攻擊。

 

夏安不是那種主人招手她就會撲過去的小狗勾,一切要先過她自己這關。就算伊紗對她釋出善意,並沒有辧法解決夏安對自己提出的疑問,所以,夏安度過一週「超級好人」時光。她與他人的互動比平時更加平穩沉靜,連吉娜都忍不住猜測她最近是不是發生什麼好事,看起來好陽光。

 

夏安關閉情緒中心,一切資訊處理繞過情緒,條理清晰。

 

直到週末來臨,夏安依照習慣整理她手機裡的小札記和備忘錄。滑著滑著,她不小心點開「甜點」的備忘錄。

 

「貓下月/西西里咖啡:好。手工餅乾:蔓越莓起司、伯爵玫瑰

    多拿/美式咖啡:別買。甜甜圈:原味、黑巧克力、檸檬(別買)

    老爸爸/義式濃縮:好。提拉米蘇:超讚。

法國藍/拿鐵:好。羊奶鹹派、菠菜鹹派。

………」

 

夏安久久無法動彈,瞬間傾洩的情緒淹沒她的心房心室地下祕密空間,她已超載。伊紗笑嘻嘻的把甜甜圈塞到她嘴裡、伊紗微微皺眉把咖啡全喝完、伊紗忍著只吃兩口提拉米蘇卻在她接手拿過來吃時親她,她忘不了伊紗淘氣又得意的表情……。伊紗給她很多她從無想像的快樂,她的心為什麼這麼痛?

 

她可以承受這種痛,她會勇敢承受這種痛。

 

 

下班時間,夏安做完家裡雜務,坐在她清爽的客廳裡,點燃一小截白檀香線香,攤平筆記本,小心翼翼整理人生。

 

她溯游記憶,回想還沒有遇到伊紗以前的生活。她滿意自己的生活,穩定的實體與虛擬人際網路,特質鮮明的有趣叔伯姨婆學員們,永遠有新事物可以尋找和挑戰,她用她的方式觀照人類的樣貌,關心人類的幸福。

 

遇到伊紗之後,她體會極端氣候下各種致災性異象的震撼,妖異且絢爛,像是上一秒才見龍捲風在眼前生成,下一秒就被捲入拋飛,結果竟然去了奧茲王國又回到堪薩斯城。

 

夏安沒有告訴任何人她和伊紗在一起,她的經歷像真實災難和幻想故事的結合,她自己知道就好,她曾經活在奇妙的時空。她不需要被別人理解。因為,她最需要理解的是自己。

 

如果說人體有70%是水,喪失2%的水分就會感到不適,喪失10%以上的水分會危及性命,那麼,組成夏安的主要成分是自由。她從小所承受的種種不適,經過細細辨認之後,夏安發現失去自由最讓她無法接受。

 

夏安升上中學前,有很長一段時間,每天她都要喝一杯鮮奶熱可可,幾乎像一種儀式。暑假時,爸媽想帶她去山林裡露營一段時間,在極簡鍛鍊和悠閒放鬆之間,下不了決定。夏安認為極簡鍛鍊比較酷,哪個青少年會想要老爺爺老奶奶行程?但是,這要怎麼滿足她同樣天天一杯鮮奶熱可可的要求?

 

幾次討論後,夏安默默認定,身體和心靈太過依賴這甜蜜的撫慰,這會剝奪她的自由。她斷定這是一種癮,必須要戒除的癮,所以,她隔天就戒了。她的爸媽嚇一大跳,固著的夏安突然不喝了?夏安受到什麼打擊或欺凌,喝了一年多的鮮奶熱可可竟然說不喝就不喝?但沒有。只是為了證明她可以選擇,她可以抗拒這麼甜美的癮。

 

這讓夏安的爸媽從此知道,夏安不再只是天真的孩童,進入青春期的她,有自己的想法,超於常人的堅決與固執,一旦認定的事物就沒有什麼轉圜的餘地。

 

他們很順利完成那次極簡鍛鍊的露營行程,嗯,也不是那麼順利。夏安發現太過靜態的生活模式讓她不夠強健,整個行程到後半,她顯得很狼狽,喘氣又腿軟,最後還是靠著爸媽幫她負擔背包重量才完成,夏安很慚愧。

 

森林那麼美,人煙罕至的遼闊林地,她打從心底喜愛,很想多去幾回,親近巨大荒涼的岩塊,獨自跨越潺潺流過的細小泉涇,發現近處灌木叢下野兔偷窺的眼睛和急促嗅聞的鼻端。

 

夏安開始有意識的健身,不是那種肌肉線條畢現的運動,而是令人痛苦難耐又一時看不到成效的皮拉提斯。夏安不喜歡和別人一較高下的爆發型運動,她認為和自己的身體連結溝通,自由自在運用身體,更有意義。為了聽見身體的聲音,每一次上完課汗流浹背全身痠痛兩腿發抖幾近虛脫,她相信這只是需要忍過去的痛苦,她可以選擇這種痛苦,為了她可以走向嚮往的遠方。

 

為了自由,心靈和身體的痛苦,消融釋放與重建,是必經的過程。

 

伊紗還在等待她的回覆。現在,她必須判定,伊紗對她而言,是有害的甜蜜上癮?還是讓她更加自由的痛苦?

 

 

有一陣子,夏安的叔伯姨婆學員們不太敢在課堂上如往常般隨意嬉笑,他們覺得夏安散發一種奇異的憤怒氣息,像是熾天使加百列一樣,掌握火與雷,隱而未發,生與毀滅。

 

夏安並沒有真的生氣,還是如常的討論文學、帶領他們捲入人情百態,貼合角色與原型,享受種種高低起伏的情節。夏安仍然嘻皮笑臉,但,敏銳的老人家們看得出差別,眼神有火光,卻又面露憔悴。

 

他們決定給年輕的夏安一點隱私,讓她走過人生很重要的一個段落,他們像觀察稀有生物一樣觀察夏安,突然沾染人間煙火氣息的夏安,比任何劇情都來得吸引他們,在私下不停交換觀察情報,每日更新八卦。畢竟,想要探問是徒勞,純真的夏安有時世故圓滑得令人著惱。

 

夏安不知道自己在氣什麼。她進入「如果」時期。

 

如果當初她沒有寫那篇被瘋狂轉傳的網文,伊紗就不會來認識她,一切不會發生。如果她沒在納帕時替伊紗按腳,不會一步一步愈陷愈深。如果她沒有答應伊紗來家裡住一晚,兩人不會發生親密行為。她最該責怪的是自己嗎?她是氣自己做錯事嗎?

 

可是,她不喜歡發生的這一切嗎?不,她確實喜歡,這會是她珍貴的記憶。所以,她不是氣這個。

 

那麼,不是這些事不對,那是人不對嗎?

 

如果伊紗真的單純想要和自己有一段(肉體)關係,這個心態會很可惡嗎?她會說伊紗心懷不軌嗎?用這標準看,她對伊紗情不自禁(暗自意淫)以致出糗多次,沒有比較不可惡,天秤會傾向伊紗這邊。她不能說自己有那麼無辜,伊紗對她的吸引力是千真萬確的,所以,她也不是氣這個。這種性吸引力是雙向的,她不能說謊。

 

夏安承認她迷戀和伊紗之間的性,愛情的甜美,從來沒有人讓她如此感覺,但這不是最重要的理由。

 

夏安在筆記本上,不停挖出內心最深的感受。

 

那是墨黑如水的寧靜夏夜,螢光四處浮升,揣摩天圖;航空器奔向天際,追逐星軌。

 

她和伊紗在一起時,人生有嶄新的方向感,她喜歡伊紗對世界有明確的判斷和企圖,她們聊起來很對盤,那種相互啟發的感覺,讓她的大腦不停發亮,像暗林間無可預期的流螢、像夜空裡忙碌的衛星與飛機。和伊紗在一起的時候,她覺得自己是一個很真實的人,被他人嫌棄古怪的點,總是讓伊紗哈哈大笑後抱她更緊,她更喜歡自己的人生。

 

所以,伊紗不是她該戒掉的癮。

 

她把自己的心臟放在公平的天秤之上,問自己相不相信伊紗的真誠。她相信伊紗。

 

那她到底在氣什麼?還有什麼是她沒有想過的?

 

夏安,終於有勇氣檢視她理智線斷掉的那一幕:

 

「那麼,伊紗和波波常常這樣討論著她嗎?」

 

「怎麼可以?!」想到這裡,夏安理智線再度斷裂。她的感知關閉,一片空白。熟悉的寧靜感包圍著她,像飄浮在幽暗冷寂的太空中,看著遙遠而美麗的水藍地球,緩緩揮手,不知道是告別還是招呼,她無法理解,沒有著力點,她跨不過去。

 

終於,夏安在地球表面人生百態的自由自在的漫遊中,此時此刻遇到瓶頸。

 

她之前都搞錯問題,那問題是什麼?

 

 

夏安選擇在圖書館裡整理自己,家裡會觸發她對伊紗的情緒感受,她需要新鮮的思考空間,減輕干擾。在幾小疊書本的護衛之下,夏安順利回血補好外星人皮,繼續推進她的維修之旅。

 

「我搞砸了!」夏安深刻的知道自己完全搞砸,因為當她足夠冷靜清醒,再次檢視當天的記憶和畫面,她好奇自己為什麼情緒會這麼強烈。

 

夏安很抽離的把身邊好友請出來,在紙上演出自己的故事情節時,一切變得很明確。

 

波波雖然說出一些看似伊紗欺騙她的話,但是,她為什麼沒有立即請伊紗解釋?為什麼她不能承受這件事?這竟然沒有在她的選項之中。

 

夏安在筆記本上,畫出吉娜和法蘭克。

 

吉娜還跟法蘭克糾葛不清的那幾年,吉娜的抱怨大概都是這樣的。

 

「法蘭克實在太過分了!潔西卡昨天跟我說她看到法蘭克又在酒吧和陌生女人擠眉弄眼勾肩搭背,他明明跟我說他是跟強尼他們去看球賽!」

 

「那妳有問法蘭克嗎?」

 

「別傻了夏安,男人是不會承認的!只會狡辯!」

 

「我以前也會跟男性朋友去酒吧聊天……」

 

「夏安,那不一樣!」吉娜直接打斷她的話,「妳是夏安,他是法蘭克,根本不能相提並論!」

 

到後來夏安被動熟悉法蘭克經常出沒的地點,即使她完全不想知道。她很認真的勸過吉娜,是不是開誠布公的談一談,「不管是真是假,如果從來不給對方解釋的機會,也等同從來不想理解對方,關係會每況愈下。」

 

然而吉娜從來不談,只是質問,然後大吵一架,然後和好。反覆循環。夏安漸漸有點懷疑她是否很享受這個過程,但吉娜每次哭成那樣,又不像。她真不懂,吉娜為什麼要延遲面對自己的不安,早一點談開不是很好嗎?

 

然而,當夏安把伊紗的位置畫上法蘭克,自己的位置畫上吉娜時,夏安震驚不已。

 

「夏安,妳還真有臉給吉娜建議,吉娜至少還敢直接和法蘭克吵,妳連當場問伊紗的勇氣都沒有?!」那個給吉娜建議的夏安,漂到事故現場上空,對著轉身而逃的夏安說,「不是說應該要好好談一談嗎?妳這個雙標仔,孬到這種地步?不至於吧?不如我們好好談一談?」

 

夏安一箭穿心,靈魂噴出軀體。對著桌上攤開塗得亂七八糟的筆記,嚇到三魂七魄掉在地上亂滾。她不敢相信她對伊紗做出這種事。為什麼?為什麼她竟然這樣做?因為她內心深處和吉娜一樣充滿猜疑,不相信伊紗選擇她嗎?

 

太軟弱、太可恥。夏安感覺地板化為流沙,一吋吋將她吞沒。

 

 

當年為什麼夏安決心不選擇新聞系?職涯的轉捩點,那個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是她去業界實習的時候。

 

新聞系和學生會待久,夏安漸漸看見媒體界不以真相為榮,而是以權力,甚至是欺瞞、顛倒是非的權力為傲。媒體會使出所有見不了光的花招,把持這個權力,她在許多人臉上看過那種扭曲又傲慢的笑容。

 

討論事情,常常需要切入的觀點,夏安知道自己未必總是能提出最好觀點。人類社會是複雜多面詭異隱蔽的結構,社會科學趕不上急劇變化的時代,今天的智慧是明日的愚昧,今日的真理是明天的謊言。從不同的角度看,有其漏失的真相,有其錯覺呈現的假象。夏安知道,愚昧、幼稚、失敗、世故、笨拙、無知、自大,這些她都有一點。但她不願屈服於某一種莫名其妙的權力,而失去底線的真誠。

 

為特定立場背書、甚至捏造事實,是世界上最莫名其妙的事。

 

那個迪克,充分讓她認知,掩飾愚蠢最大的利器,就是權力。

 

進入業界實習之前,她以為入行門檻是要變得聰明,要成為最聰明的那個人,抓住變幻不定的真相,鞭辟入裡無所遁形。但她錯得離譜,觀察幾個月後,她發現人的聰明與否,需要隨著權力關係而浮動。

 

例如,絕對別表現得比主管聰明,以及,不能比同事笨。

 

夏安聰明,很快被同事另眼相看,基於她和善的天性,沒有人真的把她當成敵手,反而比較像可靠的救火隊,趕稿給資料幫忙跑腿。夏安淡淡的在最棘手時伸出援手,她不想搶功勞,也不想塑造同事的依賴,她沒有意願成為領導者或誰的英雄,她喜歡抽離的綜觀全局,必要時她會裝傻。

 

對於主管來說,夏安就顯得有些棘手,夏安缺乏面對權力的低姿態,一不小心就讓主管下不了臺,她卻渾然不知。

 

夏安不能明白,為什麼在乎真相似乎是一種愚蠢的執著,只要讀者買帳,流量漂亮,就是最正確的,會得到獎勵。

 

夏安漸漸不能忍受的時候,主管迪克丟一篇文章給她,要她交出一篇觀點完全相反的文章出來。夏安知道那篇文章,關於婦女身體自主權的討論與呼籲,並沒有什麼不妥的,為什麼要寫一篇觀點完全相反的文章?是因為數據造假?是因為作者推論有瑕疵?是因為有哪些觀點被扭曲遮蔽?寫一篇觀點完全相反的文章是為了什麼?

 

迪克招架不住她的問題,暴躁不耐的回嗆她:「因為我說了算!老闆要我寫我就寫,我要妳寫,妳就得寫!沒本事寫出來,妳不可能留在這公司!不要找那麼多藉口,這點小事都做不好,妳這高材生根本是紙糊的!少丟臉了!信不信我讓妳混不下去?」

 

那些暴怒與羞辱字句,隨著拍桌聲一起往夏安身上潑濺來時,夏安面無表情,她忍耐不要流露出「這麼老套不無聊嗎」的表情。夏安悲歎,用人真是一件很辛苦的事。

 

用了太有能力的人,你制不住他;用了太蠢的人,他辦不好事。

 

很明顯迪克被交辦這個差事,他自己寫不出來,就想壓榨夏安。蠢蛋常常聰明在操弄權力,這是他們的寄生之道,四兩偷千斤,五鬼搬運。腦滿腸肥的迪克應該是慣犯,吃人不吐骨頭。之前她就懷疑過,憑迪克這種素質,怎麼可能交出一些超出他程度的作品。人蠢還是不蠢,時間久了察覺不出來,就是自己蠢。

 

夏安呵呵笑著,沒問題,她會寫。就當她送給迪克的禮物,和新聞界劃清界線的禮物。

 

迪克的程度,看不出反串文。但迪克的主管盧瑟,分辨得出來。

 

夏安在實習的最後三天,如期把文章交給迪克,她知道迪克會裝模作樣的獎勵她,說什麼,想寫還是辦得到,年輕人就是應該要勇於嘗試多多磨練,才不會辜負主管的期待,愈困難的事才有嘗試的價值。然後,他會直轉急下很遺憾的說,雖然他欣賞夏安,但公司希望更老成的人來任職,上級想要即戰力,不如夏安先到其他公司歷練一下,他會在這裡等著夏安更成熟點,回來求職,機會很高的。

 

果然, 迪克配合演出。

 

夏安仍然忍住「這麼老套不無聊嗎」的表情,裝出很失望也很感謝對方的樣子,順利下臺一鞠躬。

 

夏安離開實習公司的那天,坐在公司樓下對面的咖啡館裡,憑弔她的新聞夢。

 

光潔鮮亮的玻璃帷幕大樓,反映周遭景物與變幻天光,包藏的都是些怎樣的人?

 

這個咖啡廳聚集許多看起來和她一樣,半菜不菜的人,想用外在打扮遮掩內在不自信,努力苦思趕稿,敲擊鍵盤如同機關槍連發,拚命喝著免費續杯的黑咖啡。

 

夏安用緬懷的心情,拿起咖啡杯,慎重啜一口,品嚐黑咖啡的滋味,苦澀焦黑,像菸灰泡出來的。

 

迪克會怎樣把那篇文章換句話說?要花幾天時間?他之前應該都是靠這種伎倆,用「共同討論」之類的藉口蒙混過去。語句語氣的不協調,夠敏銳的人都會發現。但文章刪改是這行業的常態,也是迪克的生存縫隙。

 

盧瑟一旦看出這踩在微妙界線的反串文,會不會電爆迪克,已經不是夏安關心的重點,他們是結構共犯。多一個或死一個,結構仍然存在。

 

夏安問自己,她願意進入這個結構嗎?她能改變這個結構嗎?要妥協到什麼程度以求在結構上攀升?結構的最上層,是最懂得控制結構的人,和真知灼見無正相關,那是她嚮往之地嗎?

 

夏安的天真被澈底撼動,她看著吊在半空中清洗玻璃帷幕的工人,放下咖啡杯,穿好外套揹上背包,推開門,離開曾和她相像的人群,離開這家咖啡店。她情願描繪自己真實看到的樣貌,她只走著自己的人生路。為了得以真誠,得以自由,她放棄別人所說的驕傲、成就,放棄別人垂涎的薪水、職缺。夏安承認自己太天真,並未碰觸世界的粗礪,她需要更確知世界的真實,體驗生活艱辛本質,夏安半工半讀的拿到文學碩士學位,落腳在社區學苑。

 

驅使夏安人生走到此時此刻的原因,現在又逼問夏安。「妳真誠追求真相?妳真的在乎真相嗎?」

 

 

有一天下課,吉娜不由分說的把她劫走,說附近有個咖啡廳新進駐的塔羅牌占卜師很準,收費又不高,她要夏安陪她一起去。夏安確實很迷惘,她並不反對玄學,眼見不一定能為憑,那麼就讓玄學給她一個參考答案。

 

夏安沒想過,她在平面上漫遊的生活,會遇見伊紗這樣特別的人。她羨慕伊紗有一顆騰著熱氣在天空高飛的心。伊紗似乎要和人們認知的宇宙法則直接對決,踩上虛空,一步一步,摘下她對準的那顆星。夏安仰望著她,對她傾倒不已。

 

但夏安現在知道,她沒有認真思考過,伊紗是多麼的高處不勝寒。這樣不由分說逃跑的自己,還能去求得伊紗的原諒嗎?伊紗想和她談的,她準備好傾聽嗎?

 

吉娜手握方向盤,明快駛向那家咖啡館,一邊和坐在副駕的夏安講個沒完。

 

「我跟妳說,黛博拉上次告訴我的時候,我也不敢相信有這麼準。那個算牌師說感情裡有競爭者,這麼模楞兩可的話,誰不會講?沒想到真就如那個算牌師說的,一週內情勢就會明朗,黛博拉那個週末就看到艾德和別的女生出遊,他拒絕黛博拉的電影約會耶!」

 

夏安呆視著吉娜,想著吉娜是比自己更勇敢的人,內心一陣悲傷。

 

吉娜發現夏安沒接話,轉頭看到夏安呆看著自己,「看嘛這樣看我?我也想知道自己有沒有競爭者啊!」

 

夏安轉向前方,歎口氣說:「我真心認為妳是一個很勇敢的人,擁有我欠缺的優點。」她最近對吉娜的聯誼史,左耳進右耳出,不確定是什麼狀態。吉娜有膽和法蘭克吵架,自己卻是個膽小鬼,怎麼說,吉娜都比自己離幸福近一點。

 

吉娜臉一紅,「妳是在笑我嗎?幹嘛突然說這種話?那妳呢?妳想問什麼?」

 

夏安聳聳肩,「我沒有笑妳。我還沒想好要問什麼,到現場再說吧!」總之她沒打算洩露自己的隱私。

 

點完飲料,兩人走向咖啡廳的一角。塔羅算牌師是個中年女子,沒有什麼神祕裝扮,只有腕上戴著許多水晶飾物。親切向兩人解釋簡易的抽牌規則。

 

吉娜說她想問自己的感情狀況,在一長排的塔羅牌中,抽到一張小丑般的人物耍弄兩顆有星星圖案的圓球。

 

「這是錢幣二。」占卜師問她,最近是否有兩個對象在猶豫不決?或是像牌面所顯示的,需要在二種選擇中忙亂的找到平衡?吉娜態度保留的說,她確實還沒想好,所以才來抽牌的。塔羅師建議她可以再抽一張,做為補充說明。

 

「夏安,換妳抽牌。」吉娜說,「我應該換個問法,我想一想,妳先抽。」

 

「這樣可以嗎?」夏安問占卜師。

 

「當然可以,有時候問對問題,才是占卜對人最有幫助的時候。」

 

夏安欣然同意,但她暗自盤算要怎樣從這種尷尬的情境中脫身。

 

吉娜應該有隱情,才會想要換個方式問,她剛剛在車上不是還在說想知道有沒有競爭者嗎?夏安想給吉娜一些空間,不要知道吉娜的隱私比較好,她之前被法蘭克這樣對待,一定很難接受自己在感情上也游移兩端。不過,夏安不確定吉娜目前的感情生活,也許只是單純在考慮中,不想曝露過多隱私。

 

裝傻為上,夏安決定待會自己抽完牌解完牌義後,找個藉口去廁所,給吉娜和占卜師獨處的時間。

 

夏安對占卜師說,「我想更了解自己,最近遇到瓶頸,有點迷惘。」

 

占卜師請她依照剛剛吉娜的方式,從一長列的牌中選出一張。

 

夏安抽到的牌面,是一個挑著簡單行囊的旅人,歡快步向崖邊。

 

「這張牌是愚人。」占卜師說。吉娜噗哧笑出來。

 

「真適合我,」夏安自嘲,「一看就是準的!」非常直觀。

 

占卜師微笑對她解釋,塔羅牌意涵的愚人是很豐富的,並不是笨蛋,它可能指稱的是一個人生的起點,時刻活在當下,用嶄新、永不厭倦的眼光看世界,或者一時興起去追逐他人難以理解的念頭。這些看起來像愚人,但其實大智若愚,知之甚少卻勇於學習的精神。並不是全然是負面意涵,甚至有些相當可貴。

 

夏安點頭。她應該從牌裡那個懸崖跳下去謝罪。

 

這一刻,夏安深刻領悟到自己就是個大蠢蛋——她明知話語的不可信,她在新聞系和業界學到的,還不夠刻骨銘心嗎?然而,不過是波波沒有上文脈絡的一段話,她卻輕易的奔逃而去,這等同她相信波波多過相信伊紗,她未審先判了伊紗。伊紗人生中要面對的八卦媒體還嫌少?那些消費她的八卦媒體讓她多麼百口莫辨。她竟然這樣對待伊紗,卻還無法明白為什麼自己做出這種事。

 

完蛋,她真的搞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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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幻想窩 Summer Fantas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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