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次睜眼,銀白世界佔據他的雙眸。
這裡近乎無聲,只有儀器穩定跳動的嗶嗶聲與機械臂運轉時細微的咔噠聲響,他想起身,但這副身體彷彿不是自己的,每一根指頭都無比遲鈍彆扭,每一個動作都像是被人拉著繩子操控般毫無秩序的擺動,如同初次擁有新生命的嬰孩,試著掌握生命的節奏。
空氣中混合著酒精與金屬的氣味,聞起來像實驗室。
他不確定自己為什麼在這裡,望向牆壁一層又一層的防護玻璃,顯示著這個空間的封閉與拘謹。
吃力地將不受控的身體緩慢拉起,望向那副身軀,他發現,身上原本滲人破碎的傷口早已消失,變得平整穩定卻堅硬的不如常人,肌膚下隱隱透著冷光。
「你醒了。」
那是個溫和柔軟的嗓音,從他左側傳來。
轉過頭,他看見一名男子,穿著貼身長袍,上頭有著細微銀白色刺繡,那是種非常古老的繡法,精細的繡線與織法早在十年前就因某場異變而完全絕跡,現如今已無任何人可以再做出相同刺繡,肩上的白色披風也有著相同的刺繡痕跡,金線在燈光下熠熠生輝,這種衣著在尋常時幾乎不見有人穿,精細的織法與衣材,看似有特殊意義。
額前一縷銀白髮絲垂落,蒼白的臉上掛著一副圓框鏡,鏡下是一雙冰藍眸子,猶如湖面沉靜深沉,洞悉所有的智慧光芒,在男人那雙眸子裡閃耀,彷彿早已將一切掌握,那人手中握著一支黑色鋼筆,飛速的在他那暗藍色本子上不知在寫著什麼。
「你是誰……我……」伊恩的聲音微弱沙啞
「我叫什麼……」
那人頓了頓,眼底掠過一瞬猶豫。
「你叫伊恩。」溫和的嗓音再次響起。
「我是萊斯,一位科學家。你因一場災難瀕死,我救了你。」
伊恩困惑地皺起眉,試圖拼湊大腦裡破碎的記憶片段。
「我……家人?朋友?我……以前,是誰?」他茫然地望著萊斯。
萊斯移開視線,將手中筆記緩緩闔上,語意低柔和緩「你的大腦嚴重受損,記憶區塊大量遺失,想不起來也很正常。」
萊斯再次抬眸望向伊恩,冰藍的眸中多了許堅定。
「你現在需要的是學會活下去。」這句話萊斯說得特別重,猶如這才是最重要的。
──
伊恩的日常由基本訓練開始。
他得重新學會走路、操縱自己身體的機械部位、熟悉感知與觸覺的混合信號,那些改造的部分既強大又陌生,無數次在他嘗試掌握身體時,以最冰冷的方式將他的意識與身軀截開,使他無比挫折,每當他看見鏡中反射的身體,一半常人,一半機械,那和眾人不同的模樣,總有一股模糊的不適感拉扯著他。
但那個人總在他身邊。
看著他嘗試、摔跤、挫敗,再重新嘗試,無論重複多少次,萊斯總用他那平靜沉穩的眸子守著他,不介入他的任何嘗試與動作,視線卻從不會從他的身上移開,猶如正守護某個重要的人,卻又刻意拉開距離。
他也開始觀察萊斯——那總是靜靜坐在遠處、筆直如雕像的男人。
「你從來不笑嗎?」那天,伊恩終於忍不住了。
萊斯推了推眼鏡,回得簡短:「沒什麼值得笑。」
「那你為什麼要救我?」
萊斯明顯因他的話顫了下,但很快回復平靜。
「因為你還活著。」
沒有多餘的言語,沒有多餘的解釋,卻無法掩蓋飄盪在空氣中,那抹難以說清的牽掛。
那天晚上,伊恩失眠了。
他坐在窗邊,望著實驗室外的森林遠處,風在輕柔的夜色中緩緩搖曳,彷彿有什麼聲音,至遠方召喚著他。
他總覺得,自己曾經在某處等過某個人,也被誰等過。
__
他們的距離仍遙遠,卻逐漸變得熟悉。
萊斯依然不多話,依然不干涉他做的任何動作,依然守在他身邊,卻會在伊恩訓練過度時遞上一杯溫水,圓框鏡下的冰藍眼眸總悄悄暼過他身上的傷痕,薄唇會輕輕抿起,在伊恩意會到前,又會瞬間回到那張平淡的面孔,會在夜裡默默為他調整義體系統,減弱伊恩因機械與意識拉扯產生的不適感,讓核心意識能更順利與機械義體達成共鳴。
而伊恩,雖記憶近乎空白,卻也開始期待那個總冷面陪在他身旁的科學家,期待每個從那人臉上瞬間迸發卻又立刻收回的情緒。
——如同某種熟悉又溫柔的光。
使他感到平靜,安全。
但兩人都沒說出口,那是一種難以命名的情感。
像是舊夢,像是預感。
像是某種失去的東西,從一開始就悄悄種在心底。
< 當夜筆記 >
0618,凌晨02:40
伊恩開始對自我提出疑問。
這是預料之中,但我仍無法直視他的雙眼。
他依然擁有那雙金色的雙眸,縱使記憶不在,
眼神還是那樣清澈,讓人無法說謊。
我的修復很成功——但,我認識的伊恩,會回來嗎?
他會再愛上我嗎?
……不可以有這種想法,萊斯。
──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