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自 1985 年成立以來,由山之內純太郎領軍的 The Gerogerigegege一直以極端粗暴的現場演出以及大量風格迥異的作品,成為日本地下音樂與極端實驗聲響領域的獨特存在,從以速度與混亂聞名的噪音作品,到有如黃昏織錦般觸動心弦的旋律,彷彿是為受壓迫、處於陰影中的邊緣人所獻上的輓歌,所有這一切都是赤裸裸的「生命紀錄片」。
然而,2001 年發行 EP《Saturday Night Big Cock Salaryman》後,山之內卻從公眾視野中徹底消失,長達十六年沒有任何新作與現場活動,甚至傳出他自殺身亡的流言。直到 2017 年,《Moenai Hai》(燃えない灰)無預警發行,不僅是出乎意料的回歸,更是一張在風格、情感與概念上都與過去形成鮮明對比的作品。
【錄製背景】

在《 Saturday Night Big Cock Salaryman 》中,The Gero 以壓迫性的噪音、直擊神經的極端能量,營造出一種「隧道盡頭之光瞬間熄滅」的虛無感,雖不悅耳卻大膽無畏,而《燃えない灰》則像是它的「對立面」,一次有意識地回到靜謐、內省與情感赤裸的實驗。
這張專輯的錄製時間介於 2014 年至 2015 年之間,但並非所有曲目都創作於此期間;其中第二首〈ゲロゲリゲゲゲ / The Gerogerigegege〉是對早先於 1986 年發行的《 The Gero-P 》中〈 We Got Normal 〉一曲的重新錄製,且與樂團過去許多專輯不同,《燃えない灰》對噪音的著墨較少,主要由環境音樂與山之內所謂的「寶物/垃圾」錄音構成,幾乎全篇為純樂器演奏。

Gero 30
山之內在受訪時曾提及,另一位長期合作成員 Gero 30 因病長期住院,甚至會從醫院打電話給他說想重返舞台。這種生活與創作背景的變化,也讓新專輯的氛圍與以往喧鬧不羈的風格截然不同。若說早年的 The Gero 是一場失控的爆裂,則《燃えない灰》更像是在黑暗廢墟之上尋找陽光反射的蹤跡。
【歌曲介紹】
開場曲 〈 西河の果て / Out Of Saiga 〉近八分鐘,並非純粹的現場取樣,而是有刻意為之的聲音構作,以日本車站的環境聲開場,像是醉漢喋喋不休、人群交談、列車呼嘯,隨之而來空曠漂泊的環境音樂逐漸失焦成模糊的聲響,彷彿聽者被困在自己的腦中,外界聲音退化為意識背景,既真實孤獨,帶有一種紀錄片式的觸感,為整張專輯定下沉思的基調。
〈ゲロゲリゲゲゲ / The Gerogerigegege〉,這首長達 15 分半的曲目是 1986 年早期作品〈We Got Normal〉的重錄版本,由山之內擔任吉他與貝斯,鼓手為氏家悠路(曾參與 EXECUTE、HIGH RISE)。與原始錄音的粗糙不安相比,新版本雖保留了爆裂的吉他與鼓點,卻依然滲透著明顯的哀傷色彩。旋律在絕望與力量之間反覆拉扯,中段八分鐘處的吉他段落更是全專輯情感張力的頂點,一種持續不斷,近乎絕望的求救之聲。
〈敗残兵士達の海 / Tokyo~Sea Of Losers / Donors For USA〉,第三曲為專輯最長篇幅,超過 22 分鐘的氛圍作品,由鋼琴、吉他與調諧器交織出靜謐而深邃的聲響。像是靈魂緩緩下沉的過程,英文副標題暗示了戰敗者與捐贈者之間的複雜隱喻,整體帶有鎮魂曲般的悲涼,時間在其中被拉長到近乎靜止。
〈最期の調律 / Final Tuning〉,收尾曲與開場曲呼應,同樣標註為 “Treasure / Trash Recordings”,長達 8 分鐘。近乎寂靜的背景中,偶爾響起宛如音樂盒的清澈聲音,脆弱、疏離而意味深長。專輯在這種極端克制壓抑的聲音下結束,並以一段聽似輕鬆卻帶有苦澀的笑聲作收,像是一句「哈哈,對啦……我只是開玩笑的啦……」,將孤獨感推向最後一擊。

《燃えない灰》像是 The Gerogerigegege 生涯中的一次懺悔,不再依賴喧鬧與荒誕的外衣,而是在靜謐中坦承孤獨、悲傷與反思,延續了山之內對聲音邊界的探索,但將重心從挑釁轉向內省,從極端噪音轉向對立的靜謐與留白,成為他們最具餘韻的一次嘗試,是對人類精神韌性的讚歌,是對深淵的凝視,既是終點,也是重生的起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