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asis_(十)

更新 發佈閱讀 24 分鐘

通知在凌晨送達。


實驗室內燈光冷白,靜得像封存了時間。

金起範坐在長桌旁,筆直的背影被椅背切成兩截,指尖漫不經心地敲著桌面,終端的訊息提示燈亮起,一道幽冷的光在他眼底閃過。

崔珉豪窩在他身側,頭枕在他膝上,睡得全然無防,呼吸均勻而綿長,胸膛在昏暗的光影裡緩緩起伏,像隻熟睡的貓,帶著一種不知世事的懶散與安穩,一縷微亂的髮絲垂落在他額間,隨著氣息輕輕顫動。


金起範低頭,視線在那張臉上停留得比必要的時間更久。

此刻的崔珉豪對外界全然無感,不知道有一股力量正悄無聲息地,將他推向一個誰也無法回頭的方向。

他抬手滑開終端。訊息的內容簡短而精確,卻像冰冷的刀鋒割進胸口——決策層特批通知。

打開文件的瞬間,眉心就狠狠地皺了起來。那是一份措辭嚴謹、條理分明的報告,附有數據曲線與專家簽章,結論冷冰冰卻致命:


建議立即進入生育模擬階段,可略過賀爾蒙引導程序。


他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關節泛白。

文件中沒有明說,但金起範清楚——這背後的推手是誰。

李珍基的名字沒有出現,可整個過程乾淨到幾乎帶著挑釁的味道,像是在他的領地裡留下了一枚精準引爆的炸彈。

螢幕上的數據線一條條劃過他的視線,金起範的下顎線繃緊,呼吸壓得極低。

他知道,這是一場赤裸裸的奪人遊戲,而李珍基已經邁出了第一步。


下一秒,他唇角勾起一抹笑,卻寒意森然。那不是喜悅,而是某種極度壓抑的佔有慾在翻湧。

他低下頭,凝視著膝上那張熟睡的臉,指尖輕輕勾過對方的髮絲,像在溫柔撫慰,又像是在無聲地劃下屬於他的界線。



清晨的光還沒完全透進來,房間依舊被夜色殘留的陰影佔據。

李珍基被終端的提示音喚醒,睜開眼時,第一眼便看見它。他伸手取過終端,螢幕的冷光映在他眼底,那行簡潔卻意味深長的字句靜靜地躺在那裡——宛如一把被遞到他手中的鑰匙,輕而易舉地打開了原本需要漫長等待的門。

放下終端,房間靜得有些過分。


崔珉豪還在金起範那裡。


這個念頭讓他唇角微微繃緊,但很快,那股情緒被極深的自制力壓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比耐心更鋒利的冷靜——就像獵人在黑暗中確信獵物終將落網。

他比誰都清楚,只要崔珉豪回到他身邊,他的氣息、眼神、心跳……一切都會重新落回自己掌控之中。數據不會騙人,他們的契合度高得不像意外,而那種身體與本能的呼應,只需要一次機會,就能徹底奪回。

李珍基緩緩闔上終端,動作不疾不徐,仿佛這通知只是清晨的一杯水——平淡卻不可或缺。

在那份平靜的背後,是無聲的宣告:他會親手把人帶回來,讓金起範不得不鬆手。


透過對決策層的隱隱施壓,李珍基期望的指令很快由最高優先級通道送達,連保安層都來不及過濾。

金起範坐在研究室的長桌一端,視線在看到文件上的批示時,瞬間凝住——那枚甚至未乾的紅印,帶著一種毋庸置疑的終局意味。

他手中的資料紙微微捲起,紙角在指節間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文件上寫得清清楚楚:批准A-041立即執行生育模擬。

而執行對象為E-1017——崔珉豪。


他抬起眼,看向對面正將儀器報告整理成冊的研究員,那人顯然還不清楚情況,低頭忙碌著。

金起範沒有說話,卻伸手關掉了桌上的終端,動作緩慢到近乎壓抑。

那是一種極深的怒意,不在聲音裡、不在表情上,而是像烈焰壓在厚厚的冰層下,正不斷擴張、逼近崩裂的臨界點。

他看著批示上的字,眼底掠過一道暗光——不是震驚,而是一種被挑釁到極致的冷笑。

他很清楚,這份命令不可能是偶然批准的。

金起範將文件平整地放在桌面上,指尖卻緩緩按住了那串字母和名字,力道大得像要將紙張碾進桌面。


而這份命令也同時傳達到崔珉豪的終端,他坐在床邊,盯著那幾行字許久,眼底沒有驚慌,只有一種難以捉摸的平靜,他慢慢抬手,將終端闔上,動作輕得幾乎沒有聲響,仿佛害怕驚擾到什麼。

收拾行李時,他的動作很慢。疊衣服時,指尖會短暫停在衣料的紋理上;收起外套時,會輕輕抖平肩線;連那個空著的水杯,他都端起來看了一眼,才放進包裡。

那是一種極有耐心的告別,卻又像在為自己積蓄某種力量。


當他推開金起範辦公室的門時,室內的光線昏沉而安靜,厚重的窗簾只開了一道縫,晨光像被削過的刀刃,斜斜劃在辦公桌邊,照亮散落的文件。

金起範抬起頭,視線與他對上,眉心微不可察地皺起——那是一種本能的察覺,彷彿捕捉到一絲危險的氣味。

崔珉豪走到桌前,站得筆直,背著光,輪廓在光線邊緣泛著一層淡淡的暈,他神情很平穩,甚至帶著一抹淡淡的笑意——那種笑,不是愉悅,而是已經下定決心後的從容。

「我要去履行我的義務和責任。」他的聲音不高,卻像靜夜裡落下的一滴墨,無聲地浸開,染得整個空氣都沉了下來。

金起範沒有動,只是凝視著他,眼底那層暗色緩慢而沉重地湧了上來。

崔珉豪垂下眼,像是在權衡下一句話,最終抬起頭,語氣仍舊輕緩——

「老師你說過,你不想丟掉任何東西。」短短一瞬,他的笑容更深了,帶著一絲無可挑剔的禮貌,卻隱隱透著刀尖的銳意。「所以……我要完成你的研究。」


這句話落下後,空氣似乎更沉了。


金起範依舊沒有開口,但視線緊緊鎖著他,像是要從那副看似平靜的神情裡,找到真正的答案。

他的下頜線繃得極緊,手指在桌面上緩慢蜷起——那是他壓抑情緒時的唯一破綻。

而崔珉豪就這麼站著,任由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神情鎮定,甚至在離開前微微點了下頭,像是向上級報備完畢。


崔珉豪在監督員的陪同下回到G區,他打開了屬於他的單元門,而李珍基正在裡面等他,門緩緩關上,室內的燈光柔和而安靜。

李珍基站在那裡,唇角帶著不動聲色的笑,目光鎖住崔珉豪,語氣輕得像只是一句日常問候:「歡迎回來。」

他朝前伸出手,姿態自然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崔珉豪微微挑眉,眼底閃過一瞬調侃似的笑意,沒有任何遲疑,將手放進了那隻掌心裡。

下一刻,他被那股暗藏力量的拉扯帶入對方的懷抱——胸膛與胸膛的距離瞬間被抹平,呼吸交纏,像早已等了太久。

崔珉豪感覺到那隻手緊緊扣在他背上,力道像要將他嵌進骨縫裡,令他忍不住發出一聲極輕的笑,李珍基低下頭,在他耳邊吐息,帶著幾乎壓不住的渴求與占有。那股熱度順著耳廓滑進頸側,讓崔珉豪不自覺地傾過身,迎合這份靠近。

「說我不在乎……是騙人的。」李珍基的唇幾乎擦過他的耳尖,像是有意要在那片最敏感的肌膚留下若有似無的熱度。聲音極低,帶著不容他人窺聽的親密與佔有,溫熱的呼吸一點點滲進他的皮膚與耳廓:「就算我不是你的第一個Adam,只要你現在在這裡,那就夠了。」

那聲音並不急,甚至在句尾停了一瞬,像是要給崔珉豪的心臟留出一次重重的悸動空檔。接著,他微微偏頭,更近地貼向他的耳邊,唇形幾乎要碰上耳後的細軟髮絲,氣息緩慢卻篤定地灌入:「但我希望,我是你的最後一個……也是永遠的那個。」

話音剛落,崔珉豪指尖微顫,像被人從內而外揭開了一層最深的防線。那感覺不是單純的心跳加速,而是一道從皮膚底層竄出的暖流,沿著血管奔湧,迅速將他整個人包圍。那份顫動像是被烙印在基因深處的密碼,與呼吸和心跳同節律——無法否認,更無處可逃。

他的呼吸在不知不覺間變淺,胸口的起伏隨著李珍基的氣息同頻,連耳尖的溫度都在上升。那一刻,他確切地感覺到——

自己是為李珍基而生,而李珍基……同樣是為他存在。


他感覺李珍基的手慢慢收緊,沿著背脊滑下,指尖在腰窩處停留,像是要將他牢牢按在懷裡。那力道不重,卻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佔有意味,彷彿在向他、也在向世界宣告——這裡,是他的領地。

崔珉豪沒有掙開,只是呼吸更急了一些,眼尾微微泛紅,睫毛垂下,像是在掩飾那股幾乎溢出眼底的情緒,兩人胸口緊貼的距離,讓心跳聲清晰得幾乎要交疊在一起。那節奏混亂又急促,沒有誰先,也沒有誰退。

在那個瞬間,他們之間沒有了「測試」與「義務」的界線,只剩下彼此吸引、彼此佔據的衝動——如同被命運牽引的兩個星體,無可避免地越靠越近。

李珍基沒有立刻再說話,只是低下頭與他對視。那雙眼裡沒有任何催促,卻深得像能將人整個吞沒,崔珉豪被迫抬起視線,迎上那道注視。片刻間,他忘了要呼吸。

空氣像是被凝住了,只有兩人的心跳聲在悄悄對撞。

李珍基的拇指輕輕摩挲著他的側腰,那微弱的觸感卻像是一道細小的火花,順著神經一路竄上腦海,讓他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崔珉豪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收緊,指尖輕觸著李珍基的衣角,像是只要再用一點力,就能抓住什麼,但他沒有動,也沒有說話,只是用那雙微顫的眼睛望著對方——那是一種被看穿、卻又甘願不設防的凝視。

兩人都沒有移開目光,彷彿一旦分神,這份無聲的牽引就會被打斷,而在那片短暫的沉默裡,任何語言都顯得多餘——他們早已明白彼此心裡正在翻湧的東西。


────

「生育模擬」的啟動日,並沒有帶來想像中的隆重或劇烈變化。

一切依舊在平穩的日常裡推進:李珍基早晨照舊踏進訓練場,汗水浸透襯衫的背影與往日無異;而崔珉豪則在另一個安靜的區域,接受著一連串精確而繁複的雌性化程序。

他坐在白色燈光下的醫療椅上,手臂上連接著細密的管路,營養與免疫干預的溫熱液體緩緩注入血管,讓他不自覺微微眯起眼。醫療儀器在旁穩定地運作,顯示屏上的數據一條條刷新——荷爾蒙曲線被刻意調整成接近「孕育條件」的形態。


這只是第一步。

醫療團隊為他進行的每一道流程,都是為接下來的核心手術做準備:人工子宮模組的植入。那是一項精細到近乎苛刻的手術——必須在他的腹腔中建立一個穩定的供血系統與神經支配網絡,讓那個仿生孕育環境能真正與他的身體融為一體。

崔珉豪靜靜地聽著儀器的低鳴,呼吸和數據的波動同頻,沒有任何抵抗或掙扎,反而帶著一種近乎無聲的順從,在那條精心鋪設的路上,他一步步走得穩而確定,彷彿早已接受這將是他無法逆轉的宿命。


當晚,李珍基結束訓練回到伴侶單元時,門一打開,柔和的暖光就順著門縫傾瀉出來,室內空氣裡混著淡淡的消毒水味與新洗過的棉布氣息。

崔珉豪坐在沙發上,雙腿微曲,家居服的下擺鬆垂在膝上,姿態安閒得像是在等一個預料之中的人。他聽到門鎖的提示音時,眼睛才緩緩抬起,視線像深水一樣安靜卻有重量——那不是刻意的凝視,而是自然而然地將李珍基整個人納進眼底。

「今天的程序很順利。」他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在陳述一件再平常不過的日常。

李珍基沒有急著回應,只走過去,俯下身凝視他——目光落在他腹部的位置,像是在透過那層布料確認某個已經開始的變化。

「沒有不舒服?」他低聲問,帶著一種幾乎要貼進呼吸裡的關切。

崔珉豪微微搖頭,嘴角勾起一點笑,「只是……覺得有點不真實。」

他沒有避開對方的視線,反而將那份注視全部接下,仿佛這本就是他的位置。

李珍基伸手,將他從沙發上慢慢拉起,圈進懷裡。掌心順著背脊緩緩貼下去,隔著薄薄的布料感受到他體溫裡那絲還未散去的藥液餘溫。那是一種確認——不只是在確認他的身體,更是在確認他仍然屬於自己。

「很快就會真實了,」李珍基在他耳邊低聲說,語氣裡不容置疑,「等完成最後一步……你就屬於我,不只是形式上的。」

崔珉豪沒有立刻答話,他安靜地將下巴抵在對方肩窩,感受彼此的呼吸與心跳交織在同一個節奏裡。他對這一切並不抗拒——甚至可以說,他從一開始就已經接受了這條路的終點。


只是,在這份坦然的背後,他的腦海中突然浮現了另一張臉——金起範。那雙帶著佔有欲的眼睛,曾經也如此近距離地凝視他,語氣裡混著控制與渴望。想到那裡,他的心口像被輕輕劃過一道,沒有疼痛,卻留下了一種說不清的重量。

他不是沒有意識到,自己正走向一個無法回頭的局面。只是此刻,他選擇將這份複雜壓進最深處,任由李珍基的氣息包圍自己,像是用這個擁抱蓋住所有不該被讀懂的情緒。


夜深後,窗外的照明燈隱約透進來,將室內切割成幾道柔和的灰影。

崔珉豪躺在床上,原本以為自己很快就能睡著,卻在閉上眼後,思緒像潮水一樣往上湧。他翻了個身,背對著李珍基的方向,卻依舊能感覺到那份安穩而沉著的呼吸聲。

他並不討厭這種安穩,甚至在某種程度上感到安全——但不知為何,那份安全感像被什麼聲音輕輕敲裂。

腦海裡,忽然閃現出金起範曾低聲對他說過的話——

「要是可以,我恨不得把你栓在我身邊。」

那時的語氣,帶著近乎病態的決絕與執著,像要把他整個人拖進一個封閉的世界裡。

他下意識地吸了口氣,感覺胸口那條看不見的鎖鏈又被扯動了一下。那不是恐懼,也不是純粹的依戀,而是一種無法輕易解釋的牽引感——像是在他血液深處生了根的印記,不管他走到哪裡,都會被那股力量緩緩牽回去。

崔珉豪翻身仰躺,看著天花板發呆,指尖在被褥下微微蜷起。

他知道,自己選擇了留在這裡,選擇了和李珍基開始這段「生育模擬」。

可那並不代表,他能輕易切斷另一條線——哪怕那條線在別人眼裡是危險的、該避開的。

他闔上眼,試圖讓呼吸與身旁的人同步,像是在自我催眠。

但在那片將睡未睡的迷離中,他仍舊感覺得到——有雙目光,在不同的時空裡,同樣緊緊地看著他。


────

清晨還帶著一層未散的靜氣,空氣裡像是沉著一層極薄的霧,柔得讓人不忍破壞。

外頭走廊的燈光調成了近乎晨曦的亮度,直到醫療團隊推著檢測車與儀器進門,輪軸與金屬輕輕碰撞的聲音,才在寧靜裡劃開一條極細的縫。

崔珉豪坐在檢查床邊,肩上披著寬鬆的醫用外袍,布料因重力微微垂落,鎖骨與頸側的線條裸露在冷白的燈光下,顯得脆弱卻又勾人。技師俐落地接上監測導線,銀色的電極片一貼上皮膚,帶著微涼,像不請自來的寒意,令他輕輕一顫。

超音波探頭沿著腹部緩慢滑動,透明的凝膠帶著冰意滲入皮膚深層,屏幕上浮現經過荷爾蒙調整後的內部影像——血管的走向如同精密的地圖,神經的分布細緻到連每一條細流都被捕捉,孕育環境的空間像是一處靜待開啟的房間。

李珍基站在一旁,雙手插在口袋裡,靜靜看著,沒有多餘表情。

可那目光的重量,明顯與冰冷的數據無關——那是專屬於他對崔珉豪的凝視,連呼吸的頻率都似乎在悄悄對齊。

檢查過程中,崔珉豪的眼神偶爾游離,像是被什麼無形的牽引扯走。那一瞬間,他腦海裡浮現的並非當下的房間,而是另一個人——那雙在E區的眼,總是精準鎖住他,帶著幾乎偏執的掌控感。想到這裡,他的手指不自覺蜷緊在檢查床的邊緣。

李珍基敏銳地察覺到這點,眉尾極輕地動了下。等螢幕暗下、技師收好儀器,他才慢慢走近,俯身與崔珉豪平視,聲音低沉而親近:「在想什麼?」

崔珉豪回過神,唇邊掛著淡淡的笑:「沒什麼。」

他微微低下頭,卻被李珍基伸手托住下巴,逼得與那雙眼對上。

「你這樣……很容易讓我覺得,你在想別人。」

語氣依舊溫和,卻像細針一樣隱隱扎進皮膚下,輕而不痛,卻讓人無法忽略。

崔珉豪怔了一瞬,隨即笑了,那笑容含糊不清,像是在否認,又像默認某種心照不宣的東西。

李珍基沒有追問,只是慢慢替他拉好外袍的領口,手背的溫度有意無意地停留在鎖骨上方。

「不管是誰,」他在耳畔低聲道,氣息溫熱而近,「回來時,先看我一眼。」


檢查結束後,醫療團隊收拾器械離開,室內恢復成安靜的空間。

李珍基像是隨口吩咐,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今天開始不必出單元了,術前休養比較重要。」

他很自然地替崔珉豪把外袍解開、換回家居衣。手指滑過頸側與鎖骨時,動作輕柔得幾乎沒有存在感,卻讓皮膚敏感得發燙。

換好衣服後,他引著人坐到沙發上,倒了杯溫水,順手將毯子蓋到腿上,像是隨意的體貼,實則一步步把崔珉豪「安置」在自己的領地中央。

「下午不訓練,我給你煮點東西。」

廚房裡傳來細微的切菜聲與鍋中水沸的聲音,像是一種日常的包圍。很快,一碗熱氣蒸騰的湯被端到面前,湯匙被直接送到唇邊。

崔珉豪原本想自己接過來,卻被李珍基淡淡一句「別動」壓了回去。

那語氣不重,卻帶著熟悉的掌控感——讓人下意識聽從。


吃過東西後,李珍基坐到他旁邊,不著痕跡地縮短距離。電視開著,卻播放著沒什麼劇情的風景紀錄片,畫面緩慢、聲音低沉,逼得人只能注意到身邊的存在。

不時,他會側過身與崔珉豪談些瑣事,問他口味、問他手術後想吃什麼,聲音溫和得像在哄人入睡。

指尖偶爾擦過手背、膝蓋相觸的瞬間、替他調整毯子的動作——每一個細節都精確地卡在安全與曖昧的邊緣,既不越界,卻讓注意力無法游離。

崔珉豪抬眼時,李珍基正看著他,眼底的光專注到幾乎有重量,像是要將他牢牢釘在這個空間裡。

那個夜裡,李珍基沒有催他去休息,而是坐在他身旁,一手隨意地搭在沙發背後,將人圈在自己臂彎裡。電視上播放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更多的是彼此呼吸交錯的節奏。

「今天累了吧?」他的聲音低沉,帶著睡前特有的緩慢。

崔珉豪只是微微點頭,沒有多說什麼,視線落在眼前那雙溫熱的手——那手正輕輕覆在他手背上,指尖慢慢摩挲著,像是無意,卻又有意地劃過每一寸肌膚。

「明天不用想太多。」李珍基的語調輕得像是在哄人,卻不容忽視,「只要放鬆,其他的我會安排好。」

說著,他站起身,替崔珉豪拉平膝上的毯子,低頭時那目光近得讓人避無可避。


回到臥室後,李珍基沒有像往常一樣在床的另一側就定位,而是直接坐在床邊,替他將枕頭拍鬆、把被角壓好。

「側過來。」他低聲說。崔珉豪依言側身時,感覺到有人在他背後坐下,隨即一隻手覆了上來,環過他的腰。

那是種穩定卻帶著明顯佔有意味的擁抱——沒有任何急促,卻牢牢鎖住了他的重心與注意力。

「睡吧。」

李珍基在他耳後輕聲道,呼吸拂過頸側的瞬間,彷彿有什麼順著脊椎慢慢滲進血液裡,將他的思緒壓到最安靜的一處。


────

手術日真切的到來,手術室內的燈光冷白而刺眼,像是一層無情的光膜將一切籠罩,隔絕了外界的溫度。空氣裡彌漫著消毒水與無菌布料的氣味,沉得讓人心底生寒。

崔珉豪安靜地躺在手術台上,身上的固定帶已經扣好,監測儀規律地閃爍著微弱的綠光。他的呼吸平穩,眼神卻依舊清醒地鎖定著近在咫尺的人。

李珍基在麻醉師的手套碰到針管之前,俯下身,伸手輕輕摩娑他的臉頰。那觸感並不急促,甚至刻意放慢了節奏——像是要讓指尖記住每一寸肌理,像要將這張臉深深刻進骨血裡。

「睡一覺,醒來就好了。」他的聲音低沉,像是一條溫熱卻隱藏著力量的暗流,帶著不容質疑的篤定。眼底卻閃過一瞬,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緊張。

崔珉豪微微眯起眼,嘴角揚起一抹不動聲色的笑。「我並不害怕。」

那聲音輕得像是在對自己說,可語氣中卻沒有絲毫猶豫,甚至帶著一種意外的坦然——仿佛已經接受了一切。


麻醉藥緩慢推入血管,視野邊緣開始被一層細霧籠罩。意識像被水緩緩吞沒,他感覺到溫度在肌膚與血液間漸漸消散。就在那最後一刻,腦海中忽然閃過另一張臉——金起範,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和那句用幾乎要咬碎牙齒說出的話:


「是因為,你屬於我。」


那聲音像鐵鉤般,從潛意識裡勾出一股難以言說的悸動,深得近乎痛楚。



此時,E區的實驗室依舊燈火未熄。

金起範坐在屏幕前,指尖在鍵盤上無聲滑動,監測數據一條條精確地排列在他面前。這些天,他仍舊每天查看崔珉豪的所有數據——激素水平、免疫反應、代謝曲線……任何一個細微的波動,他都不會錯過。

只是,他始終沒有打開影像監控。

那是他給自己設下的最後一道防線——因為他清楚,一旦看到那張臉出現在別人的領地,他很可能會當場摧毀所有規則,把人硬生生奪回來。

今天是手術的日子,這也是他最擔心的節點——在過去的紀錄中,太多Eva在這一步出現損耗、甚至失敗無法醒來。他習慣掌控風險,但這一次,他無法確保結局,這不再是單純的佔有欲,而是生與死的距離,是一種更深、更原始的恐懼——那種怕失去到骨子裡的感覺。

指尖懸停在鍵盤上,他最終還是按下了那個鍵,監控畫面在屏幕上跳躍出現,他沒有去看全景,沒有去理會那些冰冷的器械與忙碌的身影,而是直接將畫面拉近——直到那張安靜的臉幾乎佔滿整個畫面。

在冷白燈下,崔珉豪的睫毛投下淺淡的陰影,嘴角線條放鬆得像在熟睡,金起範的視線像被釘住,連呼吸都變得沉重。他很少祈禱,但此刻,心底無聲地反覆念著——


不管怎麼樣,你要醒過來。



手術在精準到分秒的時間內結束,監測屏上最後一行穩定的數據像是為這場高壓的等待蓋下了印章。外頭的燈號由紅轉綠,表示病患已被轉入恢復室。

走廊上,李珍基被攔在厚重的金屬門外——他明白這是恢復期的規範,卻依舊站得筆直,目光死死盯著那道門,像是要憑意志將人喚出來。


而在另一側的隱蔽通道,一扇標有「非內部人員禁入」的灰色門被無聲打開。

金起範刷過門禁卡,指尖在輸入面板上迅速滑過一串只有最高權限才能啟動的代碼。門鎖的指示燈轉為藍色,門縫間滲出冰冷的消毒水氣息。

他悄然踏入恢復室——這裡安靜得只剩儀器的滴答聲與規律的呼吸機氣流,他無聲地用眼神將裡面的人支開,不容質疑,等到人員悉數離開,他才緩緩靠近那張病床。

崔珉豪躺在潔白的病床上,被層層儀器與輸液管包圍,膚色在冷白光下更顯蒼白。

金起範沒有立刻開口,他只是站在床邊,俯身握住那隻他日夜念想、甚至在夢裡無數次描摹的手。那溫度卻冷得令他心臟瞬間收緊——像是提醒他,這條命曾離他多麼近的距離。

正當他壓下衝動,準備就這樣靜靜守著時,床上的人像是捕捉到某種氣息。

崔珉豪的睫毛輕輕顫動,微弱卻持續地試圖掙開沉重的眼皮。終於,那雙眼緩緩對焦,落在面前的人身上。

兩人的視線交會——無需言語,就像一條無形的線將所有情緒在瞬間拉緊。

崔珉豪的嘴角,慢慢漾出一抹虛弱卻真切的笑意。氧氣面罩在他臉上覆著,他的聲音被悶在裡面,含糊不清地溢出幾個字。


金起範幾乎是本能地湊近,將耳側到那聲音的出口。

他聽見的,是輕得像呼吸一樣的呢喃——


「我在想你……然後你真的來了。」

那一瞬間,金起範指尖的力道幾乎不可察地收緊,像是要把那隻手握進骨血裡,仿佛只要放開,他就會再一次失去這個人。


崔珉豪再次醒來時,意識浮上水面的一瞬,他依稀記得右手曾被一股溫熱牢牢包覆著,那溫度沉穩而熟悉,像是能穿透皮膚、直接抵達心口。

然而當他視線慢慢聚焦時,病床邊並沒有那個人,取而代之的,是李珍基端坐在椅子上,眼底的情緒深得像海面下的暗流,卻被他刻意壓得很穩。

看到他睜開眼,李珍基只是呼吸一滯,隨即傾身,動作輕得近乎小心翼翼,在他的額頭落下一吻——帶著低溫與消毒水味,卻傳來極柔和的觸感。

「你做得很好,辛苦你了。」

他的聲音極輕,像是怕驚擾到剛甦醒的人,但語氣裡的慰藉卻真切得讓人無法忽視。

崔珉豪眨了眨眼,感覺到眼角有一層不易察覺的水光。他不確定剛才浮現的那段觸感,是麻醉後的幻覺,還是真實發生過的事。那溫度、那種深切的凝視……太真,真得讓他心口一瞬間發緊。

但他沒有問,也沒有追究,只是讓唇角微微上揚,對李珍基笑道——

「謝謝你陪在我身邊。」

留言
avatar-img
留言分享你的想法!
avatar-img
就文
29會員
189內容數
原創BL/耽美 沒有CP活不下去
就文的其他內容
2025/08/19
金起範幾乎整夜沒有闔眼。監控畫面一遍遍在腦海中回放——李珍基的手指輕輕揉過崔珉豪的髮絲,那幾乎是情人間才會有的溫柔;膝蓋若有似無地貼合;還有那一瞬間、短得幾乎無法截取下來的吻,像一枚燙得發紅的烙印,反覆印在他的視網膜上。 理智在反覆告訴他,昨晚並沒有任何實質性的越線行為。可是,他內心深處那團因佔有
2025/08/19
金起範幾乎整夜沒有闔眼。監控畫面一遍遍在腦海中回放——李珍基的手指輕輕揉過崔珉豪的髮絲,那幾乎是情人間才會有的溫柔;膝蓋若有似無地貼合;還有那一瞬間、短得幾乎無法截取下來的吻,像一枚燙得發紅的烙印,反覆印在他的視網膜上。 理智在反覆告訴他,昨晚並沒有任何實質性的越線行為。可是,他內心深處那團因佔有
2025/08/19
清晨,機構的人工晨光漸漸亮起,白色的光線透過窗框打在床邊。崔珉豪醒得很慢,像還沉在夜裡那股餘溫中。 他的手無意識地摸向旁邊的空處——那裡已經冰涼,但他卻彷彿還能感到昨夜那雙手的力道與溫度。 研究員送來搬入伴侶單元的時間表,他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看著那上面被安排得密密麻麻的「賀爾蒙引導訓練」、
2025/08/19
清晨,機構的人工晨光漸漸亮起,白色的光線透過窗框打在床邊。崔珉豪醒得很慢,像還沉在夜裡那股餘溫中。 他的手無意識地摸向旁邊的空處——那裡已經冰涼,但他卻彷彿還能感到昨夜那雙手的力道與溫度。 研究員送來搬入伴侶單元的時間表,他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看著那上面被安排得密密麻麻的「賀爾蒙引導訓練」、
2025/08/19
免疫配對的報告出來得比預期快。 冷色調的數據在大螢幕上一行行跳動,最醒目的那一欄——配對率:94%。 這個數字讓整個研究團隊一時安靜,隨後爆發出壓低的驚嘆與交頭接耳,上一次的最高紀錄也不過是88%,勉強卡在及格線邊緣,如今卻一舉突破到幾乎完美的契合度。 對伊甸園來說,這是足以被寫進歷史的數據。
2025/08/19
免疫配對的報告出來得比預期快。 冷色調的數據在大螢幕上一行行跳動,最醒目的那一欄——配對率:94%。 這個數字讓整個研究團隊一時安靜,隨後爆發出壓低的驚嘆與交頭接耳,上一次的最高紀錄也不過是88%,勉強卡在及格線邊緣,如今卻一舉突破到幾乎完美的契合度。 對伊甸園來說,這是足以被寫進歷史的數據。
看更多
你可能也想看
Thumbnail
十一月底正好要去斯里蘭卡,之前趁雙十一時就把旅行必備東西陸續買齊。 現在我依然在斯里蘭卡的旅行路上,邊當旅人邊推薦旅行好物給你們!(這篇記得收藏起來喔!)
Thumbnail
十一月底正好要去斯里蘭卡,之前趁雙十一時就把旅行必備東西陸續買齊。 現在我依然在斯里蘭卡的旅行路上,邊當旅人邊推薦旅行好物給你們!(這篇記得收藏起來喔!)
Thumbnail
03   仍然是窗簾深掩,室內漆黑一片,睡意朦朧間,我聽見手機鈴響,伸手拿起手機,手指滑過了那綠色的電話符號接起電話。「喂?」   老媽那中氣十足帶著笑意的聲音瞬間穿透我的耳膜。 「尹真夏,聲音這麼沒力氣啊?該不會是還在睡懶覺吧?」
Thumbnail
03   仍然是窗簾深掩,室內漆黑一片,睡意朦朧間,我聽見手機鈴響,伸手拿起手機,手指滑過了那綠色的電話符號接起電話。「喂?」   老媽那中氣十足帶著笑意的聲音瞬間穿透我的耳膜。 「尹真夏,聲音這麼沒力氣啊?該不會是還在睡懶覺吧?」
Thumbnail
清晨的陽光透過窗戶灑進陳軒晴的房間,他揉著眼睛,感覺昨晚的疲憊還未完全消散。床邊的鬧鐘發出輕微的滴答聲,提醒著他新一天的到來。他坐起身,目光掃過房間,整理著昨晚的思緒。 昨天發生的事情依然在他的腦海中盤旋
Thumbnail
清晨的陽光透過窗戶灑進陳軒晴的房間,他揉著眼睛,感覺昨晚的疲憊還未完全消散。床邊的鬧鐘發出輕微的滴答聲,提醒著他新一天的到來。他坐起身,目光掃過房間,整理著昨晚的思緒。 昨天發生的事情依然在他的腦海中盤旋
Thumbnail
忙到晚上十點半左右,君奉天終於甘願收手,停下手邊的工作,打道回府。   他關掉電腦和電燈,步出辦公室。   君奉天的辦公室外面是秘書室,燈還亮著,他走進去打算關燈,卻見本該回去的人竟趴在桌上睡著了。   他微微擰起眉,出聲喚道:「玉離經,起來。」   趴在桌上沉睡的人,口中隱約逸出破碎的囈語,聽起來
Thumbnail
忙到晚上十點半左右,君奉天終於甘願收手,停下手邊的工作,打道回府。   他關掉電腦和電燈,步出辦公室。   君奉天的辦公室外面是秘書室,燈還亮著,他走進去打算關燈,卻見本該回去的人竟趴在桌上睡著了。   他微微擰起眉,出聲喚道:「玉離經,起來。」   趴在桌上沉睡的人,口中隱約逸出破碎的囈語,聽起來
Thumbnail
虐文小產物,希望會喜歡~
Thumbnail
虐文小產物,希望會喜歡~
Thumbnail
就是一個.....我惡趣味寫下的糧
Thumbnail
就是一個.....我惡趣味寫下的糧
Thumbnail
清晨五點四十九分,我述地睜開眼睛。 「我好想你。」小聲卻清晰的吐出這四個字,對著空盪的房間。
Thumbnail
清晨五點四十九分,我述地睜開眼睛。 「我好想你。」小聲卻清晰的吐出這四個字,對著空盪的房間。
Thumbnail
那天半夜為什麼我會突然起來,我也說不出所以然來,彷彿有預感,我醒來即刻跑到客廳,看到Ken躺在沙發一角,M則睡在浴室地板上。我連忙叫醒另一位室友來幫忙,兩人費了好大勁把爛醉不醒的M扶進了臥室,接著把Ken搖醒,還好他只是睡著,酒意不重。稍事整理了自己,他就在連連道歉中倉皇離去...…
Thumbnail
那天半夜為什麼我會突然起來,我也說不出所以然來,彷彿有預感,我醒來即刻跑到客廳,看到Ken躺在沙發一角,M則睡在浴室地板上。我連忙叫醒另一位室友來幫忙,兩人費了好大勁把爛醉不醒的M扶進了臥室,接著把Ken搖醒,還好他只是睡著,酒意不重。稍事整理了自己,他就在連連道歉中倉皇離去...…
追蹤感興趣的內容從 Google News 追蹤更多 vocus 的最新精選內容追蹤 Google New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