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護理的那幾年,我以為我只是在學習怎麼照顧別人。直到翻開精神科課本的那一刻,我才發現,最難面對的,是自己。書本上那些焦慮、恐慌、情緒不穩的症狀,看得我頭皮發麻,因為我好像都曾經有過。而最讓我不安的,不是這些病的存在,而是:如果我真的「有病」,我該怎麼辦?我能接受嗎?我會被當怪胎嗎?我會不會就真的變成書裡的那種人?

那條名為「護理」的逃生路線
國中畢業的岔路口,我心裡只有一個執拗的念頭:不想再走姊姊走過的路,不想活在她的影子裡。當她走進普通高中的升學窄門,我轉身選擇了一條看似最安全的逃生路線—普遍被認為「不會失業」的五專護理系。
護理學校的學風相對自由,少了高中的嚴格綑綁,也沒有太強烈的升學壓力。但課業卻一點也不輕鬆,從生理學、心理學,到各種專科的基礎護理,內容紮實,技術要求也高。不僅要牢記課本裡的知識,還要能實際操作各項護理技術,理解每一個標準流程。那段時間,我更清楚地了解了人體構造,也更深入地認識了人類心理,但唯獨忽略了—我自己的心理狀態。
我在精神科課本裡看見自己
我印象深刻,那時是五專三年級,開始接觸精神科這門專業課。課本裡介紹許多精神疾病,從「焦慮症」「憂鬱症」這類較輕微的症狀,到像思覺失調症(Schizophrenia)這樣的重度精神疾病。
上課時,我總不自覺地將那些症狀與自己連結。老師播放的紀錄片,對我而言也不是教材,而是一場場驚心動魄的恐怖電影,讓我坐立難安。
後來進入精神科病房實習,接觸到許多思覺失調症患者,其中不乏高學歷人士,只是某一天突然發病,從此就住進病房長期治療。看到他們被幻聽、幻覺折磨得幾近崩潰,我跟同學們開始討論:「我們有一天會不會也這樣突然發病?」我們變得異常留意自己的每一個小反應,懷疑自己是否聽到了不存在的聲音,彷彿只要先演練一遍所有症狀,就能確保自己不會真的生病。
我是不是生病了?
那段時間,我已經開始出現輕微的焦慮症狀。看到新聞報導跳樓事件時,會感到極度緊張、呼吸困難,甚至懷疑自己會不會哪一天也走上那條路。有時候,恐懼來得沒有原由,只是靜靜湧上來,像潮水一樣,慢慢將我吞沒。
幸好,爸爸是我的臨時浮木,他的宗教信仰讓他能坦然與我談論生死,每次深聊後,我的世界就能短暫放晴兩三天。但可惜的是,烏雲總會如期而至。
我永遠記得那個失眠的夜晚,天花板變成了巨大的螢幕,反覆播放著病房裡那些失神的臉孔,以及課本上那些冰冷的診斷。一個問題在寂靜中震耳欲聾,反覆盤旋:
「我是不是,也生病了?」
焦慮,蔓延到媽媽身上
因為我長期處在情緒低谷,常常悶不吭聲、吃不下飯,我媽也非常擔心。有時候她會主動來房間找我聊聊天。
某天,我又像往常一樣跟她說我心情不好。或許是擔憂累積到了極點,她突然脫口而出:「你可以不要再這樣了嗎?」當下我整個人愣住了,接著湧上來的是委屈。我不是不想好起來,我只是做不到。她走出房間後,我的悲傷轉為怨懟。從小我一直覺得媽媽是這世界上最好的媽媽,可那一刻,我心裡默默想著:「你再也不是好媽媽了!」
這件事就這樣過去了好幾年,雖然我們一樣正常互動,但偶爾想起來,心裡還是會隱隱作痛。直到出社會後,媽媽因為同事的經歷而真正理解了憂鬱症,才主動提起往事:「原來心理生病的時候,是這麼難控制自己的想法。」她說:「真的不是說轉念就能轉念的。」她也為當年的那句話向我道歉。
那一刻,我積壓多年的委屈全然釋放。我也終於明白,原來承受一個人的痛苦,跟經歷痛苦本身,是同樣的辛苦。 那不只是我與媽媽的和解,更是我與那個受傷的自己,第一次真正的和解。
課本沒教的那一課:如何溫柔地擁抱自己
那些年,在護理課本中,我學會了怎麼幫病人翻身、打針、觀察生命徵象,怎麼用溫柔的話語安撫焦慮的家屬。我懂得如何照顧別人的身體、理解他們的情緒,卻從來沒學會怎麼照顧自己。 我沒意識到,那些壓抑的情緒、沒有被處理的思緒,也需要一個出口。
焦慮不總是轟轟烈烈地來,它不像劇烈的病痛讓人立刻察覺,而更像是一場潛伏的感染,在日復一日的瑣碎裡慢慢發酵。也許是一通沒接的電話、一句無意間的比較,它就這樣一點一滴,把人拖向一種說不上來的疲憊。 我曾經以為,只要夠理性、夠堅強,就能戰勝那些混亂的情緒,只要堅持、撐住,就一定會好起來。
但事實是,這是一段漫長的學習—學著正視自己的脆弱,學著承認「我也需要被照顧」, 學著尋求幫助而不覺得羞愧, 也學著在一次次情緒崩潰之後,仍願意溫柔地擁抱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