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剷除在琉璃宮的敵人,宋藍讓吳煥夷安插在後宮中的人炸了琉璃宮,帶著投奔侯爺的大將軍之子劉宇、其麾下的部分御林軍、和假黃玲妃與假陳柔妃一同前往天楓寺,聽到駐守皇宮的人回報,沒搜到琉璃宮之主紫櫻的屍體時,他便留了心眼,讓所有人隱藏聲息的藏在暗處等。
多次交鋒讓他不得不使出這麼激烈的手段,足以得見皇帝手裡的那支隊伍相當優秀,她沒死的機率很高,小心翼翼的守株待兔,或可有所斬獲。
等待的時間不算短,人們分散潛伏在寺中,氣氛靜得很詭異,宋藍不由自主的瞥向藏身在附近的劉宇及那兩名假妃子,心情相當複雜。諸多細節他所知不多,吳煥夷的計畫牽涉太廣,人員複雜關係混亂,不說出征前才知道的外來者刺客們,吳煥夷自己也培育了暗殺者,那兩名假妃子便是其中之二,據傳她們也是頂著別人的身分才入了皇宮,吳煥夷是四大諸侯之一,另三家則是黃家跟陳家以及林家,既然這兩人各頂著黃陳兩家的女兒身分入宮…難道那兩家不是歸順就是滅門了嗎?
還是名存實亡,侯爺留著他們一點殘支末裔,好讓他們兩家做出互鬥的假像,吸引皇帝的注意,好暗中擴張自己的勢力?
這些吳煥夷是不可能跟他說的,一切都是宋藍自己的推測,但若真是如此…吳煥夷的心眼未免太陰狠,布局看似撩亂卻細密繁雜,著實可怖。
剩下的諸侯還有林家,但宋藍以此類推,可以肯定的說,林家人也好不到哪去…說不定還在西南地道中被侯爺牽著鼻子走呢,何況盤龍還在他身邊,也不知他們會使出什麼陰險的招數箝制人…
說到底,吳煥夷相信的人,除了他自身以外,至始至終都只有盤龍而已。
或許是臭味相投?還是利益糾葛之類的原因?也可能很單純的,只是兩人同樣狠戾、同樣不擇手段,才換得而今這般的信任也未可知,自小便入府的宋藍早已看破,所以更覺得自己跟寒肅簡直是為了詮釋可悲而生的丑角,說到寒肅…他現在不知道在幹什麼?還是心情很差嗎?
宋藍想得出神,冷不防身後有人靠近,他警覺的回頭,神情又疏離幾分。
所有人當中,他最不喜歡的人又來礙他眼了。
分明有著一張正氣耿直的臉,劉宇此時卻朝宋藍露出巴結的討好笑容。
「…小劉將軍有何事?」他強壓厭惡,淡漠的垂眼問道。
宋藍不喜歡這人,自入宮以來,他與他多次會面,皆在侯爺的吩咐之下,將他暗藏在心中的不滿挖掘出來,侯爺知道劉宇一直想往上爬,卻因為自身能力不足遲遲無法升遷,還怪到他父親大將軍劉家揚與御林軍副統領的上官禦身上,認為是他們有眼無珠阻擋自己仕途,卻從不檢討自己。
宋藍在吳煥夷的吩咐下,協助參軍周恆拉攏他,並以利益勸誘他背叛,本以為他只是個怨天尤人的傢伙,斷不會危及自己父親,沒想到他居然真的把持不住,為了奪走御林軍控制權,親手殺了父親!
雖然是侯爺主導,並且是他跟周恆奉命暗中挑撥的結果,可這番局面,卻徹底讓宋藍對此人的厭惡翻倍上漲,他知道自己沒什麼立場說這話,可劉宇真是個不知廉恥的無義雜碎!劉家揚上輩子不知造了什麼孽,這輩子才會生了這個白眼狼,可嘆啊。
「宋大人,咱們交情一場,這次潛伏搜索兵符一事若成,可得多替我在侯爺面前美言幾句,到時定有重金美人酬謝,劉宇在此先謝過了。」劉宇完全沒察覺對方的疏離,笑咪咪的趕著承諾一些不切實際的話,說得利索至極氣都不喘一口。
「…還不知能不能成,小劉將軍未免說得太早,請保持警戒,當心打草驚蛇。」宋藍將他趕回追隨他而來的御林軍叛部旁,冷著臉默默等候。
他靜默的蹲伏在原位,一片靜謐中只覺得自己格格不入,這個世界似乎已經陷入混亂,不知瘋癲的究竟是他,還是這世上的所有人。
宋藍知道自己別無選擇,他唯一牽掛的寒肅深陷其中,那他便不願抽身。
重金美人,於他而言又有哪一樣是重要的?
寒肅必死,他也不會獨活。
所以自己現在到底在幹嘛呢…宋藍真的不知道,自己還能幹嘛。
成為他人作亂稱帝的墊腳石,陷在染血的泥塘中,無聲無息的消失於歷史軌跡裡,誰也不在乎…
「來了。」清冷的女聲打斷宋藍的雜思,那兩名不知真名的假妃子指著飛身上屋頂取走兵符的紫櫻,衣袂飄揚身形已自陰影處竄出,轉眼便與對方廝殺起來,招招致命步步陰狠,三個美麗女子纏鬥的身影猶如仙魔交戰,眼見就要得手,紫櫻卻被人救了。
自東宮殿失火後,行蹤不明的上官禦與花無蹤現身了!
據侯爺探子回傳的情報,他們曾經出現在西南礦場,後來落入侯爺陷阱下落不明,還以為已經死了,想不到現在又在這攪和,計畫全都亂了。
越是精密的計畫,就越怕橫生意外,牽一髮動全身的道理說的正是此景。
此前上官禦曾在皇城出現過一次,是在劉家揚的葬禮上,當時是劉宇與他接觸,那二愣子沒覺奇怪,潛伏在暗中觀察的探子卻覺時間點不對,特意回報給宋藍知道,那時他便猜測又是那個真實身分不明的假皇帝從中作梗,現在想想一切都很合理,他們完全被將了一軍!
場面亂成一團,宋藍繼續在這梳理時間線與檢討完全沒意義,他現在只能盡力找補,上官禦的御林軍副統領身分太麻煩,絕不能留!
那人身邊的那個叫花無蹤的青年,看幾眼就知道武藝非同小可,絕不是三五個人就能解決的小角色,很可能他們便是皇帝最大的殺手鐧,其他事都暫時擱著,那三人的性命得留在這裡!
殺了那三人奪走兵符,才是現階段最要緊的任務!
倒戈到他們這的御林軍只有半數,正面硬槓絕不是明智之舉,為求萬全兵符還是得搞到手,免生枝節!
想得很豐滿,現實卻依然半點面子也不給。
上官禦與花無蹤的加入立刻讓情勢逆轉,「黃玲」與「陳柔」節節敗退,放出了求援的信號,宋藍隨即跟著急於上前立功的劉宇及其部下,穿過被烈焰轟炸後的長廊,與殺氣四溢的上官禦和花無蹤對峙。
一番刺耳的言語交鋒,宋藍做過的壞事太多,無從解釋他也不願解釋,叛國到底是不是他自己的意思,根本沒人在意,這些年暗殺、攏絡、盜用玉璽、毒害等等…他什麼沒沾過?現在還要辯駁什麼?
他沒那麼無恥,也不想像劉宇一樣將過錯怪到別人身上,做了便是做了。
這時他終於徹底明白,寒肅為何越來越往瘋狂的路上奔馳。
因為若不先將自己逼到無路可退,那份瘋躁便會先一步把人壓死。
宋藍自嘲的笑了,他忽然很想知道,寒肅如果知道自己現在的體悟,會露出怎樣的表情呢…明明跟他說過自己做過的齷齪事,但他還是始終用一樣的眼神看著自己,彷彿自己真是那個沁滿墨香的溫雅書生。
當然,即使他邊閒聊邊遐思的技能已經登峰造極,但這樣的「寒暄」不可能持續太久,上官禦很快發起攻擊,他便沒有餘力再去思考。
亂箭齊飛刀劍交錯,飛葉血花撩亂視野,分明敵寡我眾卻難以擊殺對方,沒想過上官禦竟是沒有纏鬥的心思,轉瞬之間便已不見蹤影,呼嘯的狂風過去,月色投現出奇怪的影子,宋藍機警的抬頭,只見皎潔明月前方,上官禦抱著紫櫻,與花無蹤凌空飄揚,他自上而下的俯瞰所有人,輕描淡寫的勾起冷冽的淺笑,隨手拋下一枚圓形物體。
宋藍盯著那有些模糊的輪廓,背脊立刻發涼,身後的烈焰捲起火舌,將那枚東西吞入腹中。
--轟天雷!
「…順手從你家主子那裡摸來的小玩意,還給你們吧。」上官禦低沉的冷笑聲遠遠遁去,宋藍腦中卻只剩那三個字,隨即強光伴隨猛烈的爆炸,將眼前所有事物捲進高熱帶來的煉獄之中!
宋藍眼急手快的躲在御林軍的盔甲之後,血肉爆開哀吼嘶鳴聲被烈火奔騰壓制,他連滾帶爬的東奔西竄,轟天雷的威力很大,但他不知該說他運氣好還是功夫厲害,恰好擠進數十名黑甲軍人的中央,勘勘躲過第一次衝擊,狠下心腸反手亂抓一名已被炸成屍體的人當護盾,不顧一切的在火海與爆炸中橫衝直撞,踩踏滿地鮮血與焦屍逃生。
劉宇跟兩個假妃子燒成一團糊糊,餘下的御林軍也盡數被火海吞噬,宋藍的肌膚被燒傷,骨血被飛濺的木屑鐵器插中,全身多數帶傷,滿臉血汙呼吸不暢,視線逐漸模糊不清,只差一點就要被活活嗆死,他卻不知從何而來的力氣,在最後一刻撞開寺門,於高溫中劇烈奔跑,在猛烈火氣蒸騰中,他分不清方向,糊里糊塗的摔出去,順著石階從最上面一直往下滾,力道兇猛的滾出很遠仍其勢不衰,千瘡百孔的身體多處挫傷瘀青,天旋地轉了很久,才終於停在某個背風的山坑裡,人事不知的昏厥。
不知過了多久,劇痛難忍的宋藍自己醒了,攤平仰面躺在坑中,呼出的氣都是冷的,周圍的火焰已經平息,滿山淒冷的風,天上的月仍然那樣明亮,空蕩蕩的山裡只他一人獨活,他忽然很想笑,卻不知是為了什麼。
他竟然沒有死。
如果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如果他們生來就是為了當別人的棋子,如果他們是只能照命運絲線擺弄的傀儡,現在活下來又如何?
明明是個詐死的好時機,明明這就是戀人最後的願望,可他還是要趕回去與他會合,因為與他一起赴死,才是自己「最有可能達成的渴望」。
「自私」的到底是誰,「任性」的又是誰?
宋藍跟寒肅終其一生都沒能參悟,或許根本沒人能夠參悟。
你想我活,我也想你活;你不願我死,我又何嘗願意讓你獨自消亡?
「…難怪人家說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啊…」宋藍自嘲的拔出嵌在肉上的木刺,殷紅的血跡留在他蹣跚的腳印旁,沿著漆黑的盡頭延伸。
上官禦歸來的這件事,勢必對整個局勢影響巨大,吳煥夷的計畫不知被攪亂了多少,或許最後的結果會顛覆他的盤算,但這些都跟宋藍無關。
此時此刻,他只想去見寒肅,告訴他不論如何,都別想撇下自己走。
一遍兩遍百遍千遍,不管幾次他都會說一樣的話。
既不能同生,那便共赴黃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