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是每一個人都有「馬亦森」,但每一個人,都曾渴望被接住〉

夏雪Angela beatrice-avatar-img
發佈於劇評分享 個房間
更新 發佈閱讀 4 分鐘
raw-image

他坐在急診室最邊緣的位置。
椅子凹陷了下去,像他很久沒好好睡過。
身體沒有受傷,但整個人卻像裂開一樣。

那天電視開著,護士走過他身邊,也只是掃了一眼。
他像是剛從某個懸崖邊撤回,沒人知道他鼓起多大的力氣,才走進這間亮著燈的地方。
但當他終於坐下,卻發現,
原來這世界上,真的沒有人會發現他來過。

我不知道為什麼,那一幕會讓我這麼痛。
也許是因為,我懂。

生下 Eden 那年,台灣疫情正值最嚴重的時期。
醫生說不能再拖,決定催生;家人因為邊境管制,無法來台陪伴。
產後我一個人在家帶孩子,整整關了半年。

不敢出門,也不敢吵醒熟睡的先生。
那時他剛把餐廳從台中搬到新竹,忙得腳不沾地。
我們的婚姻來得太快,我遠嫁、閃婚,
只敢對家人報喜,不敢報憂。

有一天夜裡,孩子哭得停不下來,
我坐在浴室的地板上,整整一個小時。
我不是沒試著求救,
我打開通訊錄,滑了好幾圈,卻一個名字都打不下去。

不是沒有朋友。
只是知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
不好意思拿自己的情緒,去打擾別人,
也怕自己一開口,就整個垮掉。

那晚,我沒有哭,
只是靜靜坐著,手機放在一邊,
心裡閃過一個念頭,
如果明天我真的不見了,有誰會知道?

那之後我就明白,
這個世界上沒有誰真的一定能懂你。
不是因為沒人愛你,
只是因為,大家都太忙著撐住自己了。

所以我學會了自己接住自己。
不是因為堅強,而是因為別無選擇。

但我也還記得,
曾經有一個人,在我低到塵土的時候,傳來一句話,
「你最近還好嗎?」

他沒有給我什麼建議,
沒有要幫我解決問題。
他只是出現了。
然後,我撐了下來。

《與惡 II》有很多場戲我都看不完。
因為那些「撐過來」的瞬間,太像曾經的自己。

它沒有給你一套道理,只是讓你看見,
那些沒掉下去的人,不是比較堅強,
只是剛好有誰,在對的時候,接住了他。

我們總以為,是誰沒盡責。
其實不是。
只是太多人,早就力氣不夠了。

制度有制度的忙,家庭有家庭的沉重,
朋友有自己的深夜要熬,
所以當你跌下去,不是誰的錯,
只是你剛好那天,掉進了一個沒人看見的縫。

這些年,我們聽過太多類似的故事了。
通報來不及介入、關懷只做一年、診斷報告卡在流程裡、社工工作量過重、受害者無處申訴……
有時候不是沒人幫,而是每一個人都「只做自己那一段」。
就像《與惡II》裡的羅譽、陳又茗、許幸國、高政茗,
每個人其實都被看過、被救過、被報告寫過,
但最後還是掉下去了。

我們看到的新聞,是悲劇的終點。
但在那之前,曾經也有無數次擦肩、遺漏與快要喊出口卻忍住的瞬間。

新聞會拍到案發現場,
卻拍不到那之前,那些不夠大的聲音、來不及的求救、累到只想沉默的照顧者。
這不是誰的錯。
只是整個社會,都慢了一步。

我們都活在一個看起來很熱鬧、但其實彼此都很孤單的時代。
每個人都在滑手機,但真正可以講心事的對象,越來越少。
我們看起來被很多人關注,其實,沒有幾個人會在你說「我快撐不住了」的時候,留下來。

這不是誰的錯。只是現在的生活,把每個人都壓得太緊。
所以我們不敢麻煩別人,也不敢示弱,只能悄悄把痛收起來,等到過去了,或是,撐不下去了。

所以,如果你現在剛好也在撐,
我想讓你知道,你不是唯一一個。
真的不是。

你不是脆弱,你只是太久沒有被接住。
沒有人能一直撐著,只是不敢說出口的人,多得很。

你曾經,在什麼時候,被誰接住過嗎?
或者,你曾經悄悄地,接住過誰?

願你,有被好好接住的一天。
也願你,終有一天,有力氣接住別人。

我們活下來,不只是為了自己。
也許,是為了撐住下一個,正在默默撐著的人。

——

如果你還在,就已經很了不起了。
你不知道,有多少人,真的差一點沒有撐過來。
謝謝你還在。真的,謝謝你。

留言
avatar-img
夏雪Angela beatrice
7會員
90內容數
香港居台作家,12 歲開始書寫第一部小說,22 歲開啟專職作家之路,25 歲出版首部小說。學生時期曾任模特兒,畢業後參演過數部電視電影的製作,後出版《找 1/2 顆荳蔻》、《咖啡杯的絮語》、《不能靠近的星星》、《布拉格廣場沒有許願池》,於中港臺澳星馬均有發售。現為一名作家、編劇、模特兒、畫家和部落客,目前定居於台灣。
夏雪Angela beatrice 的其他內容
2025/07/22
有時候,我們以為自己是在看別人的故事。但其實,我們一直都在找機會,偷看自己。那個真實過頭、總是收不回情緒的自己。那個還沒被原諒的、偶爾會做蠢事的、到現在都還在懷疑自己夠不夠好的人。 這不是楚門的世界,但也不完全不是。
Thumbnail
2025/07/22
有時候,我們以為自己是在看別人的故事。但其實,我們一直都在找機會,偷看自己。那個真實過頭、總是收不回情緒的自己。那個還沒被原諒的、偶爾會做蠢事的、到現在都還在懷疑自己夠不夠好的人。 這不是楚門的世界,但也不完全不是。
Thumbnail
2025/07/22
有沒有一種時候,你覺得自己不是在「過日子」,而是在「演角色」? 每天像個稱職的上班族、乖巧的女兒、會報備的女友、無怨無悔的媽媽,別人問你過得好不好,你點頭。 因為這劇本裡的你,不應該說不。
Thumbnail
2025/07/22
有沒有一種時候,你覺得自己不是在「過日子」,而是在「演角色」? 每天像個稱職的上班族、乖巧的女兒、會報備的女友、無怨無悔的媽媽,別人問你過得好不好,你點頭。 因為這劇本裡的你,不應該說不。
Thumbnail
2025/07/21
不是每個人,都能從「被記住的地方」重新出發。她卻選擇從記憶裡走出來,再一次,讓人看見。
Thumbnail
2025/07/21
不是每個人,都能從「被記住的地方」重新出發。她卻選擇從記憶裡走出來,再一次,讓人看見。
Thumbnail
看更多
你可能也想看
Thumbnail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們即使在一起,也變得沉默無語…… 你覺得自己身處於什麼樣的世代? 有幾次跟朋友參加聚餐,常看到其他桌的客人無論是親子、伴侶、還是朋友聚會時,會看到他們邊吃飯邊各自滑著手機。
Thumbnail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們即使在一起,也變得沉默無語…… 你覺得自己身處於什麼樣的世代? 有幾次跟朋友參加聚餐,常看到其他桌的客人無論是親子、伴侶、還是朋友聚會時,會看到他們邊吃飯邊各自滑著手機。
Thumbnail
他們很好,但我恐怕沒有機會再靠近一點。
Thumbnail
他們很好,但我恐怕沒有機會再靠近一點。
Thumbnail
寫作時,我們都是孤獨的。 正因為潛進了這樣的孤獨裡,我們得以與自己相遇。
Thumbnail
寫作時,我們都是孤獨的。 正因為潛進了這樣的孤獨裡,我們得以與自己相遇。
Thumbnail
連寫文章都感到羞恥,因為我好像沒有新的東西可以寫出來給大家看了。
Thumbnail
連寫文章都感到羞恥,因為我好像沒有新的東西可以寫出來給大家看了。
Thumbnail
致電你恐怕不方便 但是其實我想約見 過去愉快在旋律中記念 偏偏不可再現 偶爾在線遇見 有禮貌的勸勉 那隔膜其實明顯 明明從前共你天天相見 到後來發現人會突然再不見 真的 我怕你有天連知己都不要 為何垂頭看自己的目標 像幼苗 拔高了 然後開始折腰 超出了 我所料 等不到破曉 開
Thumbnail
致電你恐怕不方便 但是其實我想約見 過去愉快在旋律中記念 偏偏不可再現 偶爾在線遇見 有禮貌的勸勉 那隔膜其實明顯 明明從前共你天天相見 到後來發現人會突然再不見 真的 我怕你有天連知己都不要 為何垂頭看自己的目標 像幼苗 拔高了 然後開始折腰 超出了 我所料 等不到破曉 開
Thumbnail
很多時候都以為街友就是不夠努力,才會寧願流落街頭,但其實多數的街友白天都是有工作的,只是沒有一個家 讓我們一起練習溫暖的看待與自己不一樣的人,試著跟對方站在同一個高度,我們能做的就是在有限的人生裡,一起陪他們走一段,而在他們掉下來的時候,盡可能做我們能做的。
Thumbnail
很多時候都以為街友就是不夠努力,才會寧願流落街頭,但其實多數的街友白天都是有工作的,只是沒有一個家 讓我們一起練習溫暖的看待與自己不一樣的人,試著跟對方站在同一個高度,我們能做的就是在有限的人生裡,一起陪他們走一段,而在他們掉下來的時候,盡可能做我們能做的。
Thumbnail
很難覺察潛藏於其中的訊息
Thumbnail
很難覺察潛藏於其中的訊息
追蹤感興趣的內容從 Google News 追蹤更多 vocus 的最新精選內容追蹤 Google New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