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肅在雜亂的寢宮中枯坐,徹夜未眠等了又等、盼了又盼,卻遲遲沒有宋藍的消息,按說早該到他回傳訊息的時辰了,但人卻像憑空蒸發一樣毫無蹤影,他將潛伏在附近的探子一一找來,要求他們去天楓寺查探,卻收到天楓寺不明原因被炸毀的消息,頓時呆在原處動彈不得。
他全身發寒臉色慘白,四肢沉重有如千斤,無意識的搖搖頭,東倒西歪的往後退,小楚趕緊上前攙住他,免得他被地上的雜物絆倒。
「…告訴我這是假的。」寒肅沒有看他,反手抓著他的小臂,像是抓著塊浮木,用力得指關節發白,聲音都帶著顫。小楚吃痛卻不敢吭聲,抿著嘴唇淺淺搖頭,不知該作何反應。
他知道他們的事,照理說他現在應該竊喜沒了情敵,但他卻無法對著寒肅那張盡顯絕望的臉多說什麼,那人如此心碎的表情,他看不下去。
「說話啊,告訴我是假的,宋藍的屍體呢?!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沒有看到屍體我絕不承認…」寒肅方寸大亂,推開小楚慌不擇路的往外衝,眾人拉住他不讓他走,場面頓時亂成一團。
忽然狂風大作,門板磅的被風吹開,一道頎長的身影出現在門口,眾人定睛一看,來人全身血肉模糊千瘡百孔,衣衫跟肌膚多處灼傷,鮮血仍滴滴答答的往下淌,那人披頭散髮模樣狼狽,搖搖晃晃的站在門口。
「…宋藍!」寒肅認出那鬼影一樣的人是誰,驚愕的甩開纏在身上的手,大步往他那邊衝。
宋藍腳步踉蹌,身體歪倒直直往地上砸,寒肅眼疾手快的俯身將他接住。
「…事態不妙…上官禦回來了…」宋藍強撐著說完句子,便不醒人事。
「…宋藍!宋藍你睜開眼看看我!你們都出去!快找大夫來!」寒肅從沒見過他如此狼狽氣若游絲的模樣,心痛如絞的厲聲怒吼。
眾人退了出去,寒肅踢開周圍的障礙物,將宋藍安置在床上,心焦如焚的想扒開他的衣服,先替他做簡單的處置,但被血黏在肌膚上的衣服跟他的傷口緊密接觸,若硬拉只會造成二次創傷。
寒肅不敢貿然,強壓內心的恐慌極力鎮定,撕下自己的衣服沾水溽濕他的衣服,一點一滴的將那些帶血的殘布剝開,暴露在他眼前的肉體早已非他印象中白皙光滑,怵目驚心的傷痕戳得他心肝都在抽痛。
「這些傷到底是怎麼來的…宋藍,你醒醒…跟我說說話,求你了…」寒肅垂頭吻在他額上,眼眶泛紅悔不當初,早知如此便不該讓他去天楓寺探查!不,更早之前他就應該與他分手,不要再跟他多做糾葛…
宋藍的氣息越來越微弱,體溫也慢慢冷了下來,寒肅拉開自己的衣服,肉貼肉給他體溫,一邊慢慢渡氣給他,頻頻望向外面盼著人來。
「別走,不要離開我…大夫很快就到了,你撐著…撐著…」寒肅身上沾到宋藍肉上所有血汙塵土,他卻完全無視,只是貼著他的耳朵細語。
他真恨自己的無能為力,為何他珍視的人,永遠都在他面前受苦?
大夫在眾人的簇擁中趕來,寒肅不願讓人看到宋藍如此慘樣,打發餘人回到崗位繼續觀察宮中動向,自己留守在側,心亂如麻。
天楓寺被毀,除了宋藍以外,當時在場的人手全都沒了,失去劉宇跟部分御林軍和兩名女刺客,損失極大對計畫非常不利,關鍵人物的寒肅戰意更是跌落谷底,可他根本不能抽身。
說來諷刺,周圍那些所謂部下,美其名侍奉於側聽命行事,實則卻藏有監視的意思在,真正聽從的不是他本人的意思,而是吳煥夷的命令。
他是計畫關鍵人物兼指揮,卻不是真正的主子,所謂權能也不過是吳煥夷為了方便行事,而賦予的權利,發出的指令若是稍有不對,便被視為背叛,他會被當場拘禁餵毒,然後喪失自主意識的任人擺到「正確位置」…反正總有各種蠻橫惡毒的方式讓他照計畫走。
吳煥夷的手段、盤龍的方法,讓他活在層層監控下,看似有權實則無力,簡單一句話就是,不管如何,就算他擺爛,計畫還是會繼續進行下去。
說得現實點,現在救治宋藍的行動,還是眾人賣他面子才有的待遇,要是他再繼續磨蹭,難保兩人的安危。
老話一句,左右是死,他只能力求體面。
寒肅遣退救回宋藍性命的大夫,在冷清凌亂的宮殿中,獨自照料宋藍。
不知能不能說幸運,上官禦的歸來造成的計畫損害,現在反而讓他有一點時間陪在他身邊,畢竟這些變動下他們只能暫時潛伏起來,觀察動靜後才能繼續進行下一步,估計對方的首要目標是先處理軍中亂源,否則不會到現在還沒動作,希望周恆能擒下他,不然…
寒肅對自己現在還在「效命」這事感到可悲,又一次將布巾沾水去擦宋藍額角滲出的冷汗,卻覺掌心下的睫毛顫了顫,趕緊凝神望去,恰好撞上宋藍睜眼的瞬間,眼眶酸澀幾欲落淚。
「宋藍!你醒了…認得出我嗎?」寒肅撫著他的臉,輕聲問道。
宋藍眼神迷茫的眨了眨,略帶霧氣的眼定定看著寒肅,微微上揚的嘴角卻突然往下垂,吃力的伸手去碰寒肅的臉,被他覆手搭上。
「怎麼了?疼嗎?餓了?渴了?我再去叫大夫來?」寒肅讓他的手貼著他的臉,急切的問個不停,焦灼之情溢於言表。
「…你現在知道心疼了是嗎?」宋藍嘴角抽了抽,不知是想咬牙切齒還是想笑,明明氣息不穩,卻表情生硬的淡淡問道。
「什麼…?宋藍,你到底在說什麼,看你傷成這樣,我怎麼可能不會心疼,你…」寒肅不明所以,見他滿臉傷痛更是心焦,急迫的辯白,衣領卻冷不防被揪住,宋藍不知哪來的力氣,狠狠一拽便讓他往自己身上倒。
寒肅怕壓到他的傷口,飛快撐著身體將雙臂展開,宋藍便呈現卡在他懷中的模樣,四目相對兩相無言,戀人的氣息近在咫尺,氣氛卻是沉重。
「你看我受傷既然會心疼,又怎麼忍心將我推離?難道你不知道,要我眼睜睜看著你獨自赴死,會有多難過?換作是你,甘心嗎?」宋藍清澄的目光沁了水霧,朦朧如幻,恰似飛星墜入寒泉,驚起一湖漣漪。
宋藍的話猶如一記重錘,狠狠砸痛寒肅的心,又憐又哀的沉痛指控讓他五味雜陳,髮絲垂落貼在宋藍的臉上,他纖長的睫毛與自己的髮梢糾纏。
…所以自己真是個混帳,他分明說了無數遍,明明始終不曾退卻,自己卻執拗不改的想「為他好」,然後到現在,他還是寧願拖著傷重的身體,淌著血路回到自己身邊,告訴他只願與自己攜手同行…共赴黃泉亦不悔…用盡一切方法,只為了傾訴他的心意。
換位思考…的確,若是立場相反,他也不肯離他而去,可嘆自己這般愚痴,竟讓他白走了多少心酸路,放著大好良機不走,毅然歸來…
寒肅將額頭抵著對方額頭重重嘆息,情動難忍的親吻他的臉頰。
「…你這是在懲罰我,還是在自虐…為了讓我反省,你就甘願放了這樣的良機,自回無歸途的道路上,與我同行?宋藍,我上輩子到底做了什麼,何德何能配上你這樣的戀人…」他因膨脹的戀慕顫抖,抱著他幽幽低語,宋藍象徵性的掙了掙,最後還是把手搭在他背上輕拍。
「…少說這種無聊話,事已至此你就給我安分點,不要再妄想推開我,要死也是我先死,我要讓你徹底明瞭,你的獨斷到底對我多殘忍。」他埋怨著,手上的動作卻輕柔無比,像是撫著世上最珍貴的寶物。
寒肅無可奈何的苦笑,好像永遠都拿他沒轍,似乎宋藍永遠都在守候著這般愚鈍的自己,他到底該怎麼回報這樣的深情?
「…我該拿你怎麼辦啊,宋藍…」寒肅貼著他的耳朵,徬徨的呢喃。
「不怎麼辦,你老實點就成,總之我養傷的所需你就全包了,我不讓其他人碰。」宋藍終於出了口氣,心情正好形象也不要了,幾乎有點蠻橫的發號施令,弄得寒肅哭笑不得只得老老實實的哄著。
他都不知道,原來溫文儒雅的人被逼到極限,也會這樣耍任性。
相處越久,越能發現對方不為人知的秘密,在這種情勢不好的狀況中,怕是只剩這一點點小事才能得到快樂了吧。
明知道時間不可能給他們太多時間拖延,現在的兩人卻寧願視而不見。
寒肅與皇帝的替身現在維持著一種危險的平衡,這陣子都沒出現在這,寒肅便直接讓宋藍在此留宿好方便照料,在他養傷期間,小楚送來幾次養傷所需物資,寒肅總是匆匆謝過,轉頭便掉轉回宋藍身邊殷殷關切,期間噓寒問暖無一不呵護,就沒正眼瞧過小楚,他也未曾糾纏,只是每每眷戀的瞧著那人背影,再靜靜退出,似乎他的存在永遠就跟影子一樣。
不曾離去,卻始終無法擁有。
「…你打算拿那孩子如何?」宋藍有些不忍,淡淡的問。
寒肅偷覷他臉色,卻不見吃味怨懟,心中茫然不知他想聽到什麼回答,不敢作聲只睜著一雙無辜的眼,努力澄清自己清白。
「我說認真的,他也不願離開你,你想怎麼辦?他還這麼年輕,難道真要讓他跟大家一起去搏命?」宋藍戳戳寒肅的眉心,嚴肅問道。
「我不知道,我沒辦法…我跟他之間,真的什麼都沒有,我不知道他為什麼對我如此執著,該跟他說什麼,我毫無頭緒…」寒肅搖搖頭,為了自己又拖上一條命而感到無助,茫然的低語。
宋藍輕嘆,他心好收留他,他也恪守禮節不敢逾矩,雖知自己與寒肅之間確無隔閡,可那孩子終究是根刺,多年來的戀慕視線一直停留在戀人身上,總讓宋藍坐立不安,同時也替他感到可憐。
他還年少,還有大好未來,可卻跟自己一樣,寧願追隨寒肅赴死…
五味雜陳,有介懷也有同情,宋藍的心思不可謂不複雜。
終是癡情夢一場,怎堪獨忍寂寞至死守望?
萬語千言找不出能傾訴的話語,兩人耳鬢廝磨彼此依偎,現況已自顧不暇便不再糾結,若這是那孩子所選,又有什麼理由強迫他離開?
就像他二人不願陰陽兩隔,那孩子也必有其執著的點,多說何用?
宋藍躺在寒肅懷中默默闔上眼簾,沉浸在彼此的體溫中,如此溫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