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起範睡夢中隱約聽到有人在呼喚自己,可眼皮像是灌了鉛般沉重。
「少爺!」厚重的敲門聲伴著喊聲從門外傳來,他才猛地一顫,從床上坐直。
「是、是!」「先生已經在樓下等您吃早餐了。」
「咦?現在幾點?」他一邊揉亂頭髮,一邊在床頭摸來只有回家才戴的粗框眼鏡,抓起手機一看——「快十點了?!」
他幾乎是跳下床換衣,穿褲子的時候一急,腳還卡在褲管裡整個摔了一跤,踉蹌著衝到門邊一開,身材矮小的幫傭韓媽媽果然還在門外。「韓媽媽,我很快下去!」說完,他就轉身直奔浴室。
捧了一掌溫水拍到臉上,金起範才覺得自己徹底清醒。鏡子裡那張臉皮膚依舊白皙,只是眼下那抹青痕清楚地出賣了昨夜徹夜難眠的事實。
從李珍基那裡回來之後,他腦子裡反覆翻攪著對方說的那些話,怎麼推敲都推不出個結論。抱著疑問翻來覆去到天亮,最後是被睡意硬生生拖走的。
想了一夜,他反而更不確定自己的心了。是很在意珉豪沒錯,但就像珍基哥說的,也許更多是出於好奇——而且,他也沒料想到自己會對同性感興趣。
怕自己又陷進去想太多,他索性加快動作下樓。飯廳裡,父親端坐主位翻著早報,神情一如既往嚴肅。金起範腳步輕快地走到桌邊坐下。
「爸爸早。」
金父見到小兒子,放下報紙,嚴肅的臉上染了笑意:「我們起範來啦?」
「嗯。爸你要回來怎麼不先說,這樣我就能早點起來陪你吃飯了。」
「沒關係,爸喜歡吃涼的。」
父子倆相視一笑,才開始動筷。
金起範從小在父母的寵愛裡長大,也因此造就了他親切、喜歡親近人的性子。對他來說,這個家簡直幸福得無可挑剔。
「在學校怎麼樣?」
「很好啊!我上學期考了全系第四。」他說得滿臉自豪,「等我接手醫院,也不會讓你丟臉的。」
「是啊,有你,爸爸就放心了……」金父語氣裡是欣慰,可仍藏著一絲淡淡的遺憾。金起範聽得出來,也早就習慣了。「聽韓媽媽說你昨天去珍基那裡?他還好嗎?」
「感冒了,不過昨天去的時候已經好很多了。」
「那孩子就是喜歡勉強自己……」金父低聲嘆著,卻沒再多問。
這也是金起範一直不懂的地方——父親明明疼愛珍基哥,兩人之間卻隔著一道始終跨不過去的縫。十五歲之前,一家人都相處融洽,繼母對珍基也像親兒子。直到他放棄醫學,選擇去念美術,父親的期望被徹底推翻。爭吵過後,珍基搬了出去,這道裂痕就再沒癒合過。
「人心果然很難懂啊……」他不自覺把心裡的話說出口。
「起範會這樣想?交女朋友了?」
他愣了一下,才慌忙搖手否認:「沒、沒有啦!」
「沒什麼關係啊,你都這年紀了。」
「只是……我也不確定。就是對那個人很好奇,有點在意。」
「那就約她出來啊,週末,多見幾次,就像解數學題——多算幾回就通了。」
「哈哈,哪有那麼簡單啦……」雖然覺得父親的說法太理想化,但金起範不得不承認,他滿腦子都是崔珉豪的模樣,現在的確很想見他一面。
只是……如果突然跑去找他,他會不會被嚇到?
說服自己別衝動,可腳步像不聽使喚般走到崔珉豪宿舍門前。
站在那兒,他覺得自己簡直不可思議。什麼時候他做過這麼衝動的事?似乎只要是關於珉豪,一切就不再按照原本的自己運行。
——原來,這就是那種感覺啊。
他拿出手機,撥通了珉豪的號碼。等待接通的幾秒,他心口的興奮幾乎要溢出來——見面該說什麼?直接告白太冒險,還是一步一步來吧……
「喂?珉豪嗎?我是起範。」電話一通,他就忘了剛才叮囑自己的平常心,語氣裡滿是掩不住的喜悅。
『嗯?怎麼了?』
「我出來走走,經過你宿舍,想順道找你聊聊……」他臨時編了個理由,怕直接說「專程來」會嚇到對方。
『啊……我現在不在宿舍。』
那聲回應像一盆涼水澆下來。他很快調整情緒,笑著說:「喔,是嗎?你在哪啊?」
『我……在朋友家。』對方的語氣帶著猶豫,最後還加了句:『真不好意思。』
「沒事啦,我也只是剛好……以後有機會嘛!那掰掰。」
『嗯,掰掰。』
掛掉電話後,他還站在原地仰望著萬里晴空,心口那點落寞被陽光照得發燙。
掛了電話後,崔珉豪才後知後覺覺得有點奇怪——金起範怎麼會突然跑到宿舍找自己?雖然對方解釋是「剛好路過」,可細想之後,也就不覺得值得太在意了。
「他找你做什麼?」
低沉的聲音從面前響起,崔珉豪抬頭,看見李珍基正將一杯熱茶放到自己手邊,坐到對面來。
「啊…他說他到宿舍那邊去了。」崔珉豪回答,可他很快就察覺到,只要提到金起範,李珍基的神情就會繃緊,之前彼此還有誤會時,這樣的警戒還算有理由,可如今誤會已經解開了,為什麼他依然如此?
「他沒事跑去那做什麼?又想拉你去哪了?」李珍基不滿地啜了口茶,目光卻始終盯著崔珉豪。
「沒有啦…我想他應該只是剛好路過吧。」見他面色微沉,崔珉豪下意識縮了縮肩,怕自己又惹他不高興,急忙換了話題,「對了,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一早接到李珍基的電話,說要來找他,崔珉豪原以為對方身體還沒痊癒,不料自己反而被請到家裡來。
「啊——對。」像是想起什麼似的,李珍基伸手進口袋,拿出一只銀白色的錶,推到他面前,「這是你的吧,昨天落下了。」
「咦?」崔珉豪愣了一下,顯然完全沒察覺過自己遺落了什麼。他小心地接過,低頭將錶扣回手腕,「我都沒發現……謝謝你,其實這種事不急,過幾天再拿給我也行啊。」
「我只是想見你。」李珍基語氣溫和,因感冒而帶著點鼻音,卻像低低的震動一樣,撞進耳膜。
那瞬間,崔珉豪怔在原地。李珍基微微一笑,補了一句:「這只是藉口,我就是想見你。」
熱意順著頸項一路漫上耳尖,崔珉豪垂下眼,緊緊絞著手指,支吾著,「這……我不懂你的意思……」
李珍基望著他,心底微動——絞手指,是緊張;脹紅的臉,卻不是恐懼,而是羞怯。這一次,他不打算逼得太急。那些急促、激進的方式,他早試過,效果並不如願。或許一步步按著他的節奏來,反而更能走近。
但若真到了岔路口,他和金起範分站兩邊,崔珉豪會往哪一邊走?想到這裡,嘴角的笑意漸漸淡去。
「怎麼了?」崔珉豪察覺他的沉默,抬眼探問。
「沒什麼。」李珍基收回思緒,眼底卻暗暗翻湧,「只是覺得,好久沒和你一起畫畫了。」
事實上,只有短短四五天沒見,他竟覺得作畫都失了勁。習慣真是可怕——有他在,才有動力。
「說起來……你家裡好像沒有畫具啊?」崔珉豪回想上次來的印象,更確定了這件事,「你不在家畫畫嗎?」
「嗯,家裡空氣不適合,油彩、稀釋劑的味道太重,我呼吸道敏感。平常都在學校,或者——」他頓了頓,笑意像在引誘,「在隔壁的畫室。要去看看嗎?」
畫室的空間比想像中大,明亮、乾淨,木質地板散著淡淡木香,和微弱的顏料味混合得恰到好處。幾張畫架分落在不同角落,
進到畫室之後,珉豪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和學校畫室不同,珍基的私人畫室充滿了屬於珍基的獨特色彩,更加明亮、乾淨,加大的窗戶使空間看起來更加開闊,三個畫架坐落在不同的方位,未完成的畫布整齊倚牆,像安靜等待著主人的召喚。不只是珍基所說的顏料味,木質地板也透出了淡淡的木香,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獨特的氣味。
「如何?」李珍基打開了窗子使房間通風之後,領著珉豪到窗邊的軟絨沙發坐下。
「和我想像的有些不同…。」崔珉豪還四處張望著,但比起審視房間,更像是在觀賞一個作品,這個畫室本身就像一個畫作,而李珍基身處其中,這種感覺十分融洽。
「是好的意思嗎?」李珍基一肘撐在紅白橙相間的馬賽克咖啡桌上,撐著臉對珉豪問。
「嗯。」崔珉豪微笑著回應。他的笑容讓李珍基心情微妙地被填滿。
「我主要在那裡畫。」李珍基指向正對著大窗的畫架說。「這個位子很好,有時候太陽曬進來,照在腿上很溫暖。」「如果晚了會在那裡,燈光比較充足。」「還有那裡,放的是比賽跟展覽過的畫…」
聽著看著,崔珉豪忍不住說:「你真的很喜歡畫畫。」
「喜歡啊。」那一瞬間,眼神清澈如湖,映著光。明明是在談畫,卻讓他聽出別的意味。
心口一緊,崔珉豪轉身去看一張罩著白布的畫布,剛要掀開,就被握住了手腕。
「還沒完成。等完成了,你第一個看。」低沉的聲音貼得很近,溫度透過掌心滲進來,讓他耳後一片發燙。
李珍基看著他,指尖微微收緊——頸項紅了,耳朵也紅了,像熟透的果實。真想抱緊,可他還是慢慢放開,轉去沖咖啡。
回來時,看到崔珉豪雙手捧著臉,似乎想壓下什麼情緒。李珍基笑了,揉揉他的頭,「喝吧。」
陽光、咖啡香、靜默的空氣裡,他們彼此安穩地坐著——直到崔珉豪忽然問:「起範同學也會來這裡嗎?」
李珍基臉色一沉,「為什麼提到他?」
「我只是想說……你們不是……」話音未落,便察覺對方神情冷了幾度。
「你就這麼在意他?」
「不是…只是…」崔珉豪慌了,不懂為何這樣會惹他不快。猶豫間,他終於問出口,「你和起範同學是親兄弟的事,為什麼不跟我說?」
那一瞬,李珍基明顯愣住——他從未對人提起過。
「起範同學說的。」崔珉豪垂下視線,「為什麼要隱瞞呢?」
沉默了一會後,李珍基抬起臉看著崔珉豪,深吸了口氣說道:「因為你喜歡他不是嗎,金起範。」說出口之後李珍基越感不悅,他一點也不想明說。
「我嗎?」
「你不是喜歡他嗎?」
「我…」崔珉豪不曉得該怎麼說,他一次也沒想過自己是喜歡金起範的,比起喜歡,倒不如說是憧憬,會拍下他的照片,也是出自一種類似追星的心理,並沒有其他的意思,聽到李珍基這麼說,反而讓他覺得慌了。
「如果你以為我們兩個關係不純,你就會退卻了吧,所以我才不說。」李珍基感覺有些無奈,也有些無力。「會對你做那些事,也只是為了讓你意識我的存在……」
「為什麼……」
「因為我在意你。」
李珍基直白的話語撞擊著珉豪的心臟,他看著垂下頭顯得有些喪氣的珍基,因為太驚訝而沒辦法回應。
「明明就是我先看著你的,我比金起範要早多了……」
「我……」崔珉豪嚥了嚥口水,聲音有些小,但他試著使之清晰。「我不是喜歡起範同學…」
李珍基抬起頭,看起來有些不解,他忍住沒搶話,靜靜等著崔珉豪說完。
「不,要說是喜歡……那不是……只是有點憧憬。」崔珉豪的聲音顫抖,兩手放在咖啡桌上緊緊的絞在一起,指節因為用力而顯得蒼白。
「你和我解釋這些,我該怎麼解讀呢?」李珍基低低地問,伸手將那雙手覆住。「先不論你喜歡誰——我喜歡你。」他的聲音像將人牢牢圈住,「我想靠近你、想碰你、想抱你、想親吻你、想讓你屬於我。」
那些話像咒語,一點點侵蝕理智。
「你,不會逃吧?」
崔珉豪抬眼又垂下,遲疑片刻,還是輕輕點頭。
李珍基俯身,縮短最後的距離——唇瓣相觸的剎那,所有聲音都遠去,只剩呼吸與心跳,還有窗外傾瀉而進的暖陽,將這一刻牢牢鎖住。
唇瓣分開時,空氣中還殘留著彼此的氣息,像不願散去的熱霧。
崔珉豪怔怔地坐著,心跳像是失了控般急促,耳尖和臉頰的熱度還在持續攀升。
李珍基沒有急著再靠近,只是靜靜地望著他——眼底的笑意不張揚,卻像是將一個秘密牢牢攥在手心。
「你臉很紅。」他低聲說,語氣裡帶著不易察覺的滿足。
崔珉豪不敢抬頭,手指下意識地捏緊褲邊,像想把自己藏起來。
窗外的陽光正好斜照進來,灑在他微垂的睫毛上,投下細細的影子。李珍基看著,忍不住伸手替他撥開額前的碎髮,指尖在鬢角輕輕停了一瞬。
那一瞬的觸感,像又把剛才的吻延伸到更深處。
「喝點咖啡吧,不然涼了就不好喝了。」李珍基收回手,將杯子推到他面前。
崔珉豪低低地「嗯」了一聲,端起杯子卻沒急著喝,只是讓暖意透過掌心慢慢傳進身體——像是要用這種方式讓心跳回到正常的節奏。
他想說什麼,又怕開口會破壞這份安靜,最後只是偷看了對面一眼。
李珍基正用指節輕敲咖啡杯邊,眼神卻落在他身上,沒有移開過。
四目相對的那一刻,崔珉豪慌忙移開視線,可耳尖卻又紅了。
李珍基只是勾了下唇角,沒有再逼問,也沒有說任何多餘的話,讓這片空氣,慢慢沉澱成一種默契般的寧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