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月舞曲》第四章 傷痕隱現之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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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銀月討伐隊常常利用各個大城小鎮之中的驛站傳遞訊息,一般民眾也可以寫信告知魔獸的出沒與侵擾狀況,不會書寫文字的就讓信使代勞。當愛緹拉拿出證明討伐隊身分的徽章時,櫃檯的負責人恭敬地接下她要寄給維爾哈克的報告,沒有確認裡面的內容便高聲喚來信使,信使立刻牽來一匹馬出發送信。


  這不算是個大城市,但也相當熱鬧了,身穿各式服裝的人們在街道中穿梭,伴隨談話聲、碰撞聲、食物香味與珠寶首飾反射的刺眼陽光。這裡的建築樣式和愛緹拉見過的稍有不同,不時還能聽見使用她不理解的語言交談著的聲音。


  「等信送到的時候,已經超過一週了吧。」


  宙伊斯輕笑著說,站得離她相當近,因為兩人之間若稍微存在些間隙,便會被過路人無情地插入,最後他們會被推離得越來越遠,這在他們剛穿過這座城市大門時親身體會過一次。


  「反正我是在一週之內寄的。」


  維克哈克可沒說是每週要收到一封,以他們兩方都在移動來說是不可能的事情,而且前線基地在西邊,她的目的地在東北,他們的距離只會越來越遠。


  「再來呢?」愛緹拉帶頭往人潮不那麼擁擠的位置移動。「要補給,還是直接上路?」


  「總之先到酒館去吧。」宙伊斯理了理斗篷,愛緹拉一直想不通為什麼他在悶熱的城市中也依舊要穿著它。


  「要蒐集情報的話你自己去吧,我也幫不上什麼忙。」


  「我不是要蒐集情報,是肚子餓了。」


  這雖然合理卻又有點莫名其妙的理由讓愛緹拉皺起眉。


  「那邊的攤子不是有好幾個賣著肉乾?」


  「饒了我吧,都到了城市裡當然會想吃點溫熱的、柔軟的東西,也想喝一點酒。」


  他的神情仍不是真心地感到困擾,假如愛緹拉在此時堅持要離開,他恐怕會照做吧。


  他還是令她猜不透。


  愛緹拉可沒有為難人的興趣,確實一般的旅人來到了大城市,只要手頭上有足夠的錢,一定會好好休息一番,雖然她自己不會這麼做,但不代表不理解他人這樣的需求。


  她輕嘆一口氣。「你的錢夠嗎?」


  這個人之前才說過自己窮到連唯一的武器都要變賣,雖然覺得不太可能,但愛緹拉還是開始擔心他為了喝上酒而把隱藏在斗篷底下的那柄長劍也賣了的可能性。


  「那個工作意外地賺得還不少,妳當時也是付錢的一員,應該很清楚。」


  「虧你能毫不害臊地在大街上談論這件事。」


  「沒什麼好害臊的,不過是雙方都同意的交易。」


  幾名路人與愛緹拉擦肩而過,她拉著宙伊斯朝街角更加靠近,然後從懷裡拿出錢袋。


  「順便幫我買瓶葡萄酒,產地隨便哪裡都可以。」


  宙伊斯制止她掏錢的動作。「要喝酒怎麼不直接去酒館?」


  「你是明知故問嗎?」她瞪著他。


  單單七天的旅程,不,早在更之前,這個男人似乎就已經把她摸透了。雖然常常說出惹人厭的話,但其實有著敏銳的心思,一下就察覺深受詛咒的她如何處世的原則。既然如此,那她也不必掩飾,明確地表達出自己不想待在城裡的意思。


  但是這個人有時候會提出相當令人頭痛的問題。


  「我們第一次見面的那天晚上,妳也有去酒館,那座城市還比這裡大得多。」


  「……那時候是不可抗力,而且還有同伴在。」


  她本來也沒打算去,稀少的例外偏偏成為他眼中的案例,讓她相當困擾。


  「現在也有同伴在啊。」宙伊斯笑著伸手指向自己。


  「不是可以信任的同伴。」


  她沒解釋這個「信任」的意思,宙伊斯也不在意,輕輕聳肩。


  「不勉強妳,不過酒就讓我請妳吧,這點錢我還出得起。」


  「我在城外那個有櫸木的山丘上等你。」


  愛緹拉已經差不多快受不了這種人來人往的空氣了,也不想花時間和他爭辯,丟下集合地點後就自己轉身離開。結果走不到三步,她就注意到有幾個人影迅速朝宙伊斯靠近。


  「不好意思,請問您是外地人嗎?」


  「您在找什麼東西嗎?我可以幫忙!」


  「我是本地人,對城市的每個角落都很熟悉,想知道什麼都可以問我!」


  三位打扮艷麗的年輕女性包圍著宙伊斯,你一言我一語地,臉上寫滿欣賞與陶醉。


  ……很明顯地,這只是一些還沒有見過世面的小少女,單純憑藉外貌就對宙伊斯產生了興趣,因為一時的興趣就展開了攻勢。


  「還真是受歡迎啊」——雖然愛緹拉很想這樣嘲諷他,但她現在已經無法靠近了。她看著宙伊斯溫柔地微笑,相當有禮地一一回答女性們的提問,輕輕哼了一聲,轉身離開。


  一出城門,離開那股喧囂吵鬧的空氣,她才想起不對勁之處。


  既然他如此受歡迎,為什麼還要大費周章地邀請自己?先是在大街小巷裡跟蹤了好一大段路,接著又是刻意拒絕其他女性,只為了和她共度一夜。


  這麼說來,在那之後也是突然就出現了旅行的提議,她明明不知道那個鍊金術師的故事是真是假,卻也只能賭賭看這個機率。


  如果他是早就看準了這一點呢?


  說不定她遇上了一個了不起的執著怪人。


  愛緹拉的心底一瞬間湧出強烈的厭惡,但和煦的微風滑過草原,帶來一陣舒爽涼意時,她又冷靜下來推翻這個假設。


  這七天裡,他什麼事也沒做。從開始旅行的第一天,他就突然展現出一種認真的態度,完全不開玩笑,尋找路線、地形勘查、危機警戒也都做得很好,從不刻意靠近她,兩人也幾乎沒有聊過目標以外的話題。也或許她原本把他想像得太糟糕,能有這麼一趟順利和平的旅行,她反而無所適從。


  還記得第一天晚上,她忍不住想打探出他的真正目的,他一定另有目的,但他沒有洩漏分毫。


  不過,若除去其他因素,單純只看旅行的部份,他是個很好的夥伴。愛緹拉總覺得,她就連和討伐隊的成員都沒有合作地如此順暢自然過。


  他們做任何事都幾乎不用開口說話,一下就能明白對方的意圖然後配合。甚至連第一次一起戰鬥也是一樣,一個眼神,一個通用的手勢,或甚至什麼也沒做,好像能夠在心中互通意念似地,像是一對熟悉的戰鬥搭檔一般完美地契合。


  這樣的情形過去不曾發生過,就連教導她戰鬥的那個人,也從未讓她產生這種感覺。


  也因為身邊只有一個人,所選路線又鮮少經過村莊城市,讓愛緹拉在這趟旅途中感受到好幾年沒體會過的寧靜與放鬆。


  如果不打起精神時時想著自己的目標,她很有可能會習慣這樣的生活,沉溺於虛假的安逸麻痺自己。


  「……怎麼這麼快?」


  十多分鐘後,愛緹拉正靠在背包上休息,卻看見宙伊斯穿越城門,直直向她所在的小山丘走來。


  「只是買些東西,自然不會太久。」


  宙伊斯把手中大大小小的籃子罐子袋子全放在草地上,開始從中拿出食物。


  「你不是要去酒館喝酒?」


  「酒我當然也有買,在這裡。」


  他把斗篷鋪在草地上,然後在上面排開豐盛的料理和美酒,看起來不像是他一個人吃得完的份量。


  「你在做什麼?」


  「我說過,沒有分頭行動的必要的話就待在一起,我也不是很習慣人多的地方,只要有好吃的就夠了。」


  他微微一笑,動作相當自然地坐到愛緹拉的身側,倒了兩杯酒,一杯遞向她的眼前。


  愛緹拉只能接下,在宙伊斯與她碰杯後輕啜一口,他則是一飲而盡。


  「吃吧,有些聽說是異國美食,不知道味道如何。」


  她似乎能想像這個人為什麼會散盡財產了。但是買了都買了,現在罵他也沒用,她跟著叉起各式許久未見過的精緻料理品嘗。


  「我以為你還會花好些時間陪伴那幾名女性。」


  「我已經有妳了,怎麼還會去陪伴其他女性呢?」


  「這種噁心話就不用說了。那幾個不是你喜歡的類型?」


  宙伊斯轉向她,眼裡有著驚訝。「怎麼了,突然問起類型的事。」


  「算是要確認你的品德。」


  「真是深奧。那幾位確實不是我喜歡的類型,但是我現在也沒有時間去想那些事,對我來說妳是第一優先。」


  他先喝了一口酒,才又補充道:「不要誤會,我不是那方面的意思,而是指我們的約定。」


  愛緹拉不知道這個人說的話有多少能信,她看著並排而立的好幾瓶葡萄酒,想著說不定應該等到把他灌醉了之後再問。不過,為了這種小事情延宕旅行的進度絕對不是什麼好主意。


  「妳呢?」見她沉默,宙伊斯接著反問。「妳喜歡怎麼樣的類型?」


  「……怎麼樣都無所謂,討伐隊成員不談戀愛的。」


  雖然並不是絕對,但大致上是如此。


  只見宙伊斯像是沒聽見似地,仰頭望著天空,自顧自地低聲說:「我猜……是維爾哈克隊長那樣的類型。」


  愛緹拉被酒水嗆住,連連咳嗽,宙伊斯伸出手,猶豫了一秒之後還是輕輕替她拍著背。


  「……我沒想過這個問題。」她同樣低聲回答,把臉別向另一邊去。


  大概是她的語氣不免帶著些沉重,宙伊斯繼續說出他的推測。


  「那位隊長大人看妳的眼神非比尋常,你們如果不是曾經有過什麼,就是接下來會有什麼吧。」


  「……這個話題已經夠了。」


  愛緹拉從來沒想過自己會被這個男人問到維爾哈克的事,她重重地放下酒杯,警示地瞪向他。


  然而他卻故作無辜地半舉雙手。「是妳先問起類型的事情的。」


  「當我沒問。」


  「我喜歡有實力與自信,清楚知道自己目標的類型。」


  「我說這個話題已經夠了。」


  宙伊斯發出一連串輕柔的笑聲,如身旁的那陣清風一般悅耳,在明亮的青空下不知為何讓愛緹拉聯想到他們初次相遇那天的夜晚,那個散發出奇異魅力的他。


  「別笑了。」


  愛緹拉繼續瞪著他,但方才真實的惱怒已經消失無蹤。


  他們繼續在山丘上野餐。美食加上好酒,晴朗的天氣和舒適的環境,足以讓人產生這個世界相當和平幸福的錯覺,好像千里之外沒有魔獸大軍覬覦,她的身上也沒有迫切解除的可憎詛咒。


  「我要坦白一件事情,妳的體力太好了,讓我一路以來實在滿疲累的。」


  「那是因為你守夜總是故意超過時間吧。」


  「被發現了?畢竟白天都是妳在戰鬥,至少晚上要好好休息。」


  「別本末倒置了,不管什麼時間,戰鬥都是我的職責。」


  「說的是。而我的職責是這個。」


  宙伊斯放下酒杯,從懷裡掏出一張外表破舊的紙條。愛緹拉接過,發現上面寫著幾個她沒聽過的地點名稱,以及對於這些地方的勘查結果。


  「你從哪裡弄來的?」


  「先前請幾位朋友幫忙調查的,剛才只是去收信而已。這些都是我之前推測那名鍊金術師可能隱居的地點,照勘查結果看來,果然還是劍指山的可能性最大。」


  愛緹拉又快速瀏覽了一遍。「這上面沒有寫到劍指山。」


  「當然了,既然我總要親自去一趟,就不必讓其他人代替我先去滿足好奇心了吧?」


  「也就是說你連朋友也不信任的意思吧。」愛緹拉把紙條丟還給他。


  「不信任的話就不會請他們幫忙調查了吧,我只是沒有告訴他們我真正的目的而已。」


  「這就叫做不信任。」


  「嗯……是嗎?」


  宙伊斯別有深意地看著她,再度拿起酒杯,但不管過了多久,他都沒有刻意反問。


  關於愛緹拉自己也沒有告訴維爾哈克她的目的這件事。


  她不想給維爾哈克無謂的期待,若是他知道了她有機會消除那個虛月的詛咒,他會怎麼做呢?說不定會擠開宙伊斯,自己陪她踏上旅程也說不定。她無法想像和維爾哈克共有這樣期待又不安的時光,以及當他們發現傳聞不過是傳聞時的心情,或是當她終於解開詛咒時他會做出的反應……


  這種時候,身旁的人是宙伊斯這個陌生人,比起維爾哈克要好太多了。


  套上她自己說的話,就是她並不信任維爾哈克吧。自從多年前的那一天起,她對維爾哈克所抱持的感情就再也無法回到單純,糾結和矛盾如一道牆橫亙在兩人之間,但維爾哈克沒有說要放棄,是她先放棄了。


  一陣強風迎面吹過,愛緹拉壓下飄揚飛起的長髮,發現宙伊斯正轉頭直盯著她看,眼裡帶著某種熱情。


  「要睡一下嗎?」他冷不防地問。


  「睡?睡覺?」


  「不然睡這個動作還有其他的意思嗎?嗯,好像還真的有那麼一個。」


  他的神情沒有變得下流,反倒是她的臉頰熱了起來。


  「我、我只是,因為你說的話很奇怪。」


  「不奇怪吧,今天這麼溫暖,這裡的風又很舒服,睡個午覺一定很不錯。」


  宙伊斯說著便向後倒去,直接躺在翠綠的草地之上。


  「……不要睡在我旁邊。」


  愛緹拉克制著不要板起臉孔,她忍受不了有人露出鬆懈脆弱的模樣待在她身旁,而聽過了她的故事卻還會這麼做的人,她就只見過宙伊斯一個。


  「我不會真的睡著,不過妳可以睡。」


  「我們十分鐘後出發。」


  「這也未免太快了點,一個小時如何?」


  「二十分鐘。」


  愛緹拉說完,便背對宙伊斯側躺下來。


  他說得對,現在完全是個能夠舒服睡個午覺的環境,但是她為什麼會一反常態地這麼做?她一向連晚上都睡得少,人類一天的休息時間實際上不需要那麼多,勤奮鍛鍊還比較有價值。


  她想到維爾哈克總是苦口婆心勸說自己休息,她現在卻毫無理由地自動躺在草地上睡午覺,總覺得像是她以前都在刻意刁難維爾哈克似的。


  ……或許那是因為,這樣遠離一切的旅行對她來說才是真正的「休息」吧。


  久違地想起維爾哈克,過去的回憶不禁如傷痕般浮現,在她完全陷入沉睡之前,持續沉默地刺痛著她。


*


  維爾哈克總說,那一夜是他作為討伐隊的人生當中最無法忘懷的回憶,無論經過了多少年。


  銀月討伐隊以清除魔獸、守護人民的安全為目標,是為了王國上下而浴血奮戰的騎士。為了選拔出足以擔起這項重任的菁英,討伐隊會經過嚴格的審查、篩選、試煉與修行,以組出最為強大優秀的陣容。


  而在那一夜,以二十二歲的年輕之姿接任為討伐隊隊長不久的維爾哈克,面前出現了一名少女。


  少女有著金色的長髮,在月光下反射出柔順的光芒,皮膚白皙,軀體纖瘦,散發著符合年紀的純淨氣息。然而這樣的她,眼中卻藏著一份難以使她屈服的堅毅。


  少女請求維爾哈克,讓她加入銀月討伐隊。


  這不是少見的事情,常有自大的三流之徒無視規則,在街上糾纏討伐隊員或擅自闖入根據地,想以直接快速的管道混入這個菁英群集之處。


  但是——少數時候,來者也有可能是因絕對的力量而顯得自我中心的強者,是百年難得一見的優秀人才。


  維爾哈克總是警惕自己不要犯下以貌取人的錯誤,因此,即使是在這樣銀月高掛的夜晚,眼前不帶任何裝備的少女也未做過任何自我介紹,他還是決定給她一個機會試試看。


  由於被找上的是自己,他沒有打擾其他隊員的安眠,而是親自下場與少女比試身手。


  那個結果是……


  「妳……妳在開什麼玩笑……?」


  少女根本不懂得如何使劍。


  別說步法或劈斬的力道和速度,光是看少女持劍的姿勢、備戰的架式、受到攻擊時閃避的幅度,幾乎能夠懷疑這是少女第一次拿劍,也是第一次戰鬥。


  「……很抱歉。」少女的腦袋和劍尖一同垂下,似乎是對自己的情況有所認識。


  然而,少女眼中那種堅毅的光芒始終沒有熄滅。


  「……但是,我一定要加入銀月討伐隊,我有非加入不可的理由。」


  「……是嗎。」


  維爾哈克沒有猶豫太久。他見過許多人,從這許許多多的人之中挑選過眾多人才,他知道比起能夠鍛鍊的身體能力和技術,強健的心靈與精神是更加可貴的。


  少女的眼神相當不錯。


  「那就說來聽聽吧,妳非加入不可的理由。」


  少女聽了,雖然有一秒的猶豫,但很快地便露出下定決心的神情。


  少女所述的是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故事。


  在虛月的夜晚,受到影響的人們不顧彼此地狂舞,連自己身陷凶惡的魔獸群中也渾然不知,就這麼與鮮血和笑聲一同在銀月下迴轉、歡慶,直至生命力耗盡……


  而在那其中,受虛月的影響而失去理性,變得狂暴嗜血的少女,甚至手持利刃,不分敵我、不論人類或魔獸、不管生物或非生物地,朝眼前所見的任何事物劈斬。


  「最可怕的是……那股影響力到現在都還在……」少女看著自己的雙手顫抖,像是那上頭仍沾滿著故鄉之人的鮮血似的。「有時候,我又會陷入那種狀態,滿心只剩下戰鬥的念頭,就像一頭野獸一樣,我無法控制自己的思考和行動,只能任憑它支配我,直到那股感覺消退……」


  或許是對經歷這嚇人故事的少女產生了同情,或許是因為少女的與眾不同之處讓他想把她留在身邊,又或許是他認同少女的那份意志——為了償還自己犯下的罪孽,而決意踏上這條騎士之路,將自己剩下的人生都奉獻於保衛國家、守護人民之上,這樣令人敬佩的覺悟。總之,維爾哈克最終收留了她,他將她作為討伐隊正式的一員看待,天天親自訓練她,不留任何情面地督促她成為一名實力堅強的騎士,而她也從沒有任何怨言,總是極為認真、毫無二心地努力完成自己被交代的課題。


  少女,愛緹拉,她新的人生是因為維爾哈克而開始的。


  而她以自己的力量,讓周遭的人得以認同她。那些一開始無法接受,甚至大力反對維爾哈克的作為的隊員,不久之後便都看見挺過艱苦訓練的愛緹拉擁有怎麼樣的實力。而且她對人恭敬有禮,做事認真守序但不會過於死板,執行任務能夠一人完美解決,也能有效地與隊友互相配合,還有很重要的一點,她是真心為了守護人民而拿起武器。


  約莫兩年過後,愛緹拉已經成為銀月討伐隊不可缺少的強大戰力之一,也是大家信賴與喜愛的夥伴。


  然而,一直看著她的維爾哈克沒有漏掉一些小細節。


  愛緹拉從不主動與人交流,對於未持有武力之人更是明顯。


  她不愛進城,連小城市、小村落都很少踏足。任務以外的時間,她若不是在讓身體休息,就是在進行額外的自我訓練,不曾見過她進行其他的興趣愛好相關活動。


  她會盡力避免讓自己處於人群聚集的地方。比起住在城市內的討伐隊據點,因執行任務而必須露宿於可能會有魔獸出沒的荒郊野外時,她反而會顯得更加放鬆。


  愛緹拉的故事,只有他知道全部。其他的隊員雖然知道她的故鄉在虛月之夜時毀滅,也明白她害怕自己在那種情況下所顯露出的殺戮之力,但她只告訴維爾哈克一個人,關於那股戰鬥衝動依舊存留在她體內的事情。維爾哈克相信那不是騙人的,為了預防這種不知何時會湧現的衝動可能帶來的危害,她才會讓自己盡量離得人們越遠越好。


  這使得她總是相當孤獨。為了守護人們,她卻必須遠離這些人們。為了變得更強,獲得足以消滅所有魔獸的力量,她總是在訓練劍術。她的生活中沒有其他的東西,她幾乎不曾展露過笑容。或許這些才是虛月帶給她最大的詛咒。


  維爾哈克注意到了這些,卻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麼,他似乎並未擁有改變這種狀況的能力。


  即使想深入愛緹拉的內心,一個無法明白她的痛苦的人又能說些什麼?又有什麼資格?


  所以他收留並訓練愛緹拉,給予她一個歸處,卻沒有一併打開她的心扉。


  「咦,愛緹拉呢?」


  在一個露宿森林的夜晚,眾人忙著在營火邊喝酒、溫暖身子,或是已爬入三角帳篷入睡時,一名隊員突然問。


  「她往林子走了。」另一名隊員伸手比了比。「是去解決生理需求吧。」


  「不是吧。」營火邊一名較資深的隊員邊喝著酒邊漫不經心地說。「她常常在晚上的時候一個人跑到森林裡,天快亮了才會回來,應該又是自主訓練吧。」


  「你說什麼?」維爾哈克語氣嚴峻地插話。「她常常這樣?」


  「至少每次我負責放哨的時候都會看見。」


  維爾哈克身為討伐隊隊長,並不參與放哨,因此他從來都不知道這件事情。


  他一直以為,至少討伐隊成員們的身邊是能夠讓愛緹拉安心休息的地方。


  這時,所有人都聽見了樹林中傳出的魔獸哀嚎聲。對於魔獸相當了解的他們迅速判斷出那是屬於死亡前的悲鳴,而接二連三地傳出的聲音說明了是有外敵正與魔獸群戰鬥著,能夠殺得死魔獸的,就只有人類。


  「——難道是愛緹拉嗎!」


  維爾哈克很快地將現場的隊員們分成留守與搜查二組,接著帶頭跨步衝入夜色籠罩的幽林之中。


  當眾人抵達時,他們看見的是一副令人不可置信的景象。


  滿地遍野的魔獸屍體,倒臥在牠們所流淌出的黑色血泊之中,在銀月映照之下形成一灘攫取夜空的池子。愛緹拉背對著他們站在魔獸屍體堆的中心,手中長劍仍在滴落黏稠的暗黑血珠,她的護甲上絲毫不見鮮紅的色彩,可見之處的皮肉也未留下任何傷口。


  就算是再怎麼厲害的強者,他們也沒見過能毫髮無傷地隻身斬殺數十隻魔獸的高手——甚至不會聽見有人膽敢虛構如此誇張的故事——然而,此時此刻他們眼前的證據證說明著一切。


  而維爾哈克看著愛緹拉那在月光下似乎顯得有些虛幻的身軀,一個不妙的猜測爬滿腦中。


  難道,愛緹拉進入了她所說的那種狀態?


  他向身後的隊員打出停止前進的手勢,心緒不安地晃動。如果真的是那樣,根據愛緹拉所述,這種時候的她就如同野獸,任何的話語都沒有意義,她只會一心一意地斬殺她劍所能及的任何事物。


  維爾哈克還來不及思考出任何一種策略,就看見愛緹拉緩緩轉過頭來。


  她的眼神空洞,不帶一絲感情,但不像是含有殺戮之氣的模樣。突然,長劍滑出她手中,然後她整個人跪倒在地。


  「愛緹拉!」


  維爾哈克不作多想地衝了出去,隊員們遲疑了一下之後也跟上,開始分頭處理大量的魔獸屍體。維爾哈克攙扶起全身輕顫、口中喃喃說著什麼的愛緹拉。


  「妳還好嗎?」


  「……又來了……我又……」她一下按住腦袋,一下又猛力甩甩頭。「我……我沒事……只是體力有些消耗過度……」


  「我扶著妳,妳慢慢站起來吧。」


  在那之後,維爾哈克待在帳篷裡照顧了體力耗盡、輕度發燒、情緒又明顯不太穩定的愛緹拉一整個晚上。


  「……我知道的。」


  當維爾哈克協助愛緹拉躺下後,她整個人蜷縮在睡袋裡,以幾不可聞的低音量說。


  「從大家看我的眼神,我知道你們是怎麼想的……但是我不怪你們。」


  「是啊,看見夥伴這麼厲害,就會不自覺產生自己也不加油不行了的念頭,成為一種壓力。不過除掉那些魔獸真是幫了大忙,接下來就好好休息吧。」


  「……沒想到隊長也會裝傻。」愛緹拉露出有些不滿的眼神,在從帳篷外透進的微弱光線中精準地盯著維爾哈克的雙眼。


  「妳能保證自己擅自猜測的他人想法都會是正確的嗎?像我現在所想的,就只是妳必須要好好休息而已。」


  第一次看見愛緹拉顯露出如此虛弱的模樣,維爾哈克說話的語氣自然而然地變得比平常更加溫柔。他說的是真心話,現在根本沒有餘力去思考詛咒的事情,他只希望愛緹拉不要這樣苛責與厭惡自己,他只希望愛緹拉能夠展露笑容。


  「隊長……你不會說謊吧?」愛緹拉突然如此問,並且緊咬著牙,像是在壓抑某種強烈情緒。「那麼請你告訴我,難道你就沒有想過……『我的強大是雙面刃』這件事情嗎?」


  維爾哈克無法對自己說謊。事實是,早在他聽聞愛緹拉的祕密時,就有想過這件事了。


  不曾習武練劍的她,還能在魔獸入侵故鄉的夜晚存活下來。那麼,劍術變得相當精良的現在,她一個人就能夠敵過多少魔獸?比剛才的數量更多嗎?


  她又能敵過多少人類?


  換作是其他人,或許在看出這點的時候,就不會接納愛緹拉加入討伐隊,甚至可能在那個當下直接斬殺她,以絕後患。


  但是,維爾哈克並不想就這樣對愛緹拉定罪。


  愛緹拉仍然是愛緹拉,現在這樣虛弱地躺在他面前的,是善良、努力、為民著想的愛緹拉,這樣的她的決心是絕對不可以忽視的。


  為了充分傳達自己的想法,維爾哈克思考了許久才緩緩開口:「我永遠會站在妳這邊的,愛緹拉,只要妳還是原本的妳。」


  這句話飽含的許多意思讓愛緹拉一時沉默下來,但她臉上的焦躁與陰鬱神情已漸漸退去。


  最後,愛緹拉將臉埋在睡袋中,只簡短地回應:「謝謝。」


  由於這一夜做出的保證,維爾哈克開始增加自己陪伴在愛緹拉身邊的時間,從原本像是監護人的隊長身分,變成站在身旁、能夠隨時分享生活與心情的朋友身分。


  總是獨來獨往的愛緹拉,也開始慢慢學會依靠維爾哈克,會對他表達真實的想法與情感,參與隊員們之間各種沒有意義的閒談話題的時間也增加了。


  沒有人再提起森林的那件事,討伐隊依舊在訓練與任務間交替,在人類的國度與魔獸的地域之中來回。


  從愛緹拉加入討伐隊之後四年的時光過去,她與維爾哈克建立起交往關係正好要滿一年的某一天,那一夜,發生了無可挽回的慘重事件。


  維爾哈克率領著十幾名隊員在任務途中來到一個未建立據點的小城市,夜晚隊員們分別在不同的旅店找好房間休息。他和愛緹拉住同一間房,旅店的位置在城市外圍靠近城牆的偏僻位置,那天眾人剛結束疲憊的旅行,就連愛緹拉都沒有安排額外的自主訓練,而是安分地在房間內休息,享受城市平和安穩的氣氛。


  「……但是那個委託對象是一名鍊金術師,在他工作的時候,鍊金術師就一直在旁邊製作奇怪的藥水,搞得他心神不寧的。」


  「鍊金術師?和藥師不一樣嗎?」


  「嗯,好像是指一些學過西方的魔法的傢伙,雖然只是傳聞,好像確實有見過能夠操縱風向、或是讓河川逆流等奇人的說法。」


  「魔法啊……隊長覺得這些是真的嗎?」


  「如果是真的的話,倒是想請他們幫忙一起對付魔獸啊。」


  「說的也是呢。」


  維爾哈克和愛緹拉閒聊著不太有意義的小事,對他來說這是一段相當平靜放鬆的時間,他很喜歡這種時候的愛緹拉,喜歡她露出像普通的少女一般好奇的眼神,喜歡她在專心聽他說話時嘴邊淺淺的微笑。


  外頭隱隱約約傳來城牆鐘塔的鐘聲,維爾哈克瞥向窗外,隨口說了句:「今晚的銀月真是耀眼啊。」


  愛緹拉默不作聲,維爾哈克這時沒有發現異狀,又問:「要一起看看夜空嗎?」


  「不……我就不用了。」


  他不明白愛緹拉的情緒為何突然變得低沉,但她很快地便主動解釋。


  「我……不太喜歡銀月。」


  「……啊。」


  這是當然的。致使愛緹拉不得不踏上這樣的人生道路,甚至還身懷可怕詛咒的元兇,就是銀月投射在地平線附近的巨大朦朧幻影。若對那一夜的情景印象深刻,她肯定也對銀月不帶有什麼正向的感情。


  「很抱歉。」維爾哈克真誠地說,他認為自己應該要注意到的。


  「隊長不必道歉。」愛緹拉有些急促地擺擺手。「我才是破壞了隊長的興致,非常抱歉……如果是星星的話,我也滿喜歡的,因為可以用它們來判斷季節和方位。」


  喜歡的原因居然是因為擁有實用的功能,這點很有愛緹拉的風格。維爾哈克苦笑著搖搖頭。


  「今天也晚了,先休息吧,下次我再來說說關於星座的故事。」


  「好的。」


  雖然嘴上說著要休息,維爾哈克並沒有躺上床鋪,而是朝本來就只距離一步的愛緹拉更加靠近。剛才不小心觸碰到她的傷痕,他希望能做點什麼好好安慰她一下。於是他張開雙臂,將愛緹拉輕輕擁入懷中,緩慢柔和地用五指撫著她的髮。


  「隊、隊長?怎麼突然……」


  愛緹拉對於與他人的身體接觸相當不習慣,想必是她平時都刻意與人們維持疏遠距離的緣故,就連與她最為親近的維爾哈克,都必須小心注意自己的動作,否則便會嚇到她,或是讓她不知所措地僵在原地。


  他知道現在的舉動在愛緹拉的可接受範圍內,只是對她來說有些突然而已,他想透過一點一點突破防線的方式,讓愛緹拉能夠對可信任的人更加敞開心房。


  愛緹拉沉默起來,本來緊繃的肌肉漸漸放鬆,她把臉靠在維爾哈克的胸膛,雙手非常緩慢地舉起,摸索著找到他的衣襟,以相當輕微的力道抓住。


  只是非常微小的動作,但出現在愛緹拉身上,便充分表示她在一定程度上卸下內心的防護,對他人展現出依賴與脆弱的一面。


  維爾哈克專注在感受愛緹拉的體溫,以及讓愛緹拉感受他的體溫,沒有發現她變得越來越放鬆,甚至到了像是睡著似的程度,但右手卻悄悄伸向他的腿側。


  當他的戰鬥經驗使他在思考前就先向後傾身閃避時,並且左臉頰烙上一道燒灼般的疼痛感時,他才回神掌握住現狀。


  愛緹拉的手上拿著他綁在腿側的護身用小刀,指向他的刀刃上染了點點鮮紅。同時,維爾哈克左臉頰上的細長傷口開始流淌出鮮血。


  剛才他若沒有及時閃避,或許左眼就不保了。


  為什麼愛緹拉要這麼做?這是無謂的疑問。


  維爾哈克驚愕地盯著這名讓他敬佩、讓他心生憐愛的少女,此時她的臉上已經沒了平時偽裝堅強的冷淡表情,或是一個人時略帶點憂鬱的寂寞眼神。她的嘴角彎起,無疑是在微笑,淺藍色的眼瞳此時不再如以往清澈,而是閃著不祥的光芒,伴隨偌大魄力毫不掩飾地直直望進他的眼中。


  那雙眼睛,就像魔獸的眼睛一樣。


  訴說著殺戮,崇尚著暴力,渴求著鮮血。


  那是不用任何話語,就能傳達如此意涵的力量,無限的恐懼如千斤重的岩石強壓在背,維爾哈克覺得自己幾乎就要跪倒在地,性命正受到威脅的事實蓋過其他一切思緒,令他無法思考。


  當愛緹拉揮舞著小刀朝他襲來第二、第三擊時,他做出了整個人生中最愚蠢的決定,他轉向窗戶的位置,就這麼毫不猶豫地翻過窗框,從旅店二樓跳向外頭的庭院。


  必須尋求支援,他當時只是一心這麼想。帶著自以為冷靜的頭腦直奔最多隊員投宿的旅店說明狀況後,他又等待隊員著裝,才領著大家回到現場。


  他們在大街上遇見愛緹拉,她手持染血的小刀,以一種緩慢又節奏怪異的步伐漫無目的地前進,看見這副模樣,維爾哈克身邊的六名隊員全都本能地升起警戒。


  夜晚的城市街道不見其他人影。愛緹拉本來眼神空洞地前進,在看見他們之後,便如發現獵物的野獸般咧開嘴,露出妖豔危險的笑容。


  他是第一次看見愛緹拉這樣子笑,他寧願希望自己不用看到。


  愛緹拉踏出下一步,節奏忽地加快,飛一般地衝過幾間民宅的距離襲向他們。


  「阻、阻止她!」維爾哈克喘著氣,連話也無法說得完整。


  然而六名隊員們也是一樣,他們瞠目看著自己的同僚,一半恐懼,一半不可置信,直到愛緹拉即將進入攻擊範圍,他們才紛紛遲疑地拔出武器。


  愛緹拉絕對是討伐隊中最努力的人,維爾哈克可以斷言。從對武器一竅不通的鄉村少女,到現在她已經成為隊中數一數二的強者,隊員們平時幾乎不會互相切磋,但光從平時的任務表現來看,就能明白能夠與愛緹拉不相上下地交手的人恐怕並不是太多。


  而且現在的愛緹拉動作異常地敏捷,就像是擁有野獸的直覺似地,她揮舞著小刀精準地攻向隊員的空隙,又能以毫釐之差躲開朝她而去的攻擊,因此隊員們即使擁有人數和攻擊範圍的優勢,戰況卻一時僵持不下。


  最重要的一點是,沒有人想傷害愛緹拉。


  雖然現在是這副模樣,但大家仍舊將她當作愛緹拉,當作自己的夥伴。


  「愛緹拉,妳是怎麼回事?冷靜下來!」


  名為達里的隊員試圖和她對話,卻露出了空隙而被愛緹拉的踢擊擊倒在地,接著她毫不留情地追擊,揮下小刀。


  「——達里!」


  一向與達里關係要好的薩姆奮不顧身地向前飛撲,或許在那個當下,不到一秒的瞬間之內,他判斷這是自己所能做出的最佳決定吧。他以歪斜的姿勢插入達里與愛緹拉之間,失去平衡的身體根本無法舉劍格擋,愛緹拉的視線落在了他沒有防具保護的側頸之上。


  維爾哈克張嘴大叫,但喉頭像是被什麼東西哽住,聲音沒有發出來。


  愛緹拉手中的小刀割開薩姆的脖頸。


  鮮紅的液體如噴泉般湧出,薩姆的像壞掉的布偶一樣倒地,瞪大的雙眼茫然地望進虛空,身體永遠不再動彈。


  一時之間,似乎連所有人的心跳都沉寂下來。


  那也不過是一秒鐘的事,卻像永恆一般那麼漫長,所有人都不願相信眼前所見,直到達里的痛哭聲迴盪在寂靜夜晚的城市之間。


  「——薩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跪倒在屍體旁,就在愛緹拉前方,但她沒有動作。


  「……呵。」


  她只是輕輕發出了,所有人都能聽見的低笑。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毫無疑問,那事愛緹拉發出來的聲音,她從扭曲的雙脣中,發出了彷彿在諷刺死者、嘲笑生者般的歡快笑聲,笑聲由低轉高,詭異地奪去原本該有的靜默。


  「——這個怪物!」


  達里突然舉起劍。愛緹拉的雙手垂在身側,毫無防備,眼瞳中帶著仇恨怒火的達里就這麼將長劍刺入愛緹拉的腹部。


  「不——」


  維爾哈克頓時如同自己的心臟也被割開一般。


  快阻止。但要阻止誰?要怎麼阻止?


  混亂的思緒讓他只能眼睜睜看著愛緹拉的側腹滲出一片鮮紅,達里冷酷地迅速抽回劍後,擴大的圓形傷口便將她腹部的衣物全部染黑。


  沒有人能在受到這樣的傷之後還能活動自如,畢竟她的模樣是愛緹拉,是一名人類,沒有人將她作為魔獸對付。


  因此,在所有人都鬆懈下來的一刻,像是偷走了時間一般,只有愛緹拉一個人有所動作。她制住達里的手臂,從手腕和手肘關節處扭斷骨頭後奪過長劍,接著劍鋒一轉,朝著達里的側腹刺下。


  在宛如大夢初醒的千鈞一髮之際,達里躲過攻擊,維爾哈克也終於能夠挪動腳步,提著劍上前替達里擋下愛緹拉的追擊。


  「這個瘋子沒有痛覺嗎!」達里咬著牙大喊。


  何止沒有痛覺,即使腹部的傷口仍在出血,愛緹拉也如沒事般持續以驚人的靈活性與敏捷度閃躲與攻擊。


  其他也能做到如此的生物就只有魔獸,然而魔獸可不會拿劍。


  現在的愛緹拉,簡直成為了比魔獸還要危險的敵人。


  「隊長!」一名隊員焦急地喊。


  維爾哈克的心似乎隨著愛緹拉的傷口一起在淌血,他無法下那樣的命令。


  「擊暈她!」他只是這麼說。


  除了達里以外,剩下的四名隊員與維爾哈克死命圍攻,拿出比與魔獸戰鬥更加專注的心神,終於找到機會制服住愛緹拉,用劍柄往她的後腦勺重重敲擊。


  第一下,她只是動作變得緩慢而已,但仍保有意識,該名隊員敲了第二下,她才終於失去全身力量,閉眼倒向地面。


  維爾哈克抹去額上的汗水,站在回歸寧靜的街道中央,視線緩緩掃過昏厥的愛緹拉、死亡的薩姆、悲痛的達里、心有餘悸的隊員們、因聽聞動靜而不安地透過窗戶從屋內窺視的民眾。


  他好希望這些都只是一場夢。


  「隊長。」


  投宿其他旅店的另外三名隊員從街道的另一頭急急奔過來,維爾哈克實在想不到該怎麼說明眼前的情況。


  「這……這是……」


  「隊長。」隊員的臉色陰沉,看來今夜沒有任何好消息。「你們住的那間旅店,不久前有兩名在大廳喝酒的客人被殺害,下手的……是愛緹拉。」


  「……隊長。」


  聽到這聲呼喚,維爾哈克本能地全身輕顫。他將視線從滿桌頭痛的公文上抬起,小心翼翼地移向門口。


  愛緹拉在兩名隊員的護送,或者說押送之下,走進旅店房間,但在踏過入口一步之後便站定,不再往前。她緊抿著脣,似乎築起了一道牆的眼神比平時更加冷漠,難以窺視真心。她是正常的愛緹拉,這是當然的,否則隊員們不會將她帶來這裡。


  他本來想過了,不會帶著任何一點苛責地來詢問愛緹拉昨夜的事情,然而光是看見她的身影,那些恐懼似乎又爬上心頭,左臉頰的傷明明很淺,此時卻開始隱隱作痛。他努力維持不動聲色,但看來相當失敗,因為愛緹拉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緊繃,神情變得極度冰冷。


  「我要退出討伐隊。」


  她劈頭就這麼說。


  低沉的嗓音與昨夜的高昂笑聲形成強烈的對比……維爾哈克用力甩甩頭,想把對於現狀毫無幫助的畫面趕出腦中。


  「傷口還好嗎?」


  她受的傷絕對不輕,即使有那麼多要問的事情,他還是最先如此詢問。


  「……隊長。」


  愛緹拉直直盯著他,露出一種混合恐懼、愧疚與罪惡感的複雜神情。她向前跨步,結果她身旁兩名隊員立刻繃緊身體,舉起武器。


  「別、別再靠近隊長了,站在這裡就夠了。」其中一人低聲恐嚇道。


  「……現在的我是清醒的。」她說,從語氣聽來似乎已經說過這句話無數次。


  維爾哈克感受到一股惡寒。愛緹拉從監視她的房間中醒來之後,到來到他的房間之前,究竟受到了其他隊員什麼眼光的看待?


  他擺擺手,示意隊員放鬆下來。「愛緹拉,妳這兩週都不用參與任務,回據點好好養傷。」


  「我要退出討伐隊。」


  她只是不帶感情地重複。


  「是嗎。」明白愛緹拉有多麼頑固的維爾哈克決定順著她的話問下去。「那麼退出之後呢,妳要去哪裡?」


  「……去住在只有魔獸棲息的森林裡,度過餘生。」


  如此瘋狂的主意,大概也只有愛緹拉能夠一臉認真地提出來。


  能不能生存下去的問題自然不用說,就算活下來了,這樣的生活對一名少女來說是多麼地殘酷?


  正是因為知道愛緹拉並不是隨便說說,維爾哈克無論如何都要在這裡阻止她。


  因此他語氣尖銳地問:「妳不是說要贖罪嗎?」


  當初孤獨地跑來投靠維爾哈克的愛緹拉,就是以贖罪為理由請求加入討伐隊。


  「……我會盡我所能活得長久,剩下的人生都會用來消滅魔獸。」


  「這可不夠,這不是我們想看到的。」


  維爾哈克展現對於愛緹拉前所未有的嚴厲態度,離開座位朝她走去,但卻在距離她還有三步之遠的地方硬生生地停下,怎麼也跨不過去。


  他嚥下唾液,努力維持威嚴。「妳最大的贖罪,就是作為一名討伐隊員,奉獻自己的能力,救世濟民,滿身榮耀地活下去,這樣才對死去的薩姆——」


  他及時打住,但已經脫口的話讓門邊的兩名隊員露出黯然的神情,而愛緹拉更是在一陣停頓之後倏地爆發。


  「我都做出這樣的事情了,難道還要假裝你們很希望我留下來嗎?」


  她激動的話聲迴盪在小小的旅店房間內。


  「妳不用假裝,我希望妳留下來,至少我個人是這麼想。」維爾哈克本想說得堅定,話聲卻不知怎地聽起來充滿了痛苦。「妳還記得嗎,只要妳還是愛緹拉,我就會永遠站在妳這邊。妳是我重要的隊員,夥伴,也是我最重視的人。」


  「……那隊長你能忍受嗎?你能面對我嗎?」愛緹拉全身顫抖,眼眶已經泛起淚水。「至少我沒辦法……我要怎麼面對你,面對你的傷,面對達里,面對大家?我做不到!」


  她話至哽咽,低下頭將臉埋進雙手之中,淚水由指縫間滑落。


  「妳……」維爾哈克艱難地吞下一口唾液,口中苦澀不已。「妳果然……有記憶嗎……」


  她的故事中從來沒說過自己會失去記憶,維爾哈克卻存著僥倖的心理認為,或許那時的愛緹拉不是愛緹拉,是別的什麼佔據了她的身體,因此所做所為都與她無關,她不必承擔。


  他不能再如此天真了。


  但維爾哈克只確定一件事,就是絕對不能放現在的愛緹拉離開。他不想再讓愛緹拉遭受痛苦,雖然無論如何痛苦的回憶都已經造成,他能做的,只有替她鋪好未來的路。


  就算必須將她綁在這個令她痛苦的地方,就算必須讓她受盡回憶折磨,他也想留住愛緹拉的未來。只要有未來,她就還有可能忘掉所有的傷痛,找到屬於她自己的獲得幸福的方法。


  之後,整起事件被維爾哈克處理成強盜的襲擊,過程中兩名平民與一名討伐隊員不幸喪命,一名隊員身受重傷,休假靜養。


  討伐隊成員一同參與對薩姆的弔唁,此時在隊上的資深成員也都得知了愛緹拉的祕密。維爾哈克不顧反對的意見,將愛緹拉繼續留在身邊,但其實反對得最為猛烈的就是愛緹拉本人。由於帶著傷,她也無法暗自逃跑,就這樣經過一段時間的沉澱,她不知道想通了什麼,接受了維爾哈克的安排。


  然而,她卻以「維爾哈克的反應令她失望」為藉口,結束與他之間的關係。接著,她又變得和一開始一樣獨來獨往,不與任何人互動,甚至比以前更加孤僻寡言、冷漠排外,就如同只是一名討伐隊雇用的傭兵似地,只一心專注在討伐魔獸上,生活充滿了任務與訓練,不帶有一絲感情,像是只為殺戮而生的人偶。


  維爾哈克就這樣錯過了拯救愛緹拉的機會,今後仍舊身在同一支隊伍的他們,只能以各自擁有的傷痕互相傷害,再也無法交換直達內心深處的話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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