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靜靜地看著我,沉默得連呼吸都變得稀薄。那一刻,我們之間彷彿隔著一道無形的牆——一道誰也不敢跨越的界線,讓距離在無聲的空氣裡越拉越遠。
臉頰一陣發燙,我在心裡狠狠責罵自己——為什麼要那麼衝動?為什麼不顧後果地脫口而出那些話?
「Claire,妳還好嗎?」
溫德爾神情一如往常,沉穩而內斂,讓人難以揣測他的心思。我暗自慶幸包廂隔音不錯,也許……他並未聽見剛才的爭執。
「我……對不起。我不該丟下客人,就那樣衝出來。」
他直視著我,神情平靜,語氣裡卻藏著關切:「我在外頭聽到 Renee 的聲音……她是不是又在為難妳?」
原來……他全聽到了。那一瞬間,我啞口無言,只覺尷尬與懊悔交織,在心底翻湧不止。
整件事像場荒唐的鬧劇,我一時情緒失控,反而讓局面雪上加霜。
這時,Raymond 從包廂裡走出,目光先與溫德爾短暫交會,隨即落在我身上。
「Claire,我替 Renee 向妳道歉。妳先進來,好嗎?」
我陷入進退兩難——包廂裡是 Raymond 和 Renee,那兩個我最不想再面對的人;偏偏剛才,我又在溫德爾面前失態。
正當我猶豫是否該回去時,腳踝忽然一陣刺痛。大概是剛才發脾氣時跺得太狠——我真是個笨蛋,明知穿著高跟鞋,還那麼亂來。
溫德爾察覺到我的異樣,語調平穩而有禮地對 Raymond 說:「先生,不好意思,她的腳好像扭到了,今晚恐怕得先離開。我待會請 Sunny 再安排其他小姐陪您。」
話一說完,他的目光重新落在我身上。那雙深邃的眼,像在無聲地對我說——別怕,有我在。
溫德爾微微傾身,抬起手臂朝我伸出,示意我可以扶著他。我幾乎無法抗拒,手不由自主地伸出,輕輕握住他的手臂。
他放慢腳步,默默地配合我的節奏。在眾人注視之下,我挽著他的手,與他一同緩緩走向休息室。
昏暗的燈光沿著長廊傾灑開來,兩人的腳步聲在牆面與地板間低低迴盪。一路經過一間又一間包廂,裡頭的笑聲與歌聲此起彼落——那份喧囂,與我們此刻的靜默格外格格不入。
我只能聽見自己的心跳,節奏凌亂而躁動——像一段失序的旋律,在胸口亂撞,讓我幾乎喘不過氣。
一路上,經過的公主與少爺紛紛投來好奇的目光;但我已無心在意——只因仍沉浸在這場虛幻又帶著幾分甜蜜錯覺的片刻裡。
直到走到休息室門前,他才開口,語氣溫和:「還好嗎?」
「謝謝德哥,我還行。」
從那一刻起,我開始以「德哥」稱呼他。
走進休息室時,我一跛一跛地挪著步子。疼痛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劇烈,我便有些不捨地鬆開手,嘗試自己走。
這時,Sunny 湊了過來,顰眉蹙額,神情凝重地打量著我的腳踝。
「Claire,妳要不要去給醫生看看?這樣不會腫起來嗎?」
我低頭看了看,紅腫雖然明顯,但應該不算嚴重,冰敷一下就能緩解。
「沒事啦,我回去再處理,真的不要緊。」
就在我說完這句話的同時,腦中閃過一個念頭——我那棟老公寓沒有電梯,若要獨自爬上樓,恐怕會有些吃力。
「溫德爾,你不是開車來的嗎?不如順路送她回去吧。」
Sunny 的話讓我怔了一下,心底不自覺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期待。
「那三零七的客人怎麼辦?」溫德爾神情微變,語氣裡帶著一絲壓抑,彷彿 Sunny 的話觸及了他心中不願被碰觸的角落。
「別擔心,那位客人挺好說話,不會為難 Claire 的。」
他聽完陷入短暫的沉默。臉上浮現一絲猶豫,像在衡量什麼。那目光落在我身上——克制、疏離,卻又藏著難以言喻的掙扎,就像在尋找一個不傷人的理由,好婉拒這份提議。
見他如此為難,我只好主動替他找個台階下。
「不用麻煩德哥啦,我自己回去就行。」
我努力擠出笑容,不想讓他為難。看著他那副傷透腦筋的模樣,我更不願再成為他的負擔。
「沒關係,我送妳回去。」他語氣平靜卻堅定,像是終於說服了自己,也像在壓抑某種不容動搖的情緒。
「妳先去換衣服,我把車開到樓下等妳。」話一說完,他便默默轉身離去。
Sunny 看著這一幕,欣慰地拍了拍我的肩,笑著說:「太好了,這樣我就放心多了。」
然而,我的心情卻五味雜陳。因為我注意到——溫德爾眼中的神色,比以往更冷冽,也更遙遠。
無計可施之下,我做了一個近乎任性的決定——拿起手機,打開 LINE,發出一則訊息,隨即獨自走進休息室。
我緩緩脫下洋裝,心裡像洋蔥被一層層剝開——雖不至於疼痛,卻有股莫名的酸楚,讓人忍不住想落淚。
我凝視著那襲桃色細肩帶、露背的洋裝。剪裁與我身形貼合得恰到好處,彷彿真有人親手拿著皮尺,細細替我丈量。
絲綢在燈下柔柔閃爍;那滑順的觸感像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掠過肌膚,讓我產生一種被呵護、被珍視的錯覺。
腰間那條緞帶,典雅中自有韻味。它讓我想起自己的信念——不必依附他人來閃耀,光芒始終源自於自身。
我知道,會挑選這件衣服的人,一定是個細心的人。
他觀察入微,懂得我的喜好,也了解我的個性。那份細膩的體貼,曾讓我以為自己被重視。
然而,剛才的溫德爾,卻像變了一個人。
那份關心,真的只是建立在我替他賺錢的前提之上嗎?可是……他為了保護我,曾毫不猶豫地挺身而出。很難想像,這一切竟只是出於利益。
直到此刻我才意識到,自己對他的了解其實微乎其微。可我卻仍不顧一切,義無反顧地跳入那片名為「情感」的深海——全然不知裡頭潛伏著什麼樣的暗潮與礁岩,抑或根本深不見底。
那樣的自己,既不知天高地厚,也顯得盲目。就這樣,一步一步,越陷越深。
我換好衣服,逕自走下樓。即使已是深夜十一點,信義區依舊燈火明亮、人潮不減。
路邊停滿臨時停靠的車輛,我無法確定哪一台是溫德爾的。於是我借著人群掩護,刻意走在騎樓的陰影裡。直到離公司有段距離,才停下腳步,在路邊招了輛計程車。
直到上車後,我才從包裡掏出手機,傳訊息給溫德爾:「德哥,我自己回去就好,謝謝您的關心。」
我放下手機,凝視著車窗外飛逝的夜色。表面若無其事,心裡卻像一只玻璃製品,被不經意地敲裂,裂痕間滲出冰冷的遺憾。
我從未感受過如此強烈的空虛——那股寒意從心底竄出,冷得讓我微微顫抖。
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