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盡春初的夜晚,雪才剛融,地上積著一層尚未乾透的濕泥,梅花初開,香氣淺淺浮在夜風裡。
來到全州後金起範鮮少有時間能坐在書房中,前些日子小姐身體微恙,為了讓她能更好的修養,金起範把她送到了相對溫暖一些的全羅南道光州府養病,他心裡是掛記著小姐抱病的身體的,但因此他和珉豪也有了更多的時間單獨相處,為此他感到深深的愧疚,源自他竟生出了一絲喜悅的瞬間。
窗紙透著淡淡月光,他把手裡的瑪瑙石來回摩挲,眼神沉靜。那石溫潤細滑,色澤透著微藍的紫光,是他早前在洛家老爺舊藏中看見、費盡心力才求來的物件,他將石牌平放在桌上,展開一張白絹,靜靜看著那上頭他親筆寫下的八個字:「卓絕二道人,結交鳳與麟。」
這句話出自淮南衡山列傳,本為記述古時高士相知之情,與朝野無涉、不為世拘。他抄寫這句話,卻是寫給那個夜裡與他相擁的人看的,他僅能以如此隱諱之涵義抒發對珉豪的情感,他們相識、相知、相惜……。
當刻字的鐵針刻入石面時,他彷彿聽見自己心裡也有什麼跟著劃破了,那是他懷藏心中深刻地情意,一字一劃,鑿進石頭,也鑿進命運。
這石,是他想留給珉豪的東西。若他不能給對方一個真正的名分,至少這一物可以為他守住片刻記憶。
他將石牌藏進珉豪經常使用的梳篋中,那天夜裡他沒有說話,只是握住珉豪的手掌良久,將額頭貼上對方額際,兩人相對無言。
直到隔日珉豪發現了石牌。他站在後院緣廊下,眼中霧氣未散,望著那枚刻了字的石牌良久,終於轉身緩緩走進書房。
「這是……給我的嗎?」他聲音極輕,像怕打擾了什麼。
金起範點頭。「若我不能守你一世,至少這石會記得,我曾這樣珍重你。」
珉豪輕笑,那笑容淡而潔淨,卻帶著近乎哀傷的溫柔:「我不用任何人記得……我們已經足夠深刻。」
春光漸暖,時光流轉,他們依舊藏著那段不能宣之於口的情。
可越藏越深,也越藏越痛。
金起範明白,他身上背負的是姜家的榮辱,他是姜柳兒的夫婿,是整個宅第內外眼中再正不過的好姑爺,而他與珉豪之間,哪怕只是眼神裡多了分柔情,都是萬丈深淵。
姜柳兒起初並未察覺,她從光州府回來後一如既往地在廳中料理帳冊、安排諸事,與金起範有著如兄長般相敬如賓的相處節奏。她雖感覺淡淡的失落,卻從未懷疑過,直到某夜,她無意中見到那顆瑪瑙石。
她本是想將珉豪送來的洗袍放入金起範房中衣櫃,卻在書案旁的竹篋裡看見那石牌。她將它翻來覆去,當翻到背面那行字時,她的手指一顫——
她讀過這句話,她知道它不是尋常的贈言。
那之後,她開始觀察。她漸漸發現珉豪在金起範身邊時,神情與他獨自一人時並不相同;她發現金起範夜裡經常獨自外出,晨起卻總是從後院歸來;她也注意到他們之間有某種說不清、卻真切存在的默契。
最終,她選了一個金起範外出商議布行事宜的日子,將珉豪喚至緣廊。
那日天氣清冷,園內杏花已落,姜柳兒坐在緣邊,抬眼望著站在她面前的男子,那張臉她自幼熟悉,曾視如兄長,如今卻像一面照不出真心的鏡。
「你可知我喚你來,是為了什麼?」
珉豪低首,未語。
她輕聲開口:「我不是不明事理的女子,縱然我嫁給了姑爺,但你我自幼一同長大,彼此知根知底,我不該不信你。但你可否告訴我,那瑪瑙石,是何意?」
那一瞬,珉豪沉默了。
他垂下頭許久,才聲音顫抖地說:「夫人……我有愧於您,有愧於姜家。」
「我不是要你自責。」她語氣平靜,卻藏著撕裂。「我只是想知道,他的心,到底可曾有一絲屬於我?」
那話如刀刃般剖開珉豪心中最深的裂痕,他從未想傷她,卻終究,是他在傷她。「夫人……姑爺心中敬重您,護惜您,這一點從無改變……」
「只是他從不愛我,對嗎?」姜柳兒終於將那句壓在心中多日的話問出口,眼中微光流轉,卻仍不讓淚落下,她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苦澀如杏仁入喉:「這樣也好,既知事不可為,我也不必再守著虛妄的期待。」
她站起身,整整衣襟:「我不會將此事告知任何人,這是我對你、也對他最後的成全。」
「夫人……」
「你走吧。今晚就走。不要再回來了。」她說完便轉身入室,步伐穩定,端莊如昔。
那一夜,珉豪未再入寢。他僅留下了一封書信與那顆瑪瑙石,信中無怨無悔,只道:「願君安寧,不負來日重逢。」
金起範歸家之時,宅內寂靜,連柴房的燈火都未點起,他尋遍後院前廊,卻不見那熟悉的身影。
他推開珉豪的房門,桌上空無一人,唯有那封信與石牌靜靜地躺著,他怔愣良久,手指顫抖地撫上那石的刻字,石上八字仍在,字裡行間的情意卻像夜色,沉得叫人無法呼吸。
在第三日清晨金起範才確信,他真的走了。
他原以為珉豪一如以往避著自己,只是不願面對爭執與心軟,他曾那樣不止一次消失過,每次都是冷臉冷語,最後還是會回來,會低頭、會心軟。他知道那孩子的脾氣,就像冬天積雪底下早已萌出的草,冷是冷,卻總是會化的。
可這一次不一樣。
金起範發瘋似地翻遍了整個後院,連柴房、地窖、老屋那座幾乎封了的藏書閣都找了,後來他翻遍了姜家之外的整個全州。
他尋遍所有能想起的地方,打發人去南原、去井邑,甚至遠至全州以南的漁村,他跪求過江南道的巡軍官、翻遍了當地官倉的囚錄,他甚至去了洛家,說是拜會,實則帶了三十人,連洛老爺的藥材庫都翻了個底朝天,還強行查看了洛家小廳後宅。
他像個發了瘋的將軍,哪怕沒有兵符也要一寸寸把世界翻開,只為找回他失去的那個人。
可什麼都沒有。
沒有字條,沒有蹤跡,沒有屬於珉豪的任何氣息。
最初是幾天,接著是幾週,再然後,是幾個月。
那些日子裡,整個宅中人人噤聲,無人敢提珉豪的名字,而姜柳兒只是裝作一切如常,她不敢說,也不想說,即使她知道珉豪的下落,即使金起範沒有了珉豪在身邊也不曾對她展現一絲愛憐,她就像一個旁觀者,靜靜的陪在金起範身邊,靜靜的看他逐漸失去理智。
有幾次,金起範坐在廳中,看著院裡雪落,忽然猛地起身衝出門去,只因聽見院牆外有人喊了一聲與他聲音相似的名字,那聲音最後證明是鄰家的孩童。
他回來時,渾身濕透,頭髮亂了,泥濘沾在衣角,他一言不發,只將手裡那塊落在地上的瑪瑙石擦乾淨,又放回書桌左角,那是他唯一留下的證據,也是他唯一不敢觸碰的傷口。
他仍舊活著,每天仍舊陪柳兒吃飯、下棋,她說想畫蘭花,他便親自研墨,為她舉燈,他在她身旁,從未離開過,他也與她圓房了,沒有推脫,也不再逃避。
夜裡她枕在他肩上問:「姑爺,你是不是累了?」
他輕聲嗯了一句,眼神幽深。
她未再問。他也不說。
他只是靜靜地活著,如同一個空殼,每日行走、說話、笑應、朝堂應對、商行交涉,他一一處理,無一疏漏,旁人仍讚他溫文沉穩、處世有方。
可那副身體裡,盛的不是他了,他的魂,在珉豪消失那天就已死了。
他無數次夢見那夜最後的背影,夢見那封信上歪斜的字,夢見珉豪說:「願君安寧,不負來日重逢。」但他沒能等到重逢,等來的只有歲月的腐蝕,一點一點,把記憶也風乾了。
直到後來……那場大火,那次叛變,那段歷史未載的黑夜來臨之前,他都活在那場沉默裡。
他甚至忘了自己曾為誰瘋狂,只記得心裡有一處,永遠是空的。
他們就像從未存在過,就像從未交會、從未相愛,如同一顆顆細小的塵埃,在時間的洪流中被沖散,最終未留下一點痕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