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姊妹是一個非常微妙又有趣的事物,他們並沒有直接聯繫的血脈,而是因為來自同一位父母而被稱為手足。生來便湊再一起的他們佔據了彼此童年許多的時光,有些手足視彼此為最好的朋友、無話不談;但也有手足天生不合,最後分道揚鑣。尤其在破碎或失能的家庭中,兄弟姐妹這種情感更像一場「替代的親子關係」。陳慧在《弟弟》中以一對年齡相差十二歲的姊弟為軸,描繪了親情、社會與信念之間難以調和的糾葛。
在陳慧所著的《弟弟》一書中,我卻看見了更緊密、糾葛的姊弟關係。分裂的家庭關係、父母的漠視更是造就了姊弟關係變得緊密的關鍵,相差十二歲的年齡使姊姊譚可意擁有長姊如母的責任,父母無法給予的愛和陪伴,她拼盡全力地想要把最好的都給弟弟譚可樂。
我覺得在故事中的編排很有趣。劇情並不是全然地聚焦在譚可樂身上,而是在譚可意十二歲後生命的每個階段,都有譚可樂的足跡跟影子。失戀的時候、上大學的時候、離家的時候、出社會的時候⋯⋯在譚可意心目中,譚可樂永遠是一個長不大的孩子,需要保護這個像天使一樣美麗的存在。
但譚可樂永遠不會長大嗎?伴隨著兩人的成長並逐漸踏入現實社會,無論是明面上香港本土運動對於自由、民主、獨立的崛起跟訴求,還是暗地裡整個社會正在拉扯的暗流洶湧都深深地影響著當時香港學生青年們對於土地的期待與失望。2014年的雨傘運動便是故事中一個強烈的高潮與轉捩點。
為何姊弟二人漸行漸遠?
姊弟倆從最初親密無間的照護與依賴,即使譚可意離家讀書、工作依然保持著聯繫。但隨著譚可樂逐漸成長,訊息的來往越來越少,譚可樂就像是逐漸羽翼豐滿的鳥兒,即將從譚可意築建起來的窩巢中離去。這對姊弟是注定要漸行漸遠的,並不完全是因為年齡的關係。更關鍵的在於當時香港緊繃的社會關係,以及青年們面對香港改革的訴求跟政府給予的打擊,姊弟倆在故事中便象徵著兩種不同的類型。
譚可意在故事的前半段展現出了強烈的叛逆,這也源自於父母在教育、家庭關愛上的失能,她堅強、率真的面對社會,早早的便豐滿了自己的羽翼,脫離不曾盡到父母責任的家庭。從此來看,會以為譚可意理所當然的對於社會的缺陷與土地的未來想要去改革與爭取與政府對話的空間。確實,在剛踏入社會時,譚可意加入了社運,這也成為她和男友在一起的契機之一,同時,譚可意也將弟弟譚可樂帶入了社運的命運中。
事實上,如此擁有自我想法且獨立的譚可意卻在故事的後半段展現出保守的形象,這並不代表在社會化的過程中她和社會、政治妥協了,更大的因素是源自於弟弟的存在。比起社會政治的衝突,實際上譚可意更在乎弟弟譚可樂的安全。隨著政府對於這群參與社會運動的學生們制服的手段越來越激烈,譚可意身為「家長」的責任感與對弟弟的愛護更是膨大,並開始反對譚可樂參與學運。
而這樣反對的態度只是讓譚可樂認為姊姊改變了,他也意識到他們不可能永遠站在一起或是同一陣線。隨著譚可樂長大,他的生活全也會漸漸與譚可意有所區別,這或許都是兩人默默理解到的,卻都不宣之於口。
不過兩人最大的分歧點在於追求的信念不同。譚可意追求的是擁有自己所愛之人建起的家庭,讓她在童年的缺失中得到安定的慰藉;相反的,譚可樂則是追求著對於社會與政治的改進和攸關香港人民共同的命運。姊弟的分歧對照整個社會價值的撕裂:譚可意的保守與譚可樂的激進,像是兩種世代面對崩解現實的不同樣貌。
無法妥協的信念使譚可意回神時已然發現她丟失的不只是童年與弟弟之間的親暱關係,她丟失的更是爭取社會權利中逐漸對政府、世界感到失望的譚可樂。這一切都顯現在失聯且後來想要尋死的譚可樂身上。
這個故事講述的不只是一對姊弟深厚的情誼與成長,更是喚起香港人共同的回憶。雖然我不是香港人,卻也能在字句與譚可意從小到大看到的世界中深深共感,好似自己也親眼看見那群年輕人是如何一腔熱血的投入進社運中為他們的未來爭取權利。一次次的打擊與最後的絕望再到死寂的沈默活著也預示著後續歷史發展的命運,令人心底被壓得沉沉的。
《弟弟》絕對是一本值得一看的小說。





















