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坐在急診室最邊緣的位置。
椅子凹陷了下去,像他很久沒好好睡過。
身體沒有受傷,但整個人卻像裂開一樣。
那天電視開著,護士走過他身邊,也只是掃了一眼。
他像是剛從某個懸崖邊撤回,沒人知道他鼓起多大的力氣,才走進這間亮著燈的地方。
但當他終於坐下,卻發現,
原來這世界上,真的沒有人會發現他來過。
也許是因為,我懂。
—
生下 Eden 那年,台灣疫情正值最嚴重的時期。
醫生說不能再拖,決定催生;家人因為邊境管制,無法來台陪伴。
產後我一個人在家帶孩子,整整關了半年。
不敢出門,也不敢吵醒熟睡的先生。
那時他剛把餐廳從台中搬到新竹,忙得腳不沾地。
我們的婚姻來得太快,我遠嫁、閃婚,
只敢對家人報喜,不敢報憂。
有一天夜裡,孩子哭得停不下來,
我坐在浴室的地板上,整整一個小時。
我不是沒試著求救,
我打開通訊錄,滑了好幾圈,卻一個名字都打不下去。
不是沒有朋友。
只是知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
不好意思拿自己的情緒,去打擾別人,
也怕自己一開口,就整個垮掉。
那晚,我沒有哭,
只是靜靜坐著,手機放在一邊,
心裡閃過一個念頭,
如果明天我真的不見了,有誰會知道?
—
那之後我就明白,
這個世界上沒有誰真的一定能懂你。
不是因為沒人愛你,
只是因為,大家都太忙著撐住自己了。
所以我學會了自己接住自己。
不是因為堅強,而是因為別無選擇。
但我也還記得,
曾經有一個人,在我低到塵土的時候,傳來一句話,
「你最近還好嗎?」
他沒有給我什麼建議,
沒有要幫我解決問題。
他只是出現了。
然後,我撐了下來。
—
《與惡 II》有很多場戲我都看不完。
因為那些「撐過來」的瞬間,太像曾經的自己。
它沒有給你一套道理,只是讓你看見,
那些沒掉下去的人,不是比較堅強,
只是剛好有誰,在對的時候,接住了他。
我們總以為,是誰沒盡責。
其實不是。
只是太多人,早就力氣不夠了。
制度有制度的忙,家庭有家庭的沉重,
朋友有自己的深夜要熬,
所以當你跌下去,不是誰的錯,
只是你剛好那天,掉進了一個沒人看見的縫。
—
這些年,我們聽過太多類似的故事了。
通報來不及介入、關懷只做一年、診斷報告卡在流程裡、社工工作量過重、受害者無處申訴……
有時候不是沒人幫,而是每一個人都「只做自己那一段」。
就像《與惡II》裡的羅譽、陳又茗、許幸國、高政茗,
每個人其實都被看過、被救過、被報告寫過,
但最後還是掉下去了。
我們看到的新聞,是悲劇的終點。
但在那之前,曾經也有無數次擦肩、遺漏與快要喊出口卻忍住的瞬間。
新聞會拍到案發現場,
卻拍不到那之前,那些不夠大的聲音、來不及的求救、累到只想沉默的照顧者。
這不是誰的錯。
只是整個社會,都慢了一步。
—
我們都活在一個看起來很熱鬧、但其實彼此都很孤單的時代。
每個人都在滑手機,但真正可以講心事的對象,越來越少。
我們看起來被很多人關注,其實,沒有幾個人會在你說「我快撐不住了」的時候,留下來。
這不是誰的錯。只是現在的生活,把每個人都壓得太緊。
所以我們不敢麻煩別人,也不敢示弱,只能悄悄把痛收起來,等到過去了,或是,撐不下去了。
—
所以,如果你現在剛好也在撐,
我想讓你知道,你不是唯一一個。
真的不是。
你不是脆弱,你只是太久沒有被接住。
沒有人能一直撐著,只是不敢說出口的人,多得很。
—
你曾經,在什麼時候,被誰接住過嗎?
或者,你曾經悄悄地,接住過誰?
願你,有被好好接住的一天。
也願你,終有一天,有力氣接住別人。
我們活下來,不只是為了自己。
也許,是為了撐住下一個,正在默默撐著的人。
——
如果你還在,就已經很了不起了。
你不知道,有多少人,真的差一點沒有撐過來。
謝謝你還在。真的,謝謝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