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打牆:阿嬤的祕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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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聽到「鬼打牆」這三個字,是在阿嬤的老家。

那是一棟木造的平房,屋齡比我還大一倍,牆壁被潮氣染成深褐色,屋外是斜斜的田埂。白天看起來,後方只是一片荒蕪的旱田,長滿黃褐色的雜草,偶爾有麻雀竄過。可一到晚上,那片黑暗就像張開了嘴,吞掉了所有聲音。


阿嬤總會在天色暗下來時提醒我:「阿哲,晚上不要往後面走,聽到沒?」

我小時候只以為她怕我摔下田埂,甚至還偷偷翻過去探險過。那時候什麼也沒遇到,反而覺得她太小題大作。


直到我二十三歲那年,才知道她不是在嚇我。


那是清明節前幾天,家族照例聚在阿嬤家。白天我們掃了墓,晚上桌上擺滿三層菜盤,長輩喝酒聊天,小孩們玩到院子裡去。我不喜歡吵,就一個人躲到屋後想透透氣。


月亮很亮,照得地面發白。風吹過旱田,草葉一波波地搖。村口有一間老雜貨店,賣煙、泡麵和便宜的果凍酒。我想著反正無聊,不如走過去買包煙。


小路只有一條,從後院的木門出去,沿著石子鋪成的路往西就能到村口。路的兩邊都是長到腰的芒草,夜風一吹,草尖互相摩擦,像低聲竊語。


走了約五分鐘,我就看見前方那棵斜著長的龍眼樹。那是條地標,樹幹因雷劈過,表面焦黑,枝條卻還茂盛地長著葉子。從樹再往前三百公尺,就是雜貨店。


可奇怪的是,我走了好幾分鐘,樹始終在我面前不遠處,距離沒有縮短過。

我停下來,低頭看路——石子路沒有岔口,也沒有迴轉,我確定自己沒走錯。


「是我走太慢?」我小聲嘀咕,快步向前。

結果,那棵樹依舊不近不遠。


我開始覺得不對勁,想轉身回去。可一回頭,後面也是那棵龍眼樹——同樣的焦黑樹幹、同樣的枝葉形狀,連風搖的方向都一樣。


我愣在原地,忽然發現四周的聲音全沒了。沒有風聲、沒有蟲鳴,連自己的腳步聲也像被吸走。


我努力告訴自己是錯覺,可胸口卻越來越悶。就在這時,左側草叢傳來「沙…沙…」的聲音,像有人蹲在裡面撥動雜草。


我停下腳步,那聲音也停了。

我再走兩步,它又跟上來。始終保持兩三步遠,既不靠近,也不遠離。


「誰?」我提高聲音喊。

沒有回應,只有更急促的摩擦聲。


我正要往前衝,一隻手——蒼白、冰冷、指甲又長又尖——從草裡伸出來,緩緩抓住我的腳踝。那觸感像死魚皮,黏黏滑滑。


我全身一震,猛地甩開那手,顧不得方向,閉眼狂奔。


不知跑了多久,我聽到有人在遠處喊:「阿哲!你怎麼跑去那邊!」

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卻又突然近在耳邊。


我睜開眼,發現自己站在阿嬤家的廚房門口,手還扶著門框,像剛準備進屋一樣。


阿嬤臉色鐵青,快步把我拉進屋,壓低聲音:「我不是跟你說過,晚上不要走後面嗎?你有沒有跟什麼東西講話?」


我搖頭,聲音發抖:「沒有…我只是——」

「沒有就好,去拜祖先,快!」阿嬤打斷我,把我推到神桌前。


香點起時,我感覺背後涼得刺骨,像有什麼東西隔著牆在盯著我。


那晚我睡不著,窗外偶爾有草葉摩擦聲。我本以為是風,可仔細聽,那節奏和我在小路上聽到的「沙…沙…」一模一樣。


凌晨三點多,我聽見廚房傳來低沉的敲碗聲——一下、停頓、再一下。

我躡手躡腳走過去,看到飯桌上多了一個碗,裡面盛著還冒著熱氣的白飯。


碗邊放著一雙筷子,尖端是溼的,好像有人剛夾過什麼。

我全身雞皮疙瘩,退回房間,把門反鎖。


隔天早上,阿嬤端著稀飯坐到我對面,很嚴肅地問:「昨天走小路的時候,有沒有覺得時間不對勁?」

我猶豫了一下,點頭。


阿嬤嘆口氣:「那條路啊,四十年前出過事。那時候旱田旁住著一家人,女兒十七歲,長得水靈。有天傍晚,她說要去村口幫父親買酒,結果一直沒回來。大家去找,只在那棵龍眼樹下找到她的鞋。」


「後來呢?」

「後來…隔天早上才在旱田裡找到她,人沒了,眼睛睜得大大的,嘴裡全是土。」阿嬤的聲音壓得更低,「那之後,小路就怪了,走到一半會鬼打牆,還有人聽見女孩在草裡叫名字。」


她看著我,眼神很重:「所以我才叫你晚上別去。你昨晚算運氣好,有回得來。」


本來我想聽阿嬤的話,可心裡有股說不出的好奇——昨晚那隻手、那聲音、那條似乎永遠走不完的路,到底是什麼?


第三天傍晚,我偷偷拿著手電筒又去了小路。這次我沿路在地上撒了米,想看自己有沒有繞圈。


走了不久,那棵龍眼樹又出現了。可我低頭一看,地上的米全不見了,連一粒都沒有。草叢卻在輕微晃動,像是有人用手撥開草找東西吃。


我全身一緊,猛然轉身,卻看見草叢微微分開,一張女人的臉從縫隙裡探了出來。


那臉蒼白得不像活人,皮膚乾裂,好像曬久了又被水泡過。她的眼睛又圓又大,眼白泛著灰色,嘴角上揚得不自然,露出一排沾著黑泥的牙齒。


「阿…哲…」她叫我名字,聲音像風從破瓶裡吹出來的聲響。


我嚇得後退,腳踢到什麼硬物,低頭一看——是我自己的鞋。

可是,我的腳上還穿著鞋。


我顧不得其他,轉身狂跑,卻又一次跑不出這條小路。那棵龍眼樹,不管我怎麼衝,總是在前方不遠處等著我。


背後的「沙…沙…」聲越來越近,女人的叫聲變得急促:「阿哲…回來…陪我…」


我差點要崩潰,這時忽然聽見有人喊:「阿哲!」

是阿嬤的聲音!


我回頭,女人的臉已經消失,只剩下搖晃的草葉。我沿著聲音拼命跑,眼前一花,又站在阿嬤家的後院門口。


阿嬤正提著油燈,神情凝重地看著我。她沒有馬上說話,只是拉著我進屋,直直走到神桌前,點了三柱香讓我跪下。


等香燒到一半,阿嬤才開口:「你地上灑的米,沒了對吧?」

我愣住:「妳怎麼知道?」

「那是她的東西。」阿嬤盯著香火,眼神沒有看我,「她死的時候餓了三天,肚子裡全是土,從那之後就會撿路上的米吃…不管生米熟米,她都收。」


我感覺胃裡翻騰,忍不住問:「阿嬤…妳以前,是不是見過她?」

阿嬤沉默很久,才說:「她是我妹妹。」


阿嬤說,當年旱田旁的那戶人家,就是她的父母和妹妹。那年十七歲的妹妹名叫「阿秋」,漂亮又膽大,常跑去村外的山溝抓魚。


有一天,村裡來了個外地漢子,說要買龍眼樹旁的地種果園。阿秋看他長得俊,還常偷去送茶水。幾個月後,漢子不見了,阿秋卻肚子微微隆起。


在那個年代,未婚懷孕等於丟臉。阿秋的父親氣得要打她,她哭著跑出家門,說要去村口找那個男人,結果一夜未歸。


第二天,人們在旱田裡找到她的屍體——臉朝下趴在泥裡,嘴裡全是土,肚子硬邦邦的。沒有人知道她怎麼死的,只知道那晚旱田附近有人聽見她叫人名字,聲音又尖又長。


自那之後,那條小路就出了名的詭異。有人半夜走到一半,怎麼走都還是在龍眼樹旁;有人聽到有人喊他名字,一回頭就看見草叢裡有臉。


那晚我躺下後,很快就夢見自己又站在小路上。

這次,四周沒有風,天空是一片死灰色。龍眼樹下站著阿秋,她的肚子隆起,雙手垂著,指甲長得像鳥爪。


「阿哲…你長得…像他…」她慢慢抬起頭,露出嘴裡的黑泥,「陪我走走…」


她一伸手,我感到腳底傳來冰涼,像被泥水吞沒。我想掙脫,可雙腿已經陷進土裡,越掙扎陷得越深。


就在我快被泥埋到胸口時,一聲刺耳的銅鑼聲響起,我猛然驚醒。


我發現自己正躺在客廳,額頭貼著一張泛黃的符紙,旁邊的香還在冒煙。

阿嬤坐在矮凳上,手裡捧著銅鑼,神情嚴肅:「她來找你了。」


我渾身發抖:「為什麼是我?」

「因為你長得像那個男人。」阿嬤的聲音低得像耳語,「她以為你會帶她回去。」


我這才想起,小時候村裡人說過,我的五官和外婆那邊不太像,反而像個外地人——可是外地人是誰,沒人說清楚。


那天晚上,阿嬤讓我在神桌前守夜,說天亮前不能睡,也不能回頭。

屋外的風聲很亂,時遠時近。凌晨兩點,我聽見門口傳來細微的敲聲——一下、一下,間隔極長。


「阿哲…」是女人的聲音。

我盯著香火,假裝沒聽見。


聲音又近了:「阿哲…我冷…」

我緊咬牙關,手心全是汗。突然,一股濕冷的氣息從我後頸滑過,有東西俯在我耳邊說:「陪我…」


那瞬間,我幾乎要回頭——就在這時,阿嬤猛地拍響銅鑼,一陣尖叫混著風聲衝出屋外,像潮水一樣退去。


天亮後,阿嬤讓我立刻收拾行李回台中,並叮囑我不要再回來。

臨走前,我忍不住問:「阿嬤…妳為什麼要救我?她不是妳妹妹嗎?」


阿嬤看著我,神情說不出的複雜:「我救的,不是你。」

「什麼意思?」

「四十年前…害她死的人,是你這張臉。」


我愣住,想再問,她卻轉身進了屋,頭也不回。


我回台中後,再也沒夢見阿秋。可每到農曆三月,我的門口總會出現一排濕漉漉的腳印——從大門開始,筆直走到我的床邊,然後消失。


我不敢跟別人說。

因為我怕,哪天醒來時,會發現床邊站著一個挺著肚子的女人,對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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