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蟹變為一種精巧的節目,實在是理有所然。
蒸煮炒炸,算是熱作;醉蟹、腌蟹,則是冷吃。而為了更優雅吃蟹,便又發明種種工具,可以輕松拆蟹,而不損其外殼,食畢又可以拼回一只整蟹的模樣。
我小時候是喜歡吃蟹的,沒有那么風雅,只有對鮮味兒的贊嘆。
河蟹固然香氣濃郁,海蟹也肉滿甘肥。
但我并沒有親手料理過這些吃下的蟹子,自己蒸蟹,已是很多年后。
不知為何,又過了一段時間,不光是不愿意蒸蟹,也不愿意吃蟹了。
螃蟹不是不美味,即使今天,雖然蒸蟹的興趣淡了,可炒蟹、香辣蟹,仍然引得我心里覺得好吃。可終究沒再自己要買過蟹,也沒有再怎么為了自己吃,去蒸蟹。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什么時候,自己慢慢會開始吃素,但現在還是吃肉吃得很開心,有一段時間沒有好吃的肉菜,還會覺得很饞。大概我不是一個很心善的人,只是慢慢感到了一種惻隱之心。想得多了,吃得便少了,這也是很容易明白的事。
可我也不會勸人吃素,更不會認為吃素吃肉,對于一個人的善惡有什么損益。人的良心,并不在吃不吃肉。既然人類進化為雜食的物種,便不會在吃肉吃素的問題上,做一些選擇。就像做善事、做好事,真需要別人知道嗎?我覺得,反而是那些終身都不為人知的,才算是一種善行。否則,無非是齊王的善意了:東邊饑荒,便將民眾移到西邊;西邊饑荒,也讓民眾來東邊求食。
可再過上一些年,我連這樣分別的想法也沒有了,用善意來衡量他人,并不是一件應被贊許的行為。善在我們心中,不在我們口中。各自做各自的事,便是最好的事。今天如何,未必明天如何;明天怎樣,今天也無法預料。大家都是但行好事,莫問前程而已。
好在,要死在我手里的蟹子是少了,就像齊王眼前經過的那只觳觫的可憐的牛。我們能夠安撫的,只有自己心中的柔軟,救了一隻牛,還是換了一隻羊,都只因為自己的那一點不忍而已。
有人說,無論怎樣愛護要被殺來吃的牛啊羊啊,還是如何讓它們安然在屠宰場里變為各種部位的肉,都是虛偽。
似乎也沒錯。但又能如何呢?虛偽并不是一種錯,只是我們在自己和世界的距離間,不知所措的迷茫。風吹過來,帆便跟著風而一起向前。與其要轉著帆,去追風,倒不如只是聽隨風的自由,一起在大海上流浪。
世上沒有剛好的事,誰也不能準備萬全,才去走自己的路。
該怎么辦,自己好好去想,答案不在風中,也不在誰的口中。
如果你還問我螃蟹好不好吃,我的回答,仍然是好吃,是難得的美味。
可你要繼續問我吃不吃蟹。
我只能說,現在的我,已經不再吃蟹,未來如何,又是誰也不能確定的事情。但無論是誰,總還是想著,有一個人能夠更溫柔對待自己,也希望在某個地方,能夠放下一切防備,只要流淚,只要傾訴。
相信這樣一件事,就是托爾斯泰在《破罐子阿廖沙》中所說的:
「人與人之間除了彼此需要之外,還有一種非常特殊的關系:不必清洗靴子,給別人送東西,或去套馬;即使你不為那個人做任何事,但仍然可以被那個人所需要,并被那個人所愛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