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耀文被綁在簡陋的辦公室裡,手銬的鐵索在他手腕上留下淺淺的血痕。外面的人輪流值守,臉上或倦或警惕,空氣裡還殘留著前一晚的火藥味與焦慮。
這座秘密句點在日光下像一隻張牙舞爪的骷髏,裡頭的每一處縫隙都像是藏著秘密的口子,讓人不敢大意。
我坐在皮革沙發上,靜靜地翻著小弟們提交過來的審訊紀錄,桌上擺著一盞古舊的桌燈和兩杯黑咖啡。陽光從破窗灑進來,照在林耀文的臉上,透過半開的門縫就能看到他臉上那不合時宜的笑,他那模樣,看上去就像一幅褪色的油畫。他的眼神不再輕浮,反而多了些疲憊,但那種討人厭的自信還在,像針,刺到人心裡。
「還不知道是誰指使的?」剛忙完事情回來的楚婉汝隨意的猜道。
「嗯。」我點了點頭,語氣不帶感情,冷得像冬天的鋼板。
還以為林耀文已經認命了,沒想到嘴巴還是那麼嚴。
「不然……我們再去問問?」她一臉糾結的提議道。
「問了。」我扯了扯嘴角,然後對楚婉汝解釋:「可惜沒用。」
「那是什麼……」她剛想追問,就被我抬手制止了。
「先聽聽這個。」我無奈的掏出手機,然後找到某個檔案後,直接按下播放。
很快的,手機中就傳出林耀文的聲音:「如果我知道,我幹嘛會被綁在這裡?我只是個做事的人,又不是出錢的。」
「這……」楚婉汝的臉上露出了尷尬的表情。
我只是搖搖頭,然後又點了第二個檔案,林耀文的聲音再次響起:「幹嘛露面?如果是我出的錢,我當然瀟灑的置身事外,等事情辦好在家等好消息就好了,為什麼一定要見面?傻子才會露臉吧,難道你不知道,我們這行的買單的人不一定會露面嗎?」
這答案滑而無力,但他有意用它來拖延,拖延就是他的武器。每多拖延一刻,就可能給外面那雙看不見的手更多時間去安排下一步。這是情報戰,也是心理戰。
「你既然知道牽涉到的人有多深,就該懂得有人會想讓你沉默。」我冷冷的聲音接著從手機裡傳出:「現在說實話還來得及,拖到最後只會讓你更孤立。」
他用那充滿厭惡的聲音毫不保留的對著我道:
「你們這群人總是那麼高高在上,你看,就連你剛剛都還是這種態度,同時還傲慢的把事情看得那麼絕對。你以為你抓住一個人,就能抓到我們所有人了?龍哥,我只是一顆棋子,棋盤之外的手,比你堅硬得多。」
「棋手堅硬我信,可棋子呢?我就不信你跟他一樣硬。」我答得更加冷漠:「你可以選擇做個有用的棋子,或是坦白,至少換來一點可憐的活路。」我知道這句話對他來說既是誘惑也是威脅。
「你會放過我?」他對我拋出的誘餌嗤之以鼻:「別傻了,我不會再上第二次的當。」
「告訴我實話,我會考慮你的處境。」我不想完全不留餘地,那種消滅式的威懾對現在的我沒必要。很多事需要時間與利用,某些人,若能留作資源,比起當場處決更有用。
林耀文沉默了。他的表情像個倒計時的玻璃器皿,裡頭的液體滾動,卻不知何時會決堤。「好,我可以講一些。但你得知道,我講的可能不是你想聽的全部。」
我同意了,沒有繼續用語言鼓動,讓他覺得目前的情況就是我妥協的開始。
「開始。」我冷聲催促道。
他慢慢吐出一口氣,像是把話分成數段:「這行事的不是單一個體,也不是單一派系。你們在城市裡的每一步,可能都在被觀察。有人在利用混亂,收割我們這些小單位的情報,然後再把這些資訊賣給更瘋狂的傢伙。」
這種話我聽過,但從他的嘴裡說出來,多少還是讓人脊背發涼。哪怕只是確認這點,也足以讓我重新評估戰略。
「你在這次行動裡負責什麼?」我問。
「調度、情報整合、少許人事安排。」他說得乾淨,沒有絲毫拖泥帶水:「我把訊息交出去的人,有個代號,叫『灰燼』。」
「灰燼?」這名字像個符號,沒有直接指向誰,但卻是另一把通往真相的鑰匙。
「灰燼是單位還是人?」我問道。
「你不覺得這樣問有點好笑嗎?」他苦笑:「是什麼有用嗎?如果我說是人,你要我怎麼證明?該不會又要拷問我吧;如果是單位,你拿得出證據嗎?反正我和你講,也只是把我知道的東西吐出來而已。」
「你想換什麼?」我改問,這是更實際的交易方式。
「自由,換讓我活著走出這裡,也許還得順便保證我的安全,你他媽能做得到嗎?」
「你想活。」我直白的點破他心裡的意圖:「要的有點多,但也不是不行,只是……你知道的,需要換到你想要的,你給的籌碼還不夠,想走的話,那就說出更多。」
他沉默又沉默,像被壓在石板下的聲音,終於低聲說:「灰燼在城裡有分支,表面上是幾家企業的背景,但核心其實是……黑市。這次的收網,不但要測你們的實力,也要看你們的回應,誰會先動、誰會先後繼無力。」
我記下每一個字,但心裡有更多不確定。這種情報像網上的霧,摸得到邊緣卻看不清中心。當然,他也可能在說謊,在給我錯誤的方向。但不論真假,這信息值得利用。
我又問了幾個技術細節:他當夜如何布置人手、外來支援的時間窗、誰負責彈藥與箱子的處理。每一個細節都像齒輪,可以讓我拼湊出整個機器的輪廓。林耀文答得不全是誠實,但有些矛盾點露出來,我心裡便有了針。
審訊結束後,我把他留在房裡,由阿忠和阿凱兩人輪流看守。外面的隊伍忙著收拾與修整,我們需要在最短時間內恢復戰力,同時也要針對林耀文提供的線索做查核。安心不可得,任何一刻都可能爆發新的變數。
錄音剛好在林耀文交代完一切之後停止,播放完檔案後,我才悠悠地收回手機,然後臉色凝重地看向楚婉汝。
「所以,他這算是交代了?」她有些難以置信道。
「你信嗎?」我好奇的向她確認。
「我不信。」她一臉凝重地坐到我身邊,然後轉頭向我確認道:「我猜你也不信。」
「我確實不信。」喝了口咖啡,我才繼續解釋:「可是他說的太具體了,所以我想多少還是有幾分實話再裡面的。」
「工作量又要增加了。」她順手拿了另一隻杯子就喝了起來。
「總是要查清楚的。」我聳了聳肩,不痛不癢的安慰了句。
「我先吩咐下去吧……」急匆匆的把咖啡喝光後,楚婉汝才一臉不情願地起身往小弟們的休息區走去。
而我則是確認她離開後,再次掏出手機,對楚忠明的號碼按下通話鍵。
過了好一會,把該交代的事情都安排妥當後,我這才離開休息區。
午后的風帶著午後的燥熱。我順著樓梯往下到了用餐區,看見楚婉汝正給一個受傷的小弟換藥,她動作乾淨利落,眼神卻時不時望向審訊室的方向。看來,她應該是還對林耀文的那通坦白感到懷疑。
她抬頭見我走來,嘴角帶著淡淡的笑:「休息好了?」
「嗯。」我點了點頭:「你呢?怎麼在做這種事?」
她看了眼小弟,然後無所謂的搖著頭:「順手而已,心太亂了,想做些無關痛癢的事情冷靜冷靜。」
「對於他說的『灰燼』的部分,你怎麼想?」簡單的問題,就像是對她的一次測試。
「灰燼嗎?這我還真不好說。」她的眉頭微蹙:「現在那些地下勢力怎麼都喜歡搞這一套,活像是小說或電影,裝模作樣的。」
「可小說可沒有現實本身更令人不安,雖然聽上去有些誇張,可畢竟事實放在眼前,我們還是得面對的。」我平靜回答。
「所以……你信了?對那個叫灰燼的傢伙?」她認真的幫小弟綁好繃帶後,隨意的拍了兩下把小弟把發走,之後才一臉詫異的看向我。
「我不確定,但十有八九應該是真有其事,畢竟林耀文當時滿認真的。」我認真的回答道。
應該說,要不是因為當時林耀文的態度足夠認真,我也不會又跑進去又跟他談了一次。
「這樣啊……」她走過來,將一個盤子遞給我:「吃點東西,別老是鑽在那些黑影裡。」
我接過盤子,她的手指在交接的瞬間碰到我掌心,溫度很真實。我的心裡像有個小小的東西被安放好,並不響。我看著她的側臉,她的睫毛像片羽毛,陽光下有光影的層次。這種安靜讓我懷疑自己的感受。
最近,她時不時的小動作讓我很難平靜下來。
「妳怎麼看?」我問,刻意把話題拉回到情報上:「妳覺得我們的下一步應該怎麼走?」
她咬了咬下唇思索:「首先要確認林耀文說的真假。找出證據,不要只靠口供。畢竟誰也不知道他說的到底有幾分真幾分假。」
「的確。」我表示同意。
見我附和後,楚婉汝接著道:「其次,基於之前遇過的問題,徹底排查一遍,同時重新檢視我們的內部人員——誰接觸過彈藥、誰有機會在夜裡自由活動。或許這些不起眼的地方裡就藏有線索,我們想知道的真相,也可能就在那些最不起眼的小動作裡。」
她說得條理分明,像她處理事務時的專注。這種冷靜不是沒有情緒,而是把情緒收斂,轉換為行動。這是她強大的地方,也讓我願意相信她的原因之一。
我們分派了人手:阿凱和阿忠去翻查彈藥箱的來源紀錄與封條痕跡;小組裡幾名熟悉電子設備的人去檢查附近監控的盲點;另一隊負責巡邏,增加外圍的警戒。我的工作是把每一條線索串起來,保持大局的連貫。
當晚,我們把林耀文搬到更嚴密的房間裡,慎防他夜間被人救走或遭暗算。
夜深了,大家都累得不成形狀,但我沒睡。我的視野像被放大鏡一樣,細細掃過每一個人的影子、每一扇門的縫隙。疲憊在身體裡堆積,卻像一層鎧甲,讓我更警覺。
就在午夜時分,阿凱敲門,聲音小得像是在生怕吵醒什麼。
「老大,發現了。」他壓低了聲音,眼裡有種被掀開了蓋子的興奮。
「說。」等久了的我馬上坐直了身體。
「我們找到一段通話記錄,從一家物流公司到一個私人倉儲,時間大約在上週。倉儲的出貨單上有彈藥型號,還有幾個匿名代碼。最重要的是,倉儲那邊有個監視盲點,正好對著你們埋伏時的後路位置。」阿凱的語氣裡帶著沉重:「我們覺得那個倉儲可能是那渾蛋說的『灰燼』的其中一個掩護單位。」
「很好。」我低聲說:「這是個有用的線索,不像紙上談兵。先把你查到的相關資料印出來,明天一早我們就去查那倉儲。阿忠,帶兩個人跟著,保持無聲。其餘人休整。」
夜色裡,大家像是重新被賦予了目的。行動讓人不那麼害怕不確定,因為每一步都是對抗恐懼的方式。即便疲憊,也給了人一種可控的節奏。
天還未亮,我把最後一份證據塞進文件夾,指尖還殘留倉庫裡的濃烈霉味。楚婉汝在門口等我,眼神裡充滿了複雜的情緒。
「你想好了?」看著我手上的資料,她深深的嘆了口氣,就好像早就猜到了我的反應一般。
「你不是猜出來了嗎?」我沒有正面回答,而是選擇迴避。
「我是看出來的。」她指了指我手上的文件,有些沒好氣地吐槽。
看著她那咄咄逼人,非讓人給個答案的架式,我只能無奈的舉雙手投降。
「你是知道的,這是一次機會。」我揚了揚手上的文件道。
「你就沒想過這是陷阱?」她忍不住吐槽。
「想過。」我不假思索的點頭:「但就算是陷阱也可能反過來被我們利用不是嗎?」
「……」她朝我瞪大了眼睛,像是在表達自己的不認同,然後,沒堅持多久就洩了氣道:「算了,反正我阻止不了你。」
「放心吧,不會有事的。」我自信滿滿的保證道。
「能放心才有鬼呢。」她也毫不留情的對我吐槽。
之後我們沒有多言,只交換了一個默契的眼神,然後各自回到崗位,準備開始新的行動。外面城市開始甦醒,而我們要做的,是在別人發現之前,把灰燼從陰影裡拖出來;下一刻,行動便要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