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在森林中遭到魔獸的圍攻。
對付魔獸的最大要點是速度。
捨棄厚重的鋼鐵盔甲與盾牌,手持細長輕盈的刺擊型武器,就是為了將速度提升到最高。魔獸即使受了傷,仍能行動自如,因此最佳的戰法是尋找空隙,一舉貫穿魔獸的最大弱點:心臟。一旦攻擊夠準夠深,魔獸立刻就會失去生命力。
宙伊斯待在安全的後方,幾乎是以欣賞表演的心情在看著愛緹拉。
她在三道黑色的影子之間迴旋,動作流暢優美,銀色劍鋒劃過的軌道圓滑柔順。然後她找到了空隙,劍尖穩定地凝於一點,如箭矢般朝著魔獸的弱點飛出。
一隻魔獸倒下,愛緹拉邊抽回劍邊轉身,抵禦敵人伺機而來的攻擊。
與魔獸交手不能依靠思考,而必須依靠直覺,戰鬥經驗的累積是相當重要的一點。宙伊斯沒來由地舉起已經漸漸放低許久的長劍,躍過他眼前的魔獸突然在空中一個轉身,朝他的左臉揮出利爪。
魔獸最喜歡攻擊人類的位置是胸與背部,大概和牠們自己唯一的弱點是心臟有關,但此時跳躍於空中的魔獸視角比平時還高,瞄準的位置也跟著上移,讓宙伊斯除了迅速舉劍格擋之外,上半身還忍不住向後傾斜。
一瞬間的重心不穩都有可能成為致命傷。魔獸抓到他的空隙,用整個龐大的身軀朝他撞擊,若被魔獸壓倒在地面,就幾乎沒有活命的可能性了。宙伊斯硬是穩住身體,旋轉劍身瞄準魔獸的心臟,然而對方的動作快他一拍,尖銳的利齒已經逼近他毫無防護的腹部。
接著他的視線角落瞥見一個迅速晃動的金色影子,在魔獸的咬破他的肚子之前,愛緹拉從側邊撞開魔獸,同時長劍已經準確插入魔獸心臟的位置。
如果對自己的攻擊沒有十足的把握,這樣往魔獸身上撞的行為也可以說是一種愚蠢的自殺。
不過宙伊斯當然沒有資格對她說些什麼。他提著劍朝愛緹拉衝去,被她放置的第三隻魔獸從她的右後方揮出爪子,愛緹拉沒能拔出卡在第二隻魔獸屍體中的長劍,在攻擊碰觸她之前及時轉過身以左前臂格擋,整片皮革護臂就這麼被利爪撕開,鮮紅色的血液濺灑在魔獸的黑色前掌上。然後換宙伊斯以長劍深深刺穿魔獸的心臟,奪去牠的生命。
宙伊斯立在原地,靜聽了幾秒四周的動靜,確認應該沒有其他威脅存在之後,便直接回到他們一開始遭遇魔獸的地方,拿來他們那時當機立斷丟下的行李。
他回到空地時,愛緹拉已經拔出自己的長劍,正坐在地上拆著皮護臂。魔獸在她左手臂上留下還算頗深的傷口,整條細長裂縫不斷滲出鮮紅血珠,愛緹拉的表情卻相當平靜,只有眉頭前端一小塊不明顯的皺起顯示她正在忍受痛楚。
「醫藥箱放在這裡嗎?」宙伊斯打開愛緹拉背包最大的隔層。
「我自己來就行。」
他沒理會她,找到醫療用品之後便替愛緹拉擦去血跡、消毒、用乾淨的布包裹傷口、固定。她沒有試圖拒絕,但從頭到尾都帶著一種無奈的神情盯著他,讓宙伊斯在抬頭看見時不禁露出微笑。
「妳用一隻手處理不方便,這種時候就讓其他人幫忙吧。」
「你在笑什麼?」
宙伊斯聳聳肩,站起身,這個時候他想說實話,但又不好意思直視著她說。
「只是覺得妳那個表情很可愛而已。」
「……真是沒有危機意識的男人。」
「危機已經解除了吧。」
宙伊斯悄悄用餘光瞥向愛緹拉,她微低著頭,檢視宙伊斯的包紮成果,也不知道對他所說的話是作何感想。
愛緹拉會喜歡這些稱讚的話語嗎?從先前的經驗來看或許是否定的,但也不盡然,很可能因為說話的是他,而他從一開始就讓她留下了糟糕的印象。他倒是不太在意這件事情,兩人可以相處的時間還很長,他能好好彌補先前的不愉快。
隨著對愛緹拉的認識越來越深入,他又產生了另一個不同於原先目的的目標。
那是出自本能,內心中一塊他無法控制的躁動情緒,但這種想要做點什麼的想法使他焦慮。一直以來,他都不積極地追求人生的目標,這樣才有藉口逃避對於自己的失望。然而眼前的這件事,隱含著若是放著不管,隨時可能會失控的要素,讓他一刻也無法離開視線,一瞬也無法轉移心思。
宙伊斯看了一眼愛緹拉丟在一旁的損壞護臂,拿出地圖。
「接下來馬上就會經過商業大城,在那裡購買新的護甲吧。」
「也好。」
令他意外地,愛緹拉立刻就答應了。說起大城市,應該是愛緹拉最恨不得遠遠避開的地方。
「你有自己也買一套的打算嗎?」愛緹拉斜斜地看著他問。
「精良又合身的護甲可是比武器還要貴,我負擔不起。」
「真是從各方面都看不出你有珍惜生命的打算。」
「我不是邀請妳成為我的旅伴了嗎?」宙伊斯微笑。「再走一段路就能離開森林地帶了,在那之後就先休息一下吧。」
當下一個暫時目的地直接設定為商業大城,他們穿出森林後的路線很快就接上了一條寬闊的商人大道,石板鋪成的平穩路面足以容納三輛馬車並行,道路兩側也時常能夠看見旅店、教會和驛站。
宙伊斯本來就想讓受了傷的愛緹拉稍作休息,恢復體力,因此在他們經過第一個驛站時開口提議。
「接下來一路平直,我們租兩匹馬吧?」
愛緹拉回望著他,相當坦然地說:「我不會騎馬。」
「嗯?我們沒有要趕時間,只是想趁坐在馬背上前進的同時恢復體力。」
「我的意思是,我從來不曾騎或坐過馬。」
宙伊斯過了一會兒才領悟,一路以來兩人在旅行上的知識與作法都相似,讓他誤將銀月討伐隊也當成一般的旅人,但他們是以討伐魔獸為目標,因此行走的路線都會是崎嶇岩山、茂密暗林等用不到馬匹的地方,沒有非得掌握騎馬技術的必要。
「嗯……那就只租一匹?妳坐我後面如何?」
宙伊斯半認真半玩笑地提議,與人共乘一匹馬是他也未曾有過的體驗,更何況是和感興趣的女性一起。
「你的錢夠嗎?」
愛緹拉卻是同樣以玩笑回應他,雖然表情依舊和平時一樣淡漠,但沒有展現出拒絕的意思。
「我設想妳會願意先借我一些。」
「算了,都讓我來出吧,你也不必還了。」
聽愛緹拉這麼說,宙伊斯頭一次在她面前感到有些困窘,他沒想過自己會因為錢的問題而表現得狼狽,但討價還價也會顯得難堪。
「你之前也請我吃過飯。」愛緹拉補充,不知道是不是在給他臺階下。
「那就萬分感謝了。」
宙伊斯在驛站挑選了一匹體型最大的健壯棕馬,並且和養馬人確認牠能夠運載兩名成年人。宙伊斯的行囊較小,可以掛在馬的身側,愛緹拉的大背包就得背在背上了。他先穩穩牽著馬,讓愛緹拉坐上馬背,她看起來一點懼怕都沒有的樣子,雙手一撐就翻上了馬。
「會害怕嗎?」宙伊斯微笑著問。
「只是視野高了一些,和坐馬車差不多。」
看來雖然沒有坐過馬,但坐過馬車。宙伊斯點點頭,右腿前擺翻上馬背,握好韁繩之後卻發現幾乎感受不到身後的愛緹拉。
「不抓好的話會掉下去哦?」
「……抓哪邊比較好?」
「我都不介意,妳能坐得穩就行了。」
愛緹拉似乎經過相當漫長的一番思考,接著才緩緩地捏住宙伊斯右腰附近的斗篷一角,讓他忍不住噗哧笑了出來。
「妳這樣就算抓好了嗎?」
「嗯,可以出發了。」
「是嗎。」由於愛緹拉看不見他的表情,宙伊斯沒有藏起笑意,壞心地刻意夾緊雙腿,用力一甩韁繩。
得到指示的馬匹由靜止狀態直接向前衝刺出去,起步速度比起馬車絕對快了不少,更不用說和人類自己的速度相比。
宙伊斯原本只是想嚇嚇愛緹拉,這也算是他一貫的舉動了。但他沒想到愛緹拉會發出「呀」的一聲短促叫喊,近在耳畔的吐息使他一陣顫慄,同時她的雙手緊緊環住他的腰,全身貼上他的背部,傳來溫度與其他的東西。
宙伊斯不禁體認到自己對意料之外的狀況相當沒轍。
他拉緊韁繩,使馬匹慢下速度,語氣不太穩地說:「抱、抱歉,我催得太快了。」
「喔,沒事,沒關係。」
愛緹拉的語氣回歸平靜,但雙手沒有放鬆分毫,貼近的距離也沒有重新拉開。宙伊斯不禁納悶,難道她真的很怕會掉下去?
但是現在的情況,不如說是宙伊斯受到的驚嚇更多一些。身下的馬匹感受到他的緊張,不受控制地小跑步起來。宙伊斯慢慢呼出一大口氣,試著冷靜下來。
「……你……」
愛緹拉發出一個單音,但接著又沒了下文。
宙伊斯轉著腦筋,思考要用什麼玩笑話來轉移她和自己的注意力。
在酒館赤裸相對的那一夜,宙伊斯當成工作看待,愛緹拉則只是為了治癒寂寞,在兩人的動作之中都不帶有真心。
然而現在主動環抱著他的愛緹拉,他與她之間雖然隔著厚厚的衣物、斗篷、甚至還有護甲,卻有一股不同於尋常的氣息在兩人之間流動。
宙伊斯從未遇過這種對他的生理和心理上都帶來衝擊的情況,一時之間什麼話也擠不出來。
許久的時間內,兩人只是隨著噠噠的馬蹄聲沉默地前進,但緊貼在一起的距離卻讓這股沉默無法如平時一般舒適,反而令人侷促不安。
或許愛緹拉和他一樣都未預想過會有這種狀況。誰能預想得到呢。和她一起旅行是第一次,除去旅途開始之前的種種,兩人的相處一直都是自然和諧的,誰也沒有跨越任何的界線,大概也沒有跨越的意思。如果只想著心中追求的目標,就不會有餘裕注意這些事情,然而,當那個目標變得讓人沒有那麼想得到手時,是不是就會轉而在意起這些旁枝末微的細節?
畢竟宙伊斯新產生的第二個目標,就只能是空想程度的自我滿足罷了。雖然他從不曾努力追求真正的正義,但是當事情有時效性的時候,他不禁也會想製造點什麼能讓自己停留在凝滯時間中的錯覺。
最後,他還是不知道愛緹拉想說什麼。經過一個小時左右,當他們抵達下一個驛站,他立刻以兩個人加上行李的重量似乎讓馬有些負荷不了為藉口,改租了馬車。
他們與運送著蔬菜與穀物的馬車一同通過哨口,穿越了城牆。
炙熱的陽光照射在人來人往的擁擠街道上,與其說是春天正式來臨,還更像是夏天。寬廣路面就如同其他城市一般設置著推車攤販,但不同之處是這個城市中央以白色石磚整齊鋪設出一個寬闊的大廣場,會移動的市場就出現在這裡,露天攤販、推車、馬車、地攤,商人、客人、旅人,由多種元素交織的奇特風景就在眼前如打結的絲線般展開。在那之中,同行的人一旦走散,就不像一般位於街道或小巷中一般那麼容易找人了。
在宙伊斯觀察著城市樣貌的時候,愛緹拉依照這幾週以來的慣例在委託寄送要給討伐隊隊長的報告書,對那人潮擁擠的奇景瞧都沒瞧上一眼。
「……越來越暴亂了。」
突然聽見愛緹拉略顯陰沉的嗓音,宙伊斯回過頭,以為會看見她一臉警戒地瞪著人群的模樣,但她卻是低頭看著手中的一封信。
「隊長的信?」
「嗯,火山裡的魔獸有越來越多來到前線基地可以觀測到的地方,說不定日子不遠了。」
「怎麼了,前線有狀況嗎?」
「你不知道?」愛緹拉先是驚訝地反問,接著停頓了一下,自言自語地說:「畢竟是沒有向人民公開的情報。」
也就是說,愛緹拉是帶著前線戰事不安的掛念和他踏上旅程的嗎?宙伊斯看著她那深皺眉頭的模樣,不禁想像起在火山灰鋪成的死地上布滿了魔獸,而她就身在該處的模樣。他沒來由地確信,在那樣的狀況下她一定會奮不顧身地投入眼前的死亡戰場。
「沒事,目前都還只是堅守防線、持續觀察的階段。」愛緹拉收起信,心情很快地切換至平靜。「我們快點把東西買一買吧。」
他們在入城時被守衛的士兵告知,如果當天有打算要出城的話,最晚必須在六點以前離開,否則城門關起後,沒有任何人能從任何方向越過城牆。
而愛緹拉旅行的方針,就是絕不在任何的城市或村莊內過夜。
太陽剛過頭頂兩個小時左右,購物的時間還很充裕,但愛緹拉顯然並不這樣想,大大跨出的步伐直接往擁擠的人群裡衝去。
在宙伊斯急忙提步趕上時,她又倏地原地停下,使他差點撞上她。
「別跟丟了。」她轉過頭說。
「我才想對妳說,不要一個人橫衝直撞。」
「橫衝直撞?應該是你悠哉過頭了。」
「如果妳走失的話,我會去向駐兵報案,讓他們大張旗鼓地來搜索。」
愛緹拉瞪著他,但神情相當無奈。「你想怎麼樣?我走慢一點就是了。」
「如果妳不介意的話,我想牽著妳的手。」
這個提議純粹是出於實際角度,完全不帶個人私情,宙伊斯卻費了一番力氣才順利說出口。
而且如他所料,愛緹拉一聽,立刻警戒地縮起手。「我又不是小孩,有必要牽手嗎?」
「我是真的很擔心我們會走散,妳對我說『別跟丟了』不也是因為如此嗎?」
愛緹拉露出無話反駁的表情,最後妥協地伸出纏著繃帶的左手。
「……想牽就牽吧。我們快點把事情辦完離開。」
事實證明,盡快辦完事情盡快離開是不可能的。
他們一走進市場的範圍,幾乎就只是被人流給推著走,無法朝著自己想要的方向前進。好不容易看見一家陳列著武器防具的攤販,卻被數名身穿厚重鋼鐵盔甲的士兵給擋住去路,在試圖靠近店家的過程中,就被人潮沖刷至完全相反的方向。宙伊斯一方面注意自己和愛緹拉沒有被竊賊趁機下手,一方面小心地護住自己牽著的愛緹拉的左手,不讓她的傷口受到碰撞。
他們幾乎在市場裡繞了近三十分鐘,連一家攤販都還不得靠近過。宙伊斯以為愛緹拉大概會開始散發出陰暗沉重的氣息,或許會乾脆建議離開這個城市,防具的補充之後再說,但她只是小心地避開與周圍人們的肢體碰觸,並且每過一分鐘就嘆一口氣。
之後,他們順著人群前進的方向來到了第一間攤販前方,是販售著方便即時食用的木棍串燒烤肉的店家。
「你要吃嗎?」
宙伊斯以為是自己聽錯,但愛緹拉說完之後確實拿出了錢袋,向老闆付了錢之後換來兩支香氣四溢的烤肉串。
他連連眨眼。「我以為妳不在城裡吃東西的。」
「我什麼時候這樣說過了?」
「嗯,妳確實沒有這麼說過。」
愛緹拉分給他一支肉串,大口咬下自己的那份。
「這是什麼樣的想法轉變?」宙伊斯笑著問。
「就只是餓了,而且也沒得選擇。」
又前進了一小段距離,愛緹拉抓著他的左手突然握緊。
「……其實是因為你。」
「我怎麼了?」
「我之前說過你不能信任,那是指我還沒告訴過你處置方式,因為那個時候我不確定你的真正實力。現在看來,你一直都有所保留。」
愛緹拉的眼神像是燃著藍色的火焰,堅定、執著,不容他迴避。
「現在在說哪個話題?」宙伊斯刻意輕笑,不希望她說出剩下的話。
「如果我在人群之中發狂,不用猶豫,直接殺了我就行。」
宙伊斯的胸口似乎被某種異物堵住,呼吸變得黏稠不順。
「……妳啊。」
他閉上雙眼,再睜開眼睛時,已經是平常能夠偽裝出的那種淡淡的笑臉。
「妳也太高估我了,我怎麼打得過妳呢。」
「……那倒也是。」
愛緹拉的低聲回應明顯帶著不滿,想必是看出他是刻意迴避答覆她的話。
「妳知道這個嗎?野鳥哨子。」
宙伊斯從身旁的攤販拿起一個不比掌心大的木製小玩具,硬是移入愛緹拉的視線之中。
「只要對著這個洞吹一下,就能發出鳥類一般清脆動人的聲音。」
見愛緹拉不為所動,宙伊斯只好自己湊向吹口,輕輕吹了一口氣。
從哨子中發出的並非像他所說的是像鳥類一樣悅耳的聲音,而比較像是猿猴類刺耳的嘎吱聲。
「……真有趣。」愛緹拉的語氣中充滿了對宙伊斯的鄙視。
宙伊斯笑了一聲,將玩具還給店家之後,又指向下一個攤販上一個做工精緻的小巧木盒。
「這是機關箱,妳要不要打開來看看?」
「我沒想到你是這麼沒有膽量的男人。」
「如果妳想討論那種假設性的話題,等到晚上再說吧,現在不能先專心地約會嗎?」
愛緹拉抬頭瞪他,作勢要把他的手甩掉。
「你這個人從來不打算說點真誠的話嗎?」
「今晚一定會,我答應妳。」
愛緹拉漸漸平靜下來,但緩緩啟口說:「萬一……」
「我會臨機應變。」
她的眼神中還帶著些無法接受的成份,然後她又嘆了一口氣,猛拉過他的手變換前進方向。
「我看到防具攤子了,在這邊。」
愛緹拉領頭硬是推開人群,走到她想去的店家前方。如同先前所說,宙伊斯不打算購買自己的防具,於是放愛緹拉彎腰在攤子前挑選,作為牽手的替代,雙眼牢牢地盯著她,一刻也不曾離開。
她和在鐵匠厄倫德的倉庫時一樣,眼神仔細而銳利地掃過每一項商品,彷彿能看出它們強韌程度是否真的如店鋪老闆所說。最後她試戴了幾款護臂之後,選中想要的款式,付了錢,當場就將新護臂戴上。
「妳這樣傷口沒事嗎?」
「沒事。」
她口氣堅定得毫無辯駁空間,主動拉起宙伊斯的手又鑽入人群,但只踏出第一大步便硬生生地停下來。
「出口在哪個方向?」
宙伊斯忍俊不住,哈哈哈地笑了起來。
愛緹拉微瞇起眼。「怎樣?」
「妳太有趣了,讓我沒辦法不開心。」
「我有告訴過你你很惹人厭嗎?」
「這是第一次,不過妳不說我也能明白。」
「明白就快點帶路。」
宙伊斯暫時忘卻剛才沉甸甸壓在心頭的感受,忍耐著笑意,牽著愛緹拉在人群的縫隙之間穿梭,尋找出口。
這時候,他瞥見了一個有趣的東西。
「妳知道這個嗎?惡魔的心臟。」
他指向左方攤子上排列著的一支支串有黑色蛋形物的細木棍。
「……惡魔的心臟?」
宙伊斯毫不猶豫,直接支付四枚銅幣買了一支,交到滿臉鄙夷地打量著的愛緹拉手上。
「這是做什麼的?」
「這是食物。」
「食物?」
「嗯,是異國的美食——啊,不好意思,更正,只是很有名氣而已,而味道據說是世界上最特別的,保證永生難忘,所以取名為惡魔的心臟。」
「聽起來就不是什麼好事情。」愛緹拉小心地將惡魔蛋湊近嗅聞了幾下。「你沒有吃過嗎?」
「以前有機會遇見的時候,身上正好沒有閒錢。」
「就我所知,你現在身上也不算是有閒錢。」
「為了帶給妳特別的回憶,這些錢是值得的。」
愛緹拉以一貫的方式輕瞪宙伊斯一眼,接著不知是出於什麼心情,還真的張口從尖端咬下惡魔蛋。宙伊斯能夠看見中間有著灰色的厚皮與紅黃二色的餡料。
愛緹拉的眉頭有一瞬間皺起,但很快就舒展開來,緩慢地咀嚼著口中食物。
「被你騙了,這也不是什麼特別難忘的味道,只能說相當普通。」
「是嗎?」
他沒想到傳說中的惡魔的心臟居然如此無聊,雖然外表確實很特別,但終究只是噱頭而已吧。這樣還要價四枚銅幣,他開始湧現那麼一點點的後悔。
「好了,試毒完畢。」愛緹拉把還串著大半顆惡魔蛋的木棍遞還給宙伊斯。
「我很確定它並沒有毒。」宙伊斯輕輕笑著。
既然都買了,就算無聊他也總要親自嘗上一口,他不作多想地大口咬下惡魔蛋,發現愛緹拉一直緊盯著自己不放。
最外層的黑色薄膜塗有香氣四溢的香料,或許是因為如此,接著位於中間的那層灰色厚皮味同嚼蠟,呈現相當的反差,口感則像是焦炭,正當他為這點而皺眉時,最裡層的餡料滋味一口氣衝出,辣椒的刺激感竄過鼻腔與喉嚨,在他被嗆得呼吸不順時,一股無比的酸味又在舌面之上蔓延開來,就算忍受著將所有東西趕緊吞下肚,最後卻仍有沉沉的苦澀味殘留在口中揮之不去。
他邊咳嗽邊迅速掏出水壺,卻聽見噗哧一聲。愛緹拉背過身去,用一手遮掩著嘴,忍笑得全身都在抖動。
「你、你的表情……!太好笑了……!」
「妳……」他感到無奈又好笑,第一次如此說不出話。「愛緹拉,妳真是……」
愛緹拉回頭看了他一眼,又轉回去繼續忍笑,直到又過了好一陣子才吐出一口氣,回復平時冷靜的表情面對他。
「我沒想到你會中這麼無聊的招數。」
「我沒想到妳會騙我啊,真虧妳能忍受這種味道。」
「為什麼會有人想做出這種食物?」
「據說它的用料能夠讓人大幅恢復體力,妳應該多吃一點。」
「你才應該要吃吧,在騎馬的時候不是都快要摔下去了?」
愛緹拉說這句話的時候嘴角是微微挑起的,眼瞳中更是閃爍著一種淘氣的光芒。
宙伊斯迷失在她的這副表情裡面,回答得遲了一些。
「……因為妳突然叫了一聲,嚇到我了。」
「還不是你先故意嚇我的。」
愛緹拉嘴角的笑容消失,但帶著不滿地揚起的眉毛,讓她的氣質不像平時一般嚴肅。
「真是抱歉,我只是想讓妳知道不抓好的話真的會掉下去。」
「既然會覺得抱歉,那一開始為什麼要那麼做?」愛緹拉雙手抱胸。
「本性使然?」
「跟蹤我的事情呢?」
「這個嘛,因為我生性害羞。」
「……又要開始胡說八道了啊。」愛緹拉沉下臉,完全回復到平時的模樣了。「快把那東西吃完吧,我可不會幫你吃。」
「我如果真的全部吃完,才會覺得對不起那四枚銅幣。」
畢竟有看到她的笑容,那就一切都值得了。宙伊斯默默心想。
他們再度牽起手,在開始染上橘黃色彩的市場中穿梭。但在吃過惡魔蛋之後,宙伊斯來了興致,繼續對兩旁大小攤販上的稀少玩物做出不符合實情的介紹,或是刻意買下一些口味刺激的小吃讓愛緹拉嘗試。
愛緹拉不再露出剛才的笑容,但也未嚴肅地要求他停止這些幼稚的舉動。
「你真的知道出口在哪裡嗎?」
「那邊有幾條列隊魚貫前進的就是了吧?」
又多繞了一圈,他們才跟著人流離開寬闊的廣場,走入有著酒館、民宅的涼爽街巷中。
「感覺還真是漫長。」愛緹拉嘆了一口氣,靠向建築物角落的陰影中時突然整個人放鬆了下來。「總之先快點出城吧,別忘了你答應過會——」
城牆敲響了報時的鐘聲,聲音對於站在城市中央的他們來說不大,但卻讓愛緹拉瞬間止住話語。
「……剛才敲了幾下?」等鐘聲停擺,愛緹拉僵硬地問。
「好像是六下。」
「我也聽見六下。」
兩人一起抬頭看了完全還未暗下的天空一眼,又同時拔腿朝著城門的方向狂奔而去。
「反正只是一晚,沒什麼關係吧?」
「……我最恨這種想法。」
宙伊斯和愛緹拉雙雙站在一間酒館的門口,後者帶著相當悔恨的表情瞪著招牌看。
這個城市的駐軍相當盡責,說六點關門就是六點關門,絲毫沒有任何交涉空間,即使愛緹拉幾乎就要和守衛打起來了,他們也不為所動。之後,愛緹拉認真考慮要翻上城牆跑出城外,被宙伊斯勸說一番之後才打消念頭。
「晚上真的那麼危險嗎?我看妳在市場裡的時候其實也沒有那麼警戒。」
「因為實際發生過……」
愛緹拉咬著脣,眼神變得黯淡,宙伊斯知道他不該揭開那道傷痕。
「今晚我不睡,我們住同一間房,這樣可以嗎?」他柔聲提議。
愛緹拉的表情相當遲疑,但最後還是點了點頭。
他們走進酒館,不少人都在側眼觀察他們這對奇特的組合。由於愛緹拉帶著一副不想與任何人有所交流的樣子,於是由宙伊斯走向櫃檯租用房間,在這座城市裡住宿還需要填寫表單,留下姓名、年齡、身分和來訪目的。
愛緹拉從側邊緊緊盯著宙伊斯寫字的動作,神情相當嚴肅。
「怎麼了?我寫錯妳的名字了嗎?」
「……不,沒事。好了就快點上來。」
她又回到那種像是在命令隨從般的態度,自己率先轉身上了樓。
只有一張單人床和一套桌椅的狹小房間內,愛緹拉已經坐在唯一的一張木椅上,於是宙伊斯坐上床沿面對著她。
她的表情好像他們初次認識的那一夜似地,無論是熱烈的怒意或刺寒的敵意都藏在漠然的面具底下,但總是有所洩漏點點蹤跡。
與那一夜相同,由宙伊斯先開口。
「下午的話題對吧,關於我對那個假設性問題的回覆。」
「那件事就算了。」愛緹拉搶話,語氣中帶著一種冰冷。「反正就快要到目的地了,之後也不會再經過其他的城市。」
雖然她說的沒錯,但宙伊斯想,她會不想聽見他的答案,是因為無法信任他的緣故吧。
他正是如她所說的沒有膽量的男人。
愛緹拉突然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條,輕輕地擺在木桌上。
從宙伊斯所在的距離看不太清楚紙條上面的文字,但能看出飄逸的字跡與整齊的格式。
「這是某一名流浪騎士寄給討伐隊的信件,以前也有過好幾封,我不小心把這封帶在身上了。」
愛緹拉緩緩地說著,清晰的字句不容聽者蒙混敷衍。
「這是你的字跡,我剛才在樓下一眼就看出來了。這個字跡寄來的情報總是非常詳細正確,讓我印象深刻。」
宙伊斯默不作聲。
「你是流浪騎士……」愛緹拉語帶控訴。「在見過你應對魔獸的方式之後,我本來就在懷疑了……找我當護衛只是藉口吧,難不成連那個什麼鍊金術師的傳聞都是騙人的?你在這趟旅程中真正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我發誓我聽見傳聞的事情是真的。」宙伊斯慢條斯理地解下斗篷、腰帶和長劍,隨手扔在床頭的矮櫃上。
「也就是說前面兩件事你承認了。」
宙伊斯慢慢露出微笑,輕拍身下的床鋪。「我們上一次互相說真心話的時候是在被子裡面,現在這樣真不習慣,一起來躺下如何?」
「要不要先簽個契約?這樣我忍不住把你的手臂扭斷的時候你才能拿到賠償。」
愛緹拉的語氣幾乎像是認真的一樣。
「抱歉,這個玩笑有點太過火了。」
她哼了一聲。「我倒是已經習慣了。」
「我是第一次開這方面的玩笑吧。」
「在我聽來都一樣,總之你這個男人就是從一開始就不透露半點真心,永遠充滿了掩飾……想要探究我的真實的話,就先把自己的真實也拿出來啊!」
愛緹拉提高了音量,但宙伊斯依舊維持著平靜的心跳。
「我怕妳會對我的真實沒有興趣。」
「那我現在明明白白地告訴你,我有興趣得很。」
「……好吧。」他勾起笑,但無法不顯得苦澀。「妳想聽什麼?」
「你願意告訴我什麼?」
聰明的問法。這樣一來,宙伊斯也只得選擇他能夠全然誠實以對的部份。
「好吧,那就來說說我的目標吧。」他把雙手撐在床鋪上,仰頭看著陰暗的天壁。「我這個人呢,有個人生中首要追求的目標,就是成為『英雄』。」
「……這和這趟旅程有什麼關係?」
大概是他的答案太過荒唐,愛緹拉的氣焰削減不少,換上無奈又疑惑的表情。
宙伊斯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繼續說下去。
「所謂的英雄,就是拯救大家的人,為了拯救大家,為了擁有足以拯救大家的力量,英雄必須是最強的。但是,人類有人類的極限,究竟要如何超越那個極限,成為真正的最強呢?於是,我出於好奇心踏上旅程了。不是對於那個鍊金術師的祕藥,而是對於妳。對於自稱身懷虛月的詛咒,不受理智束縛的妳,究竟會有多麼地強悍,我實在是相當好奇,很想親眼見識一番。」
「……你讓虛月詛咒去吧。」
愛緹拉咬著牙,惡狠狠地說出的這句話,乍聽之下內容沒有什麼,但是對她個人來說一定是表達了最高程度怨恨的話語吧。
「嗯,假如我能自己體驗詛咒的感覺的話似乎也不錯。」
「你……!」
愛緹拉急得站起身,還翻倒了椅子,一臉恨不得衝上前掐住他脖子的表情,但她最後選擇迅速轉身奪門而出。
「妳擅自離開的話,困擾的也會是妳自己吧。」宙伊斯的語氣冷靜得幾乎可謂異常。
剛踏出一步的愛緹拉僵在原地,數個呼吸之後緩緩收回腳步,關上房門。
「你是說你每天都在期待我變成怪物是吧?」
「不能說是期待,只是若有機會的話,我想在一旁見證。」
「所以你就用解藥為藉口騙我出來?」
「解藥是真的,我是指,至少我聽說過傳聞的這件事是真的。」
愛緹拉兩個跨步就來到宙伊斯面前,左手緊揪住他的衣領,右手作成刀狀靠在他的頸側。
「我們就快到你說的村莊了,如果我發現是假的,我會當場殺了你。」
妳不會。宙伊斯在心中默默反駁,他和愛緹拉認識得還不夠久,但他確信這一點。
「我能澄清一個誤會嗎?」宙伊斯半舉雙手,毫不抵抗。「我是真心希望妳能順利解開那個詛咒。」
「我不信。」愛緹拉直截了當地回。
「我是對受到詛咒的姿態很好奇,但若真的沒有機會看見就算了。更重要的是……」
更重要的是,若妳從未身受詛咒的話。
愛緹拉沒讓他把話說完,粗魯地鬆開他的衣領之後又回到木椅上。「夠了,原來你不過就是這種程度的人。隨便你,你想等著看什麼都跟我沒關係,只要能帶我找到解藥就好。」
宙伊斯思索著。愛緹拉生氣的原因,是因為他對自己的目的有所隱瞞,還是因為他坦承想看見她詛咒發動的模樣,又或是他說若能自己親自體驗詛咒也很不錯的那句話?
大概三者都是吧。
但是,愛緹拉絕對還有其他發怒的理由,如果她知道,他選擇坦白的只是一些相對不重要的枝微末節,他的真實仍永遠監禁在自己心中,她大概會對他這個人更加失望吧。
「我真是完全看不出你有任何以成為英雄為目標的樣子。」愛緹拉輕蔑地低語。
「是啊。」宙伊斯心中的熱忱讓他重重地同意。「因為我不是能夠成為英雄的那種人。」
但妳是。
所以……
那些話終究他沒有說出口。之後,兩人在沉默不語中交換位置,愛緹拉把自己埋進被單底下,再也不看宙伊斯任何一眼。宙伊斯坐在木椅上,盯著窗外空無一物的夜空沉思。
這趟旅程的目的已經改變了。
逃避人生的悠哉旅途路也已經結束了。
懷著許多說不出口的話語,宙伊斯錯過了他們共同平安地待在城市裡的最後一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